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裴云逸来讨他的喜酒喝了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终南山的秋天比长安来得早

官道走到尽头换山路,石阶从林子里劈出来,一级一级往上钻,满山枫红似火。

裴云逸今天穿得还算齐整,月白圆领袍,腰间束了条窄带,金发用一根黑绳在脑后松松拢了一把,碎发照样垂在额前,风一吹就往眼睛里扑。

官道上,几个负剑的江湖客侧目,私语声在石阶间起伏:“这就是孔雀明王家那个?”

一头金发的少年郎,长安城里独一份。

他懒得理,低着头走自己的,靴底踩在石阶上磕磕地响,随手薅了片枫叶在手里搓着玩,碾碎了,指尖一弹,那残红便在风里散成了一团火,精准地落在后方一个出言不逊的豪强鼻尖上。

石阶越往上越陡,树木渐稀,碧空如洗。

抬眼望去,青石牌坊的横额上列着四个字,“天元剑府”,字迹古拙,两根石柱上爬满了老藤,藤叶半黄不绿,风一过簌簌掉渣。

两个值守的外门弟子看见他,愣了一下,裴云逸没停,手里转着那片搓烂的红叶梗,从两人中间路过,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回头。

过了山门,一段甬道由青石板铺就,比山路宽了三倍不止,两侧种着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连树冠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走过甬道,裴云逸绕过一道照壁,不由停住脚步。

天元剑府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到洗剑池下洗剑,意在“旧事濯尽,前尘不染”。

洗剑池沿山壁凿成,一整片水面铺在山腰上,长边少说二十丈,水色青碧。

几个弟子在池边擦剑,动作规矩得像在写字。

池子正中央竖着一尊蛟龙,永熙年间皇帝钦赐,整座天元剑府都靠着这条蛟龙撑场面。

裴云逸仰起头,脖子一直往后仰,仰到有点酸了才勉强看到龙头。

整尊石像从池底升起,龙身盘了整整三圈,鳞片一片一片凿得分明,最大的一片鳞足有巴掌大,龙身半截长满了深绿苔藓,尾巴浸在池水里,搅出一圈四散的波纹。

龙头在最高处,龙口朝天,下颌往前探出,两排石齿交错,风起,灌进龙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裴云逸盯着龙口,伸手探进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尖转了半圈,脱手飞出,掠过池水,水面两侧翻起一线白沫,从池边直直延伸到池子正中央,贴着龙身上旋,擦过一片龙鳞,最后如同倦鸟归巢般,无声无息地落进了龙口里。

“叮。”

铜钱撞在石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池边安静了一瞬。

擦剑的弟子手停住了,所有人都仰起头,往龙口那个方向看。

裴云逸也仰着头看,表情倒是很自然,只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个青袍弟子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位小兄弟,洗剑池是——”

“御赐的,怎么了?我投个钱,给它算算命。”裴云逸头都没转,还在仰着脖子看龙口。

那弟子噎了一下。

一个管事弟子上前,见裴云逸一头金发,脸色变了变,没发作,压着声音询问:“阁下是孔雀明王的高徒?”

裴云逸这才转过头看他,点了一下头。

“令师可来了?”

“没有。”

管事弟子抿了一下嘴,在心里盘算起来,御赐蛟龙嘴里被塞了枚铜钱,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搁在赏剑大会这天,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不好看。

“那枚铜钱......”

裴云逸笑了一声:“我拿回来就是。”

话音未落,只见袍角一掀,裴云逸踩在池边石栏上,借力掠过水面,靴尖在龙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金发挣脱束缚,逆着日光招展。

他落在龙头上,一只手搭着龙角稳住身形,龙角上的苔藓蹭了满手掌。

底下的人全仰着脸,池边那些青袍弟子小得像棋盘上的棋子,洗剑池像一面搁在山腰的铜镜,映着天光和蛟龙的倒影。

裴云逸一只手抓着龙角,身体往前探,另一只手伸进龙口,用食指和中指一夹,拿出铜钱,揣进怀里。

从高处远望,终南山的秋天在脚下铺开,红黄褐绿搅成一片,近处浓远处淡。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

裴云逸起身站直,拍了拍手上的苔藓碎屑,扬声问道:“没弄坏你们的宝贝吧”

管事弟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请贵客下来说话。”

裴云逸但笑不语,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铜钱来,打出一枚——

铜钱从二十多丈高的龙头上直坠下去,“啪”一声炸开一蓬白花,

裴云逸一枚一枚打出铜钱,水花连成了片,池面上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水珠劈头盖脸扑过来,几个弟子同时抬衣袖挡了脸。

待到水雾散去,几个弟子又慢慢把手放下,龙头上已经空无一人。

裴云逸站在他们面前,离最近那个弟子不到三步远。月白衣袍干干净净,连袖口的一点水渍都没有。

“劳驾,我去赏剑大会,往哪走?”

演武场四面回廊合围,青石铺地,台上两排紫檀剑架,剑鞘朝外挂着,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每把剑前竖一面红木牌,小楷写着剑名来历。

台下三面站满了人,江湖客站着,长安来的权贵坐在回廊底下吃茶,天元剑府的弟子穿统一青袍,隔几步站一个,笑容跟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掌门沈知岳站在台上讲话,讲百年根基,讲铸剑之道,讲群英荟萃。裴云逸蹲在演武场角落的石墩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拿铜钱弹旁边的石墩面玩,“叮、叮、叮”,打拍子似的。

旁边站着的一个江湖客被叮得受不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裴云逸冲人家笑了一下,收了铜钱。

等沈知岳讲完,台下响起一片恭维声,裴云逸好整以暇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径直走到台前,一步迈了上去。

最左边挂着一把剑鞘素净的长剑,裴云逸凑过去看了一眼木牌,嘴里念叨:“精铁淬火七十二遍,天元剑府第六代掌门佩剑……”念到一半不念了,伸手把剑从架上摘了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指腹在剑脊上搓了一下。

“偏。”裴云逸道。

旁边品剑的中年剑客回过头:“什么偏?”

“重心,吞口厚了一点儿。”裴云逸把剑翻过来,拇指沿剑脊从吞口捋到剑尖,指节轻弹一下,侧耳细听,又摇头,“搁太久了,鞘口箍得紧,刃口有点变形,松两天就好。”

说着,他人已经到下一把跟前。

这把连鞘都没出,摘下来掂了掂就挂回去。

再下一把,出了鞘,裴云逸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拇指在剑身上抹了一道,凑到眼前看指腹,皱眉:“油上太厚了,把纹路都糊住了,这花纹多好看,你们糊它做什么。”

说着顺手拿袖子在剑身上蹭了两下,蹭完举起来又看了看:“对嘛,这才漂亮。”

旁边天元剑府陪客弟子的脸已经青了,拿袖子蹭人家的剑,跟拿鞋底蹭人家传家宝差不多。

裴云逸浑然不觉,去摘下一把,抽剑出鞘,听得一声极轻的龙吟,他眼睛亮了亮,手腕一转,剑尖画了个圈,正对众人,离得近的人齐齐退了半步。

“好剑!”他把剑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还剑入鞘,“可惜重了些,使着不趁手。”

旁边几个人对了个眼神,有个年纪大些的江湖客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孔雀明王”“徒弟”之类的字眼在人群里传开了。

沈知岳不由皱起眉头,对身边一个弟子耳语几句,那人便向裴云逸走去。

他到裴云逸面前,面无表情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赏剑大会的规矩是品鉴为先,若有中意的再谈价钱。每把剑都是天元剑府百年心血铸就……”

“啰嗦。”

裴云逸打断了他,转身继续摸下一把。

那弟子愣住了,脸涨红了一瞬,又压下去,退回台侧沈知岳身边,没再开口。

裴云逸把剩下几把挨个摸完,走到台前,背对着剑架,底下的人和回廊底下的人都看着他。

他指了那把他称赞过“好剑”的:“这把不要。”

又指了另外两把:“这也不要。”

台上一片寂静,人人都等着看闹剧如何收场。

“剩下的,”裴云逸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来,在手里抖了两下抖平整放下,顺手拿铜钱压住,怕风吹跑,“包起来。”

安静从台上往台下蔓延开来,品剑的人停了手,说话的人闭了嘴,回廊底下吃茶的放下杯子。

方才训话那个弟子的目光从银票移到裴云逸脸上,又移到那沓银票上,声音有点发干:“赏剑大会……”

“我知道。三年办一回是吧?”裴云逸把玩着手里最后一枚铜钱,“下回我还来。”

回廊那边有人快步去了又快步回来,一个年纪更大些的弟子上了台,脸上的笑刚出炉。

“裴小公子好气魄,今日恰逢本门成师兄大喜,晚间设宴,公子若赏光——”

裴云逸心中一动:“成玉川?”

“正是。”

他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铜钱往上一抛,在秋天的日头底下翻了两个跟头,落回手心,揣进袖子。

“行,你去告诉成玉川,”他说,头也没回往台下走,“裴云逸来讨他的喜酒喝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