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脐城落了三场大雨,满城的高脚屋像一群涉水的白鹭,踩着浑浊的黄汤摇摇欲坠。
长生门的每个据点都长得一模一样,高耸危楼,鲜花满地,房顶的金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裴翎被安置在最高一层,阁楼四面透风,窗户对着河,水声日夜不停,只能从每天的一碗药里判断时辰。
蝉衣只在傍晚来,给裴翎灌一碗药汤,每日的味道都不一样,灌完也不走,逗留到子时前后才离开。
榻上横着一具素白的躯体,裴翎刚刚喝下药,双目紧闭,衣衫大敞,铜扣和锁链在胸前坦然相陈,如同一柄展开的玉骨扇,蝉衣扔掉空碗,在他身边躺下,一缕缕黑发交叠纠缠。
裴翎躺了一会儿,眼中的天地突然翻了一面。
崇仁坊旧居,庭前石榴花乱吐,满地绿荫亭午。
裴云逸在树下低头擦剑,剑身青碧。
裴翎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裴翎来不及欣喜,一张苍白干枯的脸倏然撞入眼中,裴云逸用一副死灰的眼珠盯着他,瞳孔散得满眼都是,嘴唇还在动,如同岸上濒死的鱼。
不染尘从他手里滑脱,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裴云逸朝前倒下去。
“云逸!”
裴翎扑过去,膝盖砸在石板上,双手去接那个正在倒下的身体,裴云逸碎在他怀里,石榴树无端地簌簌作响,榴花飞卷,过处一片妖红,等花散去,只剩一摊渐渐变冷的血。
身边人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喘息,蝉衣立即坐起身,红指甲抚过他冰冷的唇,狠狠往下一刺。
裴翎打了个寒战,睁开双眼,神智渐渐归位。
“药会让你看到最深的恐惧,你看到的是什么?”蝉衣迫不及待地问道。
裴翎满身冷汗,手指痉挛不止。
“看见了你。”他强撑着勾起唇角,被刺破的伤口冒出一颗血珠。
蝉衣听罢,咯咯笑起来,语气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你真会骗人,什么时候教教我?”
“是真的,姑娘披头散发地朝我飘过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事。”
蝉衣嘴上说的好听,手上却没客气,指甲扣住裴翎锁骨前的铜扣用力一扯,逼他顺着她的力气坐起身。
“骗子。”蝉衣与他面对面,另一只手覆在他眼角,蹭过湿凉的泪水,“看见我会哭?”
“自然,我是吓哭的。”裴翎偏过头,顺势把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拂开。
“好,那就是害怕了。”蝉衣把沾着眼泪的手包在裙子里蹭干净,蹭完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害怕就行,害怕说明药有用,大巫母要的就是有用,她赢了,才能继续做大巫母呢。”
裴翎心中一动:“什么意思?”
“她要对付大邺来的女将军,”蝉衣爬下床,指甲在沙地上戳来戳去,“女将军打到莲眼山了,输了,死了好多人,她把死人堆在一起烧。”
裴翎的目光渐渐聚焦起来,又问:“是桑槿?”
蝉衣疯得不多不少,核桃仁大的脑袋不够听出来裴翎在套话,但足够把来龙去脉讲的清楚。
“以前她很聪明。”蝉衣在沙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蛇,“现在不聪明了,像发了疯的狗,咬到什么算什么。”
她看了裴翎一眼,脸上绽放出一个自豪的笑容:“是我们把她变成这样的,我和你,一起。”
和蝉衣相处一个月,裴翎早就学会了刨去她那些神神叨叨的片汤话,只把有用的滤出来,线索串起来并不难——罗刹面临权力更迭,大巫母需要一场胜利稳定民心,于是联络长生门研制蛇毒,蝉衣拿他试药,调好的成品送去前线,用在桑槿身上。
“你很有用,所以我的药也有用,女将军派了好多人,出去找一把剑,手上有剑的人,如果不交就杀。”她的红指甲在地上的蛇画里添了一双眼睛。
“拿剑的那个人,金头发,”蝉衣一巴掌拍在画好的蛇上,似笑非笑地抬起头,“蓝眼睛。”
裴翎藏在袖子里的手默默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那几道伤痕,新痛叠着旧痛,轻描淡写地开口:“要是找到了,记着拿来给我看看,女将军拼了命想找的,一定是把好剑。”
那确实是一把好剑。
油脂浇在战死的士兵和战马身上,火已经烧起来了,黑烟贴着地面往四周爬,整片山林笼在一层灰黑的浊雾里。
桑槿站在火堆前,火中一个影子慢慢凝聚成形,他的脸忽远忽近,表情辨不真切,不染尘挂在腰间,碧色的剑身犹如一道绿莹莹的鬼火,他望着桑槿——十二年前的雪山上,她拔刀相向的瞬间,也是同样的眼神。
是纪长明。
桑槿猛地握紧刀柄,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莲眼山横亘在蛇渊以北四十里,山体低矮绵延,远看如同一条伏地的蟒,山脊上生满白莲,花开时像几千只眼睛,昼夜遥望南方王都,十日前,桑槿率七十二骑自北坡强攻,罗刹守军不足其半,据隘口死守,初时节节败退,破云骑冲锋三阵即破其前军,眼看就要收口合围,变故出在第四阵,前锋骑队过莲眼山腰一道窄谷,谷中大雾弥漫,山风倒灌,骑兵穿雾而过,半柱香后,左翼忽然勒马,面目狰狞,挥刀向己方砍杀,七十二骑大乱,阵型崩散,罗刹守军趁势反扑,桑槿单骑杀入谷中收拢残兵,堪堪稳住溃势,退至北坡。
有十余骑撤回营帐后便神志恍惚,副将宋宁疑是疫病,在半山腰临时清出的一片空地,堆上尸体和死马,整整叠了三层,浇上火油焚烧。
宋宁在桑槿身后三步外停下:“侯爷,长安来函。”
火堆里一匹死马的肚腹被火势贯穿,内脏滑出来,发出一阵刺耳的油爆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呈上,火漆封口,盖着司礼监的印:“九千岁的意思是,大军既已兵临蛇渊,莲眼山不过弹丸之隘,命我部不惜代价拿下,月内合围王都,兵部拟了进军方略,请侯爷过目。”
“先不急。”桑槿转过身,目光如刀,“不染尘,找回来了没有。”
宋宁的表情僵了一瞬:“裴云逸不好对付,剑抢不下来。”
桑槿默然不语。
半晌,她沉声道:“孔雀明王就这么一个徒弟,我与裴翎也算故交。”
“可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你再派人出去,找到裴云逸,格杀勿论,我只要剑。”
宋宁哑然。
他跟着桑槿五年,桑槿向来治军严谨,从未像如今这般昏聩过,她是大邺的武安侯,想要什么绝世兵器没有,怎么偏偏对一把籍籍无名的剑穷追不舍。
“找到它就好了。”桑槿转回去面对火堆,左手还握着刀。
半山腰的夜风把黑烟压得更低,半枯的白莲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几千只缓缓阖上的眼睛。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