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蜀中的春雨说来就来,雨丝斜斜地织进竹林,裴翎用竹竿左右点着地探路,走得不快,竹竿敲在石阶上笃笃地响,和山里的鸟声一唱一和,雨丝落在脸上凉沁沁的,润得山间草木的气味都浓了几分。
到了山脚茶铺,叶子戏的牌局早散了,老板正蹲在门口的板凳上数铜板,嘴里哼着小调。
听到笃笃的竹竿声抬头一看,老板的小调卡在了嗓子里
上山那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下来的时候眼睛蒙着布,布上大片暗红血渍,浑身淋着细雨,袍子上沾满了草叶和泥土,手里还随便摸着根破竹竿。
老板把一拍大腿窜了起来,赶紧上前两步去搀他:“哎哟!你这是咋搞的嘛!”
“山间路滑,摔跤了。”
“摔一跤摔成这样?”老板一手扶着裴翎的胳膊,一手去拍他袍子上的草叶,“眼睛伤到没得?你等到,我去给你找个郎中。”
“不用,皮外伤。”
“啥子皮外伤嘛,布条上全是血!”老板嘴上念叨着,人已经把裴翎扶到长凳上坐下了,转身倒了碗热茶塞他手里,又从灶台后面翻出半块锅盔塞进裴翎嘴里。
裴翎也不推辞,捧着那碗粗茶暖手,就着檐外滴答的雨声,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锅盔,老板看看那根寒酸的竹竿,又看看他蒙着的眼睛,欲言又止,末了还是没忍住:“你就靠这根棒棒下的山?”
裴翎咽下嘴里的干粮,唇角在沾血的麻布下弯了弯,把竹竿往板凳边上一靠。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裴翎偏过头,静静感受落在脸颊边的凉雨,“有竹杖,有烟雨,我不比那个姓苏的差。”
老板听了一愣,也没明白姓苏的究竟是哪位,心道受了伤还笑得这么开心,多半是伤到了脑袋,更不放心了。
“马还在吧?”裴翎喝干了最后一口茶。
“在在在,喂得好好的。”老板一边应着一边往后院跑,“你坐到,我去给你牵!”
裴翎坐在板凳上喝茶,细雨打在茶铺的油布棚顶上,锅盔的面香和灶台的柴烟气混在一起,日头虽然被薄云遮着,照在身上仍是暖的。
老板把马牵出来,又扶着裴翎站起来。裴翎摸到马鞍,一个翻身跨上了马背。
老板本来还举着手想去托一把,见状直接僵在了半空:“你真不用找个郎中?”
“不用,多谢老板的茶。”
裴翎随手往桌上丢下一角碎银,单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大宛马甩了甩尾巴,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走进濛濛春雨中。
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慢点骑啊!蒙到眼睛骑啥子马嘛!”
雨中遥遥传来一声笑。
那匹大宛马没有裴翎这么闲散,这原是司礼监养的,吃的是上等料豆,走的是长安御道,如今被一个半瞎的人骑着在蜀中山路上颠,四只蹄子踩在碎石子上打滑,极为不满地喷着响鼻。
裴翎拍拍马脖子:“忍忍。”
马不理他。
他也不在意,隔着麻布睁开眼看去,只见一片模糊的青绿。山是一团浓墨,天是一道淡青,路边的野花变成一簇一簇不辨颜色的光斑,但他用不着看清,这条路他走过太多遍,哪里有弯,哪里有坎,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风里有股子甜味儿,桐花正开,山里的蜂嗡嗡地,围着一片紫白的花朵绕来绕去。
前面的山路更窄,裴翎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拍了拍马脖子:“等着,跑了我找你算账。”
马甩了甩尾巴。
暮春雪水化开,山溪正丰。
裴翎走到溪边,竹竿往水里探了探,一脚踩进溪水。
他小时候过这条溪从来不脱鞋,老和尚叫他脱,他偏不,湿着一双鞋走山路,走到庙里鞋就烂得差不多了,老和尚气得拿扫帚追他,追了三圈没追上,追不上就骂,骂得极难听,什么“讨债鬼”“赔钱货”“上辈子欠你的”,裴翎蹲在房梁上冲他做鬼脸。
后来老和尚学聪明了,不追也不骂,干脆把裴翎的鞋藏起来,让他哪都去不了。
当时裴翎年纪小玩心大,期期艾艾地去抱老和尚大腿,老和尚也只顾喝酒,假惺惺地长叹一声:“唉,这下好了,阿翎你没鞋穿了。”
最后裴翎跑去镇上偷了一双新的回来,老和尚问哪来的,他说捡的,老和尚嗯上一声,转头又喝他的酒去了。
溪水漫过小腿,冰凉刺骨。
“那地方偏得很,从山脚到住的地方,至少走大半个时辰,中间要过一条溪。”
马车在官道上走得不快。
为避人耳目,何适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垂着,外头看着跟赶路的中原人没什么两样,车厢里挤了三个人,何适坐在裴云逸对面,安远缩在角落里,帷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何适听着裴云逸的讲述,朝安远那边看了一眼。
安远在帷帽底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路线对上了,他们的人去过青城山,确有一条浅溪。
何适给裴云逸倒了一杯水,倒得恭敬,双手递过去。
裴云逸接了,没喝。
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车厢轻轻晃了晃。
“殿下在蜀中一座古庙里长大,”何适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还记得别的吗?”
“溪上没有桥,就几块石头,”裴云逸说,“后头有一片竹林。”
裴翎过了溪,穿进竹林。
他全靠手里那根盲杖探路,打在竹节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小时候走这段路,眼睛就没闲下来过,专挑竹叶青出没的时候走,蛇胆能卖钱,活的更能卖出好价,裴翎拿两根竹枝当筷子,夹蛇夹得又准又快,十岁那年攒了一罐蛇胆拿去镇上卖了一笔钱,他自己偷偷抽了五成利,把钱藏起来,剩下五成给老和尚买酒。
老和尚喝完酒,抹着嘴巴摊开手,问他要剩下的五成利,说裴翎卖出去的竹叶青都是活的,根本不止一坛酒的钱。裴翎梗着脖子说没有,老和尚就自己找,每次都能找到,拿去买只鸡,一老一小做烧鸡吃。
裴翎想得出了神,竹竿磕在倒伏的老竹上,他弯腰摸了摸,摸到边上一节刚出的笋。
过了竹林,左右两座山峰像两团巨大的暗影,中间夹出一道狭长的亮光。
“再往上走,有竹林,竹子很密,穿过竹林,是两座山。”
裴云逸顿了顿。
“叫夹门山,只有当地人这么叫。”
何适的手在膝上攥紧,又朝角落里看了一眼。
安远微微阖了阖眼。
何适带人在蜀中找了数月,问了多少猎户樵夫,才从一个采药老翁嘴里打听到“夹门山”三个字。
“从夹门山中间走进去,”裴云逸继续说,“要小心两边的石头。”
两山夹峙,路像一条窄巷,头顶的天被挤成一线,山壁上渗着水,滴滴答答落下来打在肩头,裴翎一手扶着湿漉漉的石壁,一手拄竹竿,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的石头越来越熟悉。
竹竿往前一探,笃一声,撞上了。
这块石头凸出来半尺,他七八岁的时候被绊过,摔了个嘴啃泥,膝盖磕出血来,他嚎了两嗓子,发现没人来,自己爬起来接着走,老和尚看见了,说“活该”,丢了一罐药膏过来,准头极差,砸在他脑门上。
裴翎把那罐药膏丢回去,老和尚接住,又丢过来,两个人把一罐药膏丢了七八个来回。
裴翎继续走,竹竿点地的声音在两壁之间来回碰撞。
腐朽的气味越来越重,潮湿的木头、野草、泥土,混着旧年岁的味道。
百步之后,两侧的山壁倏然退开。
满目混沌柔和的天光倾泻而下。
裴翎站住了,慢慢摘下蒙眼的布条。
“那座庙很小,小得像会被山吞掉,门口有块石碑,我小时候没事就蹲在那里,用树枝描石碑上的笔画,猜那是什么字。”
不等何适问那古庙的样子,裴云逸就自顾自地接上了,何适一边听一边点头,这块石碑他们的人也见过,还拓了上面的字回来,可惜年深日久,风霜侵蚀,一个都辨认不出来。
古庙蹲在两山的夹缝之间,如今被藤蔓和杂草吞了大半,门口竖着一块石碑。
裴翎走上前,用指尖描摹,辰光暗暗流转,十年过去了,他依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