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杀伐其表,慈悲其里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江湖上很快就有了说法。

孔雀翎,孔雀明王。

裴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正在街边吃馎饦,旁边两个江湖人在聊天,说起兴元府那桩事,一口一个“孔雀明王”。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

江湖规矩,有了一个外号,就算是混出头了,大宗师桑槿,外号“天绝一刀”,她前头的纪长明,外号“黑水寒刃”,听着都像那么回事。

孔雀明王,杀伐其表,慈悲其里,能啖一切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把馎饦吃完了。

行吧,这名字挺好。

这个名字会传出去,像一场无法避开的大雪,传到长安,洛阳,江南,塞北,传到每一个有江湖人的地方

长安往南,过子午道,翻秦岭,入汉中,再顺汉水东下,便是荆襄,裴云逸走了二十天,在襄阳换船,又走了半个月,终于看见了海。

他站在船头,咸腥的风灌进领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广州港的天与水连成一片灰蓝,看不到尽头。港口里桅杆林立,像一片被砍秃了的枯树林,各色旗帜在风里招摇,码头人声鼎沸,脚夫扛着货箱来回穿梭,操着他听不懂的南方话吆喝,空气里混着鱼腥、桐油、香料和汗臭,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裴云逸在码头边找了间客栈住下。

他没有急着走。师父说过,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别急着动,看三天,听三天,摸清楚水有多深,再下脚。

师父说过的话太多了,裴云逸有时候觉得自己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在每一个岔路口都会跳出来指指点点。

但他还是听了脑子里那个人的话,裴云逸花了三天时间在码头上闲逛,和脚夫搭话,和茶摊老板闲聊,和醉醺醺的水手喝酒。

第四天傍晚,裴云逸在码头边的茶棚里喝茶。

茶棚简陋,几根竹竿撑起一片油布,底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茶是最便宜的粗茶,苦得发涩,但胜在解渴,裴云逸坐在角落里,听隔壁桌几个商人聊天。

商人甲愁眉苦脸:“今年的船期又要往后推了,说是西边不太平。”

“害,哪年太平过?波斯和大食打了多少年了,照样有人跑商,给钱打点了,谁都愿意行个方便。”商人乙捋着山羊须,不以为然摇摇头。

商人甲“切”了一声:“我说的哪是打仗的事儿。”

“那是什么?”

“海盗!”商人甲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伸手作刀在脖子上比划,“专挑肥的宰。”

商人乙的脸色这才不好看起来,商人甲又接着在他耳边絮絮:“七八年前,永昌行的船队,去波斯的,被劫了,一船人全死了,老郑家的买卖当年做的多大啊,出了这事之后,郑老板死在船上,他夫人吐血三升,一病不起,没过半年就死了,永昌行也散了,伙计各奔东西。”

商人乙听罢,面孔上也浮现出几分忧虑,连那几根山羊须都没精打采地贴在了下巴上。

商人甲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不过我听说一件怪事,那帮海盗劫了船,后来也死了,这事儿可少见,我猜啊,是商船上有个人没死,把那帮海盗全宰了。”

“一个人?宰一船海盗?你当是话本呢?”

商人甲砸吧砸吧嘴,点点头:“我也觉得是编的。不过永昌行的船后来被人发现了,搁浅在狮子国的礁石滩上,船上全是死人,死相很惨,有商行伙计,也有海盗,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个一个扎死的。”

裴云逸把茶碗轻轻放下,故意没弄出动静来。

那几个商人看了他一眼,没在意,继续聊别的去了。

晚霞把海面染成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缸颜料。渔船陆续回港,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叫声又尖又长。裴云逸在一堆渔网旁边站定,看着那些渔民把成筐的鱼虾搬下船。

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裴翎站在码头上,看着面前那艘三桅大船,觉得有点好笑。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找条船往西走,没想到被人拉着上了永昌行的船,永昌行的郑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拍得裴翎肩膀都疼了。

“小兄弟,你去波斯干什么,探亲?”郑老板上下打量他。

裴翎笑笑:“我是蜀中人。”

“那去波斯干什么?”

“看看。”裴翎说,“听说那边挺热闹的。”

郑老板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冲劲,好!跟着我们走,包你一路平安,吃好喝好玩好!”

裴翎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心想这胖子力气还挺大。

永昌行的船确实好,郑老板做了几十年海商,赚得盆满钵满,船上的配置比长安城里的酒楼还讲究。

裴翎分到一间小舱房,靠近船尾,推开窗就能看见海。舱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铺上垫着厚厚的褥子,枕头里塞着茶叶和干花。

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躺了上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呆。

他下山三年了。

三年里他从蜀地走到长安,杀了很多人,骗了更多人,从无名小卒混成孔雀明王,虽然江湖上都在说,“裴翎善用毒药暗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焉能称作大丈夫”,但好歹算是有名有姓了。

然后呢?

该杀的杀了,该骗的骗了,该见的也见了,江湖很大,高手很多,但他已经不想再打了,打赢了没意思,打输了会死。那些人倒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不甘,他看着那些眼睛,什么感觉都没有。

人活着要有点盼头。

裴翎却没有盼头,他没事可做,也没什么人等他回去,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丢在哪里都无所谓。

船起航的时候是个晴天。

裴翎站在甲板上,看着广州港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条模糊的线,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扎,就那么披散着。

“小兄弟!来喝酒!”郑老板在船舱里冲裴翎招手,身旁已经留好了给他的席位。

船舱里摆了一桌酒席,郑老板和几个伙计正在划拳。裴翎坐下,有人给他倒了碗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甜的,像掺了蜜。

“波斯的葡萄酒,”郑老板凑过来,脸已经喝得红扑扑的,“好东西,一坛要十两银子呢。”

裴翎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小兄弟,你会玩什么?”郑老板问,“我们这船上,晚上没事干,就是喝酒、赌钱、听曲子。”

“会玩骰子。”

郑老板眼睛一亮:“骰子?来来来,玩两把!”

裴翎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副骰子。

那是老和尚留给他的,骨头做的,手感温润,边角磨得圆圆的,老和尚年轻的时候靠这副骰子骗过不少人,后来传给他,他也靠这副骰子骗过不少人。

当然,今天不是来骗人的。

他把骰子扔进碗里,哗啦一声,十三点。

郑老板叫了一声好,也把骰子扔进去,十五点。

“你输了你输了,”郑老板端起碗,“来,罚酒罚酒!”

裴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七天里,裴翎和船上的人混熟了。郑老板喜欢他,说他年纪轻轻就敢一个人出海,有胆量,送了他一样小玩意,一只做工精巧的盒子和一颗绿宝石,把绿宝石放在盒子的凹槽里,盒子里就会钻出一个人偶唱歌。

伙计们也喜欢他,说他出手大方,赌钱输了从来不赖账,有个老水手姓孙,五十多岁,跑了三十年的船,身上全是伤疤。他说海上有龙王,有鲛人,有能把船吸进去的大漩涡,有能让人发疯的海妖,裴翎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听着好玩就是了。

“小兄弟,”孙老水手有一天晚上问他,“你去波斯干什么?”

裴翎想了想:“也未必是去波斯。”

“那你去哪儿?”

“不知道,船停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老水手语重心长:“你还年轻,该去找个稳当的营生,成个家,好好过日…”

裴翎没说话,把绿宝石放进凹槽,盒子里的人偶钻出来,转着圈唱歌,盖过了老水手的话音。

他从蜀地的深山里走出来,走了三年,哪里都去过,哪里都不是家,就像一只野猫,在屋顶上跳来跳去,饿了就找东西吃,困了就找地方睡,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船继续往西走。

过了占城,过了真腊,过了狮子国,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碧绿,天气越来越热,船上的人开始打赤膊,裴翎也把外衫脱了,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

再有三天就到波斯了。

晚上,郑老板开了一坛好酒,说是要庆祝一路平安。

裴翎喝了很多,比平时多得多,他每次喝尽一杯时都告诉自己是最后一杯,可又忍不住找个理由再给自己满上,月亮很圆,喝一杯,可能是海风很舒服,喝一杯,郑老板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再喝一杯。

总之他喝醉了。

裴翎醉醺醺地回到自己的舱房,一头栽在床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蜀地的古庙,老和尚坐在佛像前面念经,他走过去,想问老和尚在念什么,但老和尚不理他,只一遍一遍地念。

他听着那些经文,一股血腥气飘进来,如同一条游弋的毒蛇。

裴翎猛地睁开眼睛。

舱房里很暗,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血腥味是真的。

从门缝里飘进来的,很浓,很新鲜。

裴翎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他坐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外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只有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

裴翎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躺着一个人。

是永昌行的伙计,姓王,二十出头,前两天还跟他划过拳。

王伙计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在他身下凝成一滩黑色的痂。

裴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凉的。

死了至少半个时辰了。

他站起来,沿着走廊往前走。

一具,两具,三具。

伙计,水手,厨子。

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甲板上,有的死在厨房里。死法都一样,喉咙被割开,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的痕迹。

裴翎走到郑老板的舱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

郑老板坐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红色的布条。

裴翎拔下弯刀,别在自己腰间,转过身,往甲板上走去。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头上裹着布巾,腰间别着弯刀,叽里咕噜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正在往麻袋里装东西。

大食来的海盗。

裴翎站在阴影里,数了数,一共七个人。

七个人,杀了整整一船人,手法干净利落。

裴翎慢慢地走出阴影,月色如霜,周遭一切仿佛都笼罩在一层凉薄的雾里。

一个海盗抬起头,看见了他,立刻冲同伴喊了一声,几个人都转过身来,看着裴翎,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裴翎朝他们笑笑。

紧接着一声轻响,像蜂鸟扇了一下翅膀。

七道银光飞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七个海盗同时倒下。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裴翎站在甲板上,弯腰一根一根把插进海盗喉咙的孔雀翎拔出来,看着满船的尸体,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出海就是因为杀人杀累了,现在却杀了更多的人。

这下好了。

郑老板死了。

孙老水手死了。

那个姓王的伙计也死了。

他们前两天还在一起喝酒、划拳、讲笑话,现在他们都死了,死在这片陌生的海上,连尸骨都没法带回去。

裴翎把海盗的尸体都扔进海里,郑老板和其他人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到甲板上摆放整齐,又拿了几壶冷酒过来。

酒液一捧一捧泼到死去的人们身上,裴翎倒完酒,点燃一根火折子。

“各位,回家了。”

火折子落在甲板上,火光冲天而起,把如霜的月染成血月。

裴翎从船舷边一跃而起,飘到海盗的船上,

他不太会开船,但孙老水手教过他一点。

裴翎把帆升起来,借着风,慢慢地往西走。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反正也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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