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更像真的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几日过去,周梦蝶这座临水的高脚楼仍浮在原处,像一只漂亮的笼子。

楼外远远近近立着神策营的人,甲衣被水汽浸得发暗,刀枪却亮,隔着窗纸也看得见冷森森的影。

屋里药气压着血腥味。

裴云逸掀帘进来,白发被潮气微微打湿了些,发尾贴着肩背。他这几日几乎没怎么歇过。白天看守军布置,夜里记换防时辰,连楼下活水的流向都摸过几遍。

裴翎听见动静,眼睫一抬,朝他偏了偏头。

裴云逸将支开的半扇格窗推严些,湿风一时被隔住,屋里闷得更甚,他回过身,道:“我去看过了。”

裴翎眉梢一挑:“看出朵花来?”

“西侧水栈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人,但是桥上守得紧,水下未必走不通。”裴云逸闷头说下去,“后门那道活水通外河,今日阴天,水色浑,入夜要是再下雨,根本看不清,神策营在明处人多,水路巡得不密。”

他眼底挣扎着闪过一丝光亮:“我算过了,不是行不通。”

裴翎靠在榻上,若有似无地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

“只有一次机会,你不能再拖。”

药盏里的热气无声往上浮了一缕,慢慢散开,裴翎仍没动。

“云逸,你先过来。”

他说起来懒懒的,听不出喜怒。裴云逸上前,停在榻前一步之外,天光自窗纸后漫进来,照得裴翎侧脸一片冷白。

裴翎抬起手,摸他站得够不够近,指尖刚碰到他下巴,后一瞬,掌风利落地掠过去。

“啪”

裴云逸脸被打得偏开,颊侧热了起来。

裴翎收回手,咳了好几声,手撑在榻沿才稳住。

裴云逸没退。慢慢把脸转回来,眼睛仍盯着裴翎:“楼后活水直通外河,桥上走不了,水底能走,等出了这片......”

“闭嘴。”

裴云逸不管他:“外面那群人认死了你不能动,今夜若有雨,视线更差,我带你走,不跟他们纠缠。”

裴翎忽地抬手,一把攥住他衣襟仰起脸,薄怒道:“裴云逸,我叫你闭嘴。”

病中人脸色苍白,只有眼尾与唇边被逼出一点活气,那张本就招摇的脸锋利起来,像一幅久经尘封的美人图,泼上半盏烈酒,艳色轰然烧灼。

裴云逸胸口猛地一紧。

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疼里透出一点荒唐的异样,这副为了他不留余地的样子真好看,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更像真的。

如果不是他病成这样......

裴云逸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那点荒谬念头压下去,眼神没挪开半寸。

“你打我干什么?”他低声问。

裴翎呼吸还没匀,胸口起伏得急了些,却仍冷冷道:“打你蠢。”

“我是在想办法。”

“你那也叫办法?”裴翎扯了下嘴角,笑意薄得发寒,“带着个半死的人跳水,躲神策营的追兵,再去赌我有没有命爬到青囊谷。裴云逸,你脑子叫罗刹的热气蒸坏了?”

裴云逸被骂得眼色更沉,半步不退:“那你呢?”

他一字一句地接着问:“你骂我蠢,是因为这法子真的行不通,还是因为你根本没想活着出去?”

潮气沉沉地伏在木板与帘角之间。药盏里的热雾散尽了,只余下一点苦味。

裴翎气得又是一阵咳嗽,转过身伏在榻上。

裴云逸关心则乱地去扶,裴翎被这一扶激得更恼,撑着身子,反手又是一巴掌甩过去。

掌心擦过裴云逸颊侧,响声比第一下更脆,裴翎打完,自己先乱了气息,手还悬在半空,身子却支撑不住地往下倒。

裴云逸扣住他的手腕,不容他再挣:“回去躺着。”

裴翎还想发火,满脸病气和怒意交杂,裴云逸心口像被什么重重一撞,痛和热混在一处,连挨的两巴掌都变了味。

“你打够没有?打够了,就把话说清楚。”

裴翎被他扣着,气息还不稳,狼狈得不成样子,许久才冷笑一声:“说什么?”

裴云逸盯着那张脸,想他这辈子都没法真的跟师父生气。平时裴翎总拿笑话胡诌把他隔开,终于冲他发了一通邪火,他自问是气的,但心口那一跳更让他分神。

“不说是吧?也好,我去收拾东西,今晚带你走。”

裴云逸他说完便要起身。

“站住。”裴翎终于出了声。

两个字像一根线,猛地勒住了人,裴翎撑着病体坐直,神情冷得一丝转圜都没有:“你要是敢,我现在就咬舌死给你看。”

裴云逸眉心狠狠一跳。

“你以为带我出这扇门是救我?你是带着我去死,死在路上,死在水里,死在你怀里,横竖都一样。”裴翎无力地喘了口气,“去,把兰信和桑槿都叫来。”

“为什么?”

裴翎病骨支离,还要硬撑着和他耗,耗了片刻,终于有些不耐地蹙起眉:“我让你去叫人,不是让你在这儿审我。”

裴翎一副快散架的样子,裴云逸心中不忍,没再往下问,转身出去。

楼外潮气扑面,阴云低垂,水面白晃晃一片,神策营的人仍守在四周,见裴云逸出来,无声让开一线。

不过半盏茶工夫,兰信与桑槿一前一后进了水阁。

兰信还是那身素净衣袍,像从宫里哪座清凉殿中走出来的,半点不沾水气暑热,他在屋中站定,先笑了一声。

“怎么,裴郎君总算想通了?”兰信语气轻快,“我还以为,你真打算抱着你那条好狗,一道沉水里去。”

裴云逸忍辱负重得不作声,裴翎抬了抬手,止住兰信的话头:“九千岁见谅,裴某这条命眼下金贵得很,经不起你和我徒弟再打上一场。”

兰信当真慢悠悠拂衣坐下了。桑槿没坐,抱臂简短道:“说。”

风雨将至未至,热气闷在窗纸帘影之间。

“裴某左思右想,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我替你们争一个与罗刹和谈的机会。”

兰信收敛神色:“你说什么?”

“九千岁耳聪目明,何必让我重复。这一战再拖下去,于谁都无益,裴某命薄,没有别的本事,为诸位争出一点转圜,也算死得其所。”

兰信不吃他这套:“裴翎,你如今人都快烂在榻上了,空口白牙争什么和谈,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听你一句胡诌就松手?”

裴翎偏头咳了一声,抬手按住唇边,再放下时,指节上又沾了一点薄红,他却像没察觉,继续道:“成了,这趟买卖不亏,不成。”

他笑了笑。

“这条命,本来就在你们手里。”

桑槿仍旧抱臂站着,眼底起了点熟悉的审度,她被往死里坑过一回,知道裴翎不是拿空话吊人的性子。

兰信又问:“说了半天,你想要什么?”

裴翎:“事成之后,裴云逸与你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裴云逸猛地抬眼看他。

兰信啧啧两声:“原来还是为了那条狗。”

“你非要这么叫,也随你。”

“他拔剑对着朝廷兵马,你想揭过去?”

“和谈能成,自然不必再提,九千岁分得出轻重缓急。”

兰信笑得斯文:“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想听听,你预备怎么和谈。”

裴翎沉默良久,背后透进来一片天光,灰蒙蒙的,将面色衬得寡淡,唇角淡淡洇开一笔残红。他目光越过窗棂,仿佛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去蛇渊。”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比巴掌先到的是师父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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