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毗鸟衔日,诃梨蛇吞月,”
“小囡小囡莫要哭,”
“骨头花开满地雪——”
蝉衣蹲在台阶边剥山竹,烈日隐隐绰绰从屋顶缝里流下,她嘴里哼着一首刚刚学会的罗刹童谣,调子七拐八拐的,像一条蛇爬过高低不平的石阶,她的红指甲掐进紫黑色的果壳里,汁水流了一手,顺着腕骨往下淌,她叹了口气,把手指一根一根塞进嘴里吸吮。
花开得太盛。
长生门的据点藏在衔珠港东南角,一座高耸的危楼,被花草吞了大半边,罂粟和曼陀罗从木头里钻出来,攀着一望无际的台阶往上爬,花瓣比人脸还大,颜色红得发黑,香气几乎凝结成实质,在湿热里腐烂成一团团粘稠的雾,台阶上,隔几步就有一个畸人蹲着乘凉,有人脊椎弯成弓形像一只虾,有人两条胳膊长短不一地垂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几处精心修剪的盆景。
蝉衣把剥好的山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珠动一下,慢慢转回来,她咽掉嘴里的果肉,把山竹壳随手一丢,拾级而下,路过一个人就踢一脚,蹦蹦跳跳地哼起另一首歌——
“阿妈阿妈河里来,”
“鱼骨穿成白玉簪,”
“哪个乖囡跟我走,”
“三日还你金丝蟒——”
蝉衣转着圈下楼,脚踝挂了一线红绳,踩着被热气蒸软的泥地,走进白花花的烈日下,沿港口往东,路过晒满咸鱼干的架子,蝉衣随手一推,架子哗啦啦倒下,在小贩的叫骂声里蹦跳着继续往前走,任凭双脚替她选方向,左拐右拐地钻进越来越窄的街巷,被一道断墙截住去路。
断墙顶上长满了蕨类,墙根投下一摊阴凉。
阴凉里躺了一个人。
蝉衣停下脚步,歌也停了。
那个人侧躺着蜷在墙根,长发散了满地,遮住大半张脸,衣裳上铺着大片干涸的血渍,颜色深浅不一,左肩和锁骨之间那片颜色最深,像一朵从胸口绽开的花。
蝉衣蹲下身,衣摆擦过那个人的手,他疼得在昏迷中猛然一缩。
蝉衣把那只手放进掌心细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茧在拇指侧面和食指第一节。
是一只拈针拨弦用暗器的手。
蝉衣的目光移到肩膀,顺着敞开的衣领探进去,锁骨嵌着一枚铜扣,边沿的皮肉肿胀青紫,铜扣连着一截银色细链,没入肌理,血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流了很久,干涸了又渗,反复几层,把衣领染成了硬邦邦的深色。
用暗器,长得这么好看,还被锁了琵琶骨的人?
蝉衣眼睛亮了,嘴角快活地翘起来,脑海中浮起几个并不完整的画面,像水底碎了的倒影——白雾,遍地鲜血,一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着,一个人站在尸首中间笑着说了句什么,白雾底下骤然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脚踝,她滑进水里,水很凉,血很暖。
她再疯也记得那场杀戮,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曲江池里活着爬出来的。
蝉衣拨开那个人散在脸上的长发,红指甲一缕一缕挑起发丝,露出额头、眉骨、闭着的眼睛,好看得让人生气,但虚弱惨白得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蝉衣嘴角先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跟着弯起来,迟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她凑近了些,呼吸拂在那张昏迷不醒的脸上,声音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欣喜。
“孔雀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