第48章 裴翎来得越多全缺德越赚钱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全缺德的缺掌柜最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的伙计裴云逸,生气的时候片鸭子特别利索。

平日里这小子片鸭也利索,一百二十片,片片均匀,挑不出毛病,但就是四平八稳的,客人夸他不理,伙计搭话不理,卖豆腐的王寡妇天天找他说话他也不理,整个人从早到晚一张脸绷得像铁板上,冷冰冰往那一站,拿刀的姿势倒是好看,可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不行,他开的是炙鸭店,又不是棺材铺。

但是那天,后厨的菜刀钝了,伙计拿去磨刀忘了还,云逸要用刀的时候发现是把卷了刃的旧刀。

他没吭声,拿旧刀片了一只整鸭。

一百二十三片。

比平时多三片,每一刀下去带着股狠劲儿,刀面拍在案板上啪啪脆响,薄片翻飞落进盘里,码得齐齐整整,端出去的时候,靠门那桌的食客看了一眼盘子,筷子悬在半空,愣了好久才想起来夹菜。

缺掌柜当时就在柜台后盯着,拨算盘的手停了。

他发现了财富密码。

接下来三天,缺掌柜开始了他的实验。

第一天,他让伙计故意把云逸洗好晾在后院的衣裳碰掉在泥地上。云逸捡起来看了看,面无表情地重新洗了一遍。刀工毫无变化,一百二十片。

第二天,他把当日最肥最丑、油脂厚得下刀打滑的一只鸭子专门留给云逸,美其名曰“考验考验你”。云逸看了那只鸭子一眼,面无表情地下刀,一百二十片,不多不少,脂肪剔得干干净净。

缺掌柜不死心,第三天使出了杀手锏,让伙计在片鸭的时候站在旁边大声嚷嚷:“小裴师傅不好啦!听说掌柜想再多请几个胡人切鸭子,人家一只能片一百五十片!还要给你降工钱呐!”

云逸连眼皮都没抬。

还是只有一百二十片。

缺掌柜几乎绝望了。

第四天午间,他趴在柜台上发呆,思考到底怎样才能复现那天一百二十三片的奇迹,前堂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石青色窄袖袍,面上蒙着层薄纱,不紧不慢地往里走,经过柜台的时候指节弯起,在桌沿敲了一下。

“老位子。”

是裴翎。

自打鉴赏会之后,孔雀明王的名号在长安算得上是一道驱邪符,往门口一贴,妖魔鬼怪不敢上门,活人更是退避三舍,裴翎最近来全缺德都换了装扮,熏香换成了一种冷香,碧玉簪换了根木簪,招牌金绿长袍压在箱底,面纱一蒙,混在人堆里不算扎眼。缺掌柜头回见他这副打扮的时候,差点当成胡商递了那份加两成价的菜单,裴翎把纱掀起来亮了一眼,缺掌柜腿一软,差点给柜台磕了个头。

后来问他为什么遮脸,裴翎说“最近风沙大”。

简直胡说八道,长安又不是河西,一百多年没起大风沙了。

但不管怎么样,客人没跑,银子照收,裴翎套个麻袋来吃饭都行。

缺掌柜正要给裴翎上茶,忽然听到了后厨的声音。

啪。

啪啪。

啪啪啪啪。

他猛地回头。

案板上的刀声变了。原本沉稳的节奏忽然快了一截,每一刀带着股不耐烦的狠劲,刀面拍案板的声响又脆又重,比方才的几只鸭子利索了不止一点点。

缺掌柜把脑袋探进后厨。

裴云逸背对着前堂,手里的刀走得飞快,整个人从脊背到手腕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那股冷香,正不紧不慢地飘进后厨。

缺掌柜僵在矮墙边,看看前堂坐着喝茶的裴翎,又看看后厨闷头片鸭的裴云逸。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接上了。

衣裳掉泥里不生气,肥鸭子刁难不生气,伙计刁难不生气。

裴翎推门进来,甚至还没走到后厨,这小子的刀就变了。

所以,鸭子片得快,店里赚的钱多,裴云逸生气了,鸭子就片得快,裴翎一来,裴云逸就生气。

由此可得,裴翎来得越多全缺德越赚钱。

缺掌柜慢慢退回柜台,坐下来,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怕自己笑出声来。

第五天,裴翎又来光顾,缺掌柜亲自端茶过去,搓了搓手,在他对面坐下来。

“裴大侠,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裴翎掀纱喝了口茶,目光越过杯沿看他。

“您看,”缺掌柜压低声音,往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后面那小子,我们家小裴……”

裴翎一听,无声地挑挑眉。

“啊不不不,是您家,您家小裴,您也知道,他手艺是有的,长得也精神,金头发蓝眼睛往那一站,啧啧,盘靓条顺,多少人冲着他来的,我寻思着,光让他在后厨闷着可惜了,不如让他到前面来,当着客人的面片鸭子,算个表演,噱头有了,客人也爱看。”

裴翎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但这小子您也知道,木头桩子一样,不够生动,盘靓条顺固然重要,但是会来事才最重要嘛。“缺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开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坐在旁边看着。”

裴翎的眼睛弯了一下。

缺掌柜一看有戏,赶紧往下说:“也不用您做什么,您就往那一坐,喝您的茶吃您的鸭子,小裴他自然就……就精神了。”

“缺掌柜,”裴翎把茶杯搁下了,声音里带着笑,“你的意思是,让我来你这儿当催工的?”

缺掌柜的脸涨得通红,嘴上还在挣扎,白胖的手在半空比划:“不是催工,是……是氛围。您是那个什么,对,氛围。”

裴翎笑出声,面纱抖了两抖。

“行。”

第六天,全缺德前堂靠窗的位置,伙计们搬来了一张新案板。

午间客人渐渐坐满了,裴云逸被缺掌柜从后厨叫出来,一眼看到了那张案板,正对着裴翎的桌子,中间隔了不到三尺远。

裴翎早已落座,面纱下面的眼睛正看着他,折扇搁在桌上,指尖搭着扇骨,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

“这什么意思?”裴云逸冷着脸问缺掌柜。

“客人想看刀工嘛!”缺掌柜满脸堆笑,把他往案板前面推,“你就在这片,让大伙儿开开眼。”

云逸的目光从案板移到裴翎身上,又从裴翎身上移回案板。

“不片。”

“小裴啊,”缺掌柜搭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的工钱是按只算的,多片一只多一只的钱,当着客人面片,客人赏钱另算,你算算。”

提到钱,裴云逸的嘴闭上了。

他缺钱。非常缺。

裴云逸深吸一口气,走到案板前,拎起刀,面无表情地瞪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

裴翎举起茶杯,隔着面纱敬了他一下。

第一刀落下的时候,整个前堂顿时安静。

“啪”的一声,刀面拍在案板上,鸭皮与肉剥离,薄片在刀锋上翻了个身,落入盘中。

裴翎在对面轻轻敲了一下折扇。

接下来的几刀更快,每一片鸭肉落盘都带着一声脆响,裴云逸的眼睛没看裴翎,但整个人的气势一变,手腕翻转之间带着凌厉的杀意,好像案板上摆着的不是一只鸭子,是裴翎本人。

前堂的客人看傻了。有人筷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一百二十三片。

最后一片落盘的时候,前堂爆出一片叫好声。

云逸搁下刀,一言不发地端起盘子。

经过裴翎桌前的时候,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力道重了些,几片鸭肉差点滑出去。

“您的鸭子,慢用,别噎死了。”

裴翎低头看了看盘子,真诚地赞道:“今天这只不错。”

裴云逸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围裙带子在身后甩出一个爱答不理的弧度。

缺掌柜趴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默默记在心里。

晚间打烊,伙计们收拾桌椅,缺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发呆,算盘珠子拨了又拨,最后在页脚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裴大侠午间到,小裴出品速度快两成,客诉为零,赏钱另收十七文,已抽成。

写完,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明日试试让裴大侠辰时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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