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初春,人如流水,车马如龙。
裴云逸入城时,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刚抽出新芽,他翻身下马,压低斗笠,玄衣在温软风中一掀,露出斩阎罗乌沉沉的刀柄。
街边支着一处茶摊,几张木桌被行脚客围得满满当当,裴云逸到一张空桌边,撩开衣袍坐下,抬手招呼:“店家,来碗茶。”
茶博士正弯腰给客人添水,闻言忙应了一声,提着壶跑过来:“客官稍等,马上——”
裴云逸摘下斗笠,茶博士脚步顿了顿,只见来人一头银白长发,眉目英俊,鼻梁高挺,一双浅蓝眼眸,如同北地封冻的湖水。
眼前这青年发色瞳色皆异于常人,长安城中胡商不少,但是长得如此色彩纷呈的...不多。瞧这模样,多半是个初来大邺,又颇有银钱的异乡贵客。
茶博士心念微转,将茶碗放下,围裙抹着手笑出一脸皱纹:“客官,这是上好的春芽,承惠三十文。”
裴云逸刚端起茶碗,闻言“嗒”地把碗搁回桌上:“这么贵?”
茶博士连连点头,面不改色:“长安居,大不易,客官有所不知,这是今晨刚从城外送来的......”
裴云逸无奈地闭了闭眼。
他入中原十二年,和裴翎成亲也有两年,就因为这副异族长相,到哪都被人漫天要价。
裴云逸眉梢微抬:“店家,你诓我呢?”
“不是,不是诓!确是三十文!这样吧,我今日家中喜得麟儿,心中欢喜,便给客官算个吉利价!”
茶博士一咬牙,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裴云逸解下斩阎罗往桌上一拍,眼神纹丝不动盯着他。
茶博士额上见汗,立刻改口:“不,十文!十文便好!”
裴云逸这才从袖中摸出十文钱,茶博士接过银钱,瞥一眼那把长刀,脚底抹油风也似地跑了。
他浅呷口茶,身旁桌边几个行脚客聊得热闹。
“……依我看,天下第二迟迟不问刀,这事不简单。”
“能有什么不简单?裴云逸年纪轻,纵有本事,到底也未必敢真去挑战武安侯。”
“你这便不知道了,他在蛇渊城门前与武安侯交手那一回,多少人亲眼看着?那等威势,哪怕当场分生死,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裴云逸其人,拂霖异族也,秉性与我们中原人自是不同,杀心深重,凶厉无比,既有资格挑战天下第一,却始终不肯,你说,是为什么?”
裴云逸默不作声,偷偷竖起耳朵。
他此行本就为武安侯而来,近来裴翎吃的药里添了味安息香脂,恰逢桑槿遣人送信,说西域进贡的一匣上品安息香脂在她手里,叫他亲自来取。
有个行脚客接着高谈阔论:
“问刀就是向天下第一挑战,只有杀死现任大宗师,才能取而代之,得天下第一之名,嘶...难不成裴云逸不想杀桑槿?”
众人长长地“吁——”了一声。
听到这里,裴云逸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大好青春,新婚燕尔,在眉州置办了房产,携妻归隐田园,才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吃饱撑的去争什么天下第一?今日他杀桑槿成了大宗师,明日就会有别人提着兵刃找上门来,要踩着他的尸骨扬名天下,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裴翎岂不成寡妇了?
寡妇也便罢了,师父貌美性风流,要他贞烈守节...应该不太可能。
到时候师父再找个看得顺眼的改嫁,他裴云逸就算埋在三尺黄土下都得被气活过来。
众人还在起哄:
“说起来,武安侯送给裴云逸的那把斩阎罗,与她自己的破地狱,本就是一对吧?”
“不错,传闻铸刀之人耗尽半生心血,天下只得这一双。”
“武安侯把斩阎罗赠给他,他又始终不肯问刀,要说两人之间没有些什么,谁信?”
裴云逸忍无可忍,把空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反手拖过斩阎罗,拇指推开刀鞘——
寒光霎时倾泻而出,将小小的茶摊照得雪亮。
......
那帮行脚客战战兢兢望去,裴云逸单手执起斗笠,在掌中一翻,扣回发髻上,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有人认出那把刀,顿时脸色煞白:“斩,斩阎罗!”
裴云逸沉腕,刀锋直指众人,问:“怎么不说了?”
刚才还聊得欢实的行脚客们眼观鼻鼻观心,同时缩起脖子扮作鹌鹑,再也不敢吐露半个字,裴云逸冷脸还刀入鞘,牵过坐骑翻身上马。
骏马踏碎满地深金暮色,哒哒远去,行脚客们不约而同吐出一口气,又交头接耳起来。
“娘的……真是裴云逸。”
“你不是刚才说得挺起劲吗?怎么不亲口问问他和武安侯有没有私情?”
裴云逸憋着一肚子火,扬鞭厉喝催马,疾驰过朱雀长街,直奔武安侯府。
暮色深沉,长街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在他发尾上倏忽掠过,恍如一道道流转不止的光华。
武安侯府外,两尊石兽狰狞威严,门头高悬御笔亲题的匾额,裴云逸还未近前,守门的小厮就认出他,拱手道:“侯爷刚下朝不久,正等您来呢。”
裴云逸将缰绳丢给小厮,负手而立,微微一颔首:“劳烦通传,说裴某前来取药,顺便有一句话,要当面问侯爷。”
庭中灯火通明,桑槿下了朝,还来不及换便服,穿着绯红官袍坐在石桌旁闭眼入定,两名仆役提着热水穿过抄手游廊,险些与疾走的宋宁撞个满怀。
“侯爷!这安息香脂......”
话还没说完,裴云逸衣角带风地闯进庭院,桑槿循声望去,裴云逸勉强站定,抱了抱拳。
桑槿打眼一看,不得不感慨岁月催人老,初见裴云逸时他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怎么就“哗”一下长成身高八尺的大男人了。
忍不住唏嘘地摇摇头:“当日番禺一别,我就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故人终得相见...喂,你这什么表情?”
裴云逸冷着脸坐到石桌另一边,开门见山:“长安的流言,你不打算管管?”
两年前在罗刹国,桑槿被裴云逸当胸捅过一剑,幸亏她内力深厚神功盖世,要不然重新转世投胎,今年都能长到打酱油的年纪了。
桑槿自问城府不及裴翎那个老贼,但碾压他年少气盛的丈夫还是轻轻松松,裴云逸既然送上门来,也别怪她不客气,遂计上心头,高深莫测一笑:“我怎么管,他们说的不都是真的?”
她细数起来:“破地狱斩阎罗本是一对,是不是真的?”
裴云逸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是。”
“你的武功足够来问刀,是真的,不肯问刀,也是真的。”
裴云逸:“……”
桑槿一锤定音:“本侯觉得没毛病。”
裴云逸面色一阵青一阵红,被她堵得半晌说不出话。宋宁杵在游廊里,背过身,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
三人共同沉默了几息,桑槿憋住笑,故意一拍石桌,作恍然大悟状:“哦,我明白了!你不会是怕裴翎多心吧?”
裴云逸不同她客气,也一巴掌拍上石桌:“侯爷心里明镜一般,何苦明知故问。”
石桌在两位绝世高手的内力冲击下,“嘎嘣嘎嘣”接连裂出几条缝,碎石稀里哗啦往下掉。
桑槿浮夸地上下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唉,是我考虑不周,再容我一问,如今谣言甚嚣尘上,你是不是跳进曲江池都洗不清了啊?”
裴云逸越听越烦,暗自运功,内力冲入经脉,手掌作刀劈向石桌,沉重石桌登时如同一片枯叶,轻飘飘往旁边滑出好几丈远,撞上廊柱,发出同归于尽的“砰”一声响。
两人之间再无遮挡,裴云逸上半身前倾,目光灼灼如狼:“师父本就身体不好,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传到他耳中,我怕他多心难过,于病体不利,侯爷若摊开手不管,那我亲自来管。”
桑槿有恃无恐,拿眼角瞅他:“你成亲后这副模样,实在很没出息,外头不过传几句闲话,就急着跟夫人表忠心。”
对面的裴云逸:?
廊下的宋宁:……
桑槿煞有介事一通胡说:“你想啊,裴翎机心万千,最擅长拿捏你这等垂涎他美色,又不够聪明的男人,你还是他徒弟,他管起你来名正言顺,倘若你自己不争气,岂非下半辈子都要对他言听计从”
她满脸关切,浑不似作伪,裴云逸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想了想,成亲两年来,他对裴翎可谓要星星不给月亮,然而裴翎什么态度?淡淡的,半点不热情,床下不热情还可以理解,但连每月行房几次都是他说了算——
两次。只有两次。美人在怀却能看不能吃,裴云逸饿得眼珠子都绿了。
他不禁追问:“那依侯爷看,我到底要怎么办?”
桑槿对这声恭恭敬敬的“侯爷”很是受用,提点了他四个字:“重振夫纲。”
“呃,从何说起?”
“我朝虽民风开放,三从四德总要守一守吧?”
裴云逸饶有兴致,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宋宁在旁边惊天动地地咳嗽,也没让他分神半分。
桑槿接着道:“裴翎既然嫁给你,就该事事听你的,每日温柔小意等你归家,打扮得美艳动人洗手作羹汤,这才是夫为妻纲,懂吗裴云逸?”
大邺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异姓女亲王,讲起三从四德来滔滔不绝毫无羞愧之色,但凡正常点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可是裴云逸不正常,憋了两年的男人哪有正常的。
一思及裴翎被驯服后在榻上千般体贴,万般柔情,试遍风月花样,夜夜操练龙阳十八式......裴云逸实在很难冷静,无暇去想桑槿是不是挖了个坑等着他跳。
桑槿见火候差不多了,梆梆拍两下裴云逸的肩,俨然一位操碎心的长辈,慈眉善目道:“回去吧,就让流言这么传着,也别急着解释,等到裴翎患得患失,你再顺水推舟...从此以后,他还敢跟你说半个不字?”
裴云逸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福至心灵,起身大步往外走。
桑槿在他背后高声:“喂,东西还没拿,宋宁!”
宋宁抬手掷出匣子,只听得一声破风,裴云逸手掌一挽,将匣子收入怀中,打开匣盖,浓郁异香顿时四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块琥珀色的安息香脂,表面色泽清透,内里似有流光。
他合拢匣盖,头也不回道:“多谢指教,来日再会!”
这还再会上了。
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远去,宋宁从游廊里挪出来,脚下生根似地杵在桑槿身边,面露难色:“侯爷,您方才那些话……是不是太缺德了些?”
“非也,非也,”桑槿竖起食指摇了摇,“我还有更缺德的。”
宋宁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去拿纸笔,我这就修书一封,给孔雀明王。”
——
眉州,栖霞渡。
穿过小镇最热闹的所在,再往东行三十里,便是一处临江宅院,白墙黛瓦,遍植棠花,春来花枝压满粉白。
两年前裴云逸以地契为聘,外加黄金千两,满院海棠,迎娶裴翎过门。
裴翎自入江湖以来经商有道,早已富甲一方,至于这份聘礼中多少是裴云逸挣的,又有多少是裴翎偷偷添的,不讲不讲。
庭中贵妃榻上,有美人半倚锦枕,一袭水色软罗衫,腰间银灰丝绦委地,乌黑长发用白玉簪挽起半边,余下的柔亮发丝从肩头滑落。
美人一双长腿骨肉匀停,在衣衫下随意交叠,膝头微微支起,将布料顶出几道慵懒而流丽的弧线,雪白的脚踝探出衣摆,悬在贵妃榻边缘。
廊下垂着湘妃竹帘,纵然外头天光大盛,落到他肩头只余金粉似的细碎一层,美人面带病色,仍不掩相貌秾丽,那双眼睛尤其出众,蓝绿澄澈,如春日江面映照远山,眸光流转之际,端的是清艳风流。
裴翎拨过锦枕垫在手肘下,抖开信纸细看——
孔雀明王芳鉴:
裴云逸此来长安,受教颇多,不日归家,或欲重振夫纲,奉劝早作准备。
桑槿。
七十二骑铁隼卫效率惊人,当年能把裴翎从蛇渊一路送到番禺续命,如今也能快马加鞭,赶在裴云逸到家之前,送来武安侯信函一封。
裴翎读罢,不禁扑哧失笑,拢住信纸,叠成方块收入袖袋。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
打算重振夫纲的那位到了。
裴云逸洗去满身风尘,换过家常的皂色窄袖袍,湿发尚未全干,大步流星行至贵妃榻前,撩衣摆在另一端坐下。
锦垫陷下去一块,裴翎悬在半空的脚踝随着动静轻轻一晃。
裴云逸垂眸看去,捉过裴翎的脚踝握住,按在自己腿上,他掌心粗粝温热,牢牢圈着细瘦骨骼,拇指在淡青经脉上来回摩挲。
“药喝了?”
“嘶......喝了。”裴翎刚被碰了碰就酥痒难耐,另一只脚足尖点住身下锦缎,悄然往后退去。
见他又躲,裴云逸不耐烦地皱眉,捏住脚踝把他往自己这里拖,倾身过去覆住裴翎,手在衣衫下作乱,抚过小腿,在他膝窝上重重揉捏起来。
裴翎细腰一弓,偏过头,蹙眉咬住自己的手背。裴云逸不由分说勾过他下巴,沉声问:“我离家十几日,你偷吃没有?”
裴翎被那片阴影完全罩住,目光雾蒙蒙地放下手,思索片刻,才道:“前日厨房做了酥酪,我夜里嘴馋,多用了半盏,不过吃自己家东西,应该不算偷吧?”
“不是这个。”
“那...昨日的枇杷?”
“裴翎。”
裴翎抬手往裴云逸肩上一搭,咬住下唇若有所思,指尖来回拨弄男人尚带潮气的发尾,唇边笑意愈发鲜明。
“你离家十几日,回来就问偷没偷吃……”他心中有了成算,笑吟吟问,“谁在长安给你灌了迷魂汤?”
裴云逸没答,手扣在他腰间骤然一紧,裴翎猝不及防,腰背微微反弓,罗衫在两人间挤得皱成一团。裴云逸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掀开他衣裳下摆,随意挂在贵妃榻上,露出那双白玉般的长腿,又低下头,鼻尖蹭着裴翎颈边,呼吸不自觉发沉:“近来有些传闻,你听过没有?关于桑槿的。”
裴翎衣衫凌乱,全身只靠裴云逸那只手撑着,脖颈顺势后仰,眼中水光点点,如同困于人掌中的雀鸟,身陷囹圄还犹自啁啾:“她不是好好的么?莫非兰信终于把她气死了?”
“不是这个。”
“那还能是什么?”
美人活色生香,裴云逸某处憋得发疼,重振夫纲那套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正欲提枪上阵,然而转念一想,今天还没到能做的日子,家里夫人最是心冷如铁,哪怕他yu火焚身,裴翎说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半点商量余地也无。
裴云逸顿时狠了狠心:“他们都在传,桑槿的破地狱和我的斩阎罗是一对。”
“难道不是?”裴翎揽住他后颈借力,在他唇上印了一吻,神情无辜至极。
他唇瓣柔软微凉,口齿间含着一点清淡的药香,裴云逸心痒难捱,刚要回应,裴翎便抽身撤开,顺势扯过衣摆,将双腿盖了个严严实实,旖旎春色顷刻不见。
“行了,就这点小事,不必来与我闲话,我乏了,你自己找些事做,别扰我清梦。”裴翎眉眼含笑地挥挥手。
裴云逸:……
他猛地收回手,霍然起身:“那我去练刀。”
说完,裴云逸溃不成军地跑了,裴翎望向男人背影,指尖抵住唇,幸灾乐祸地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