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蓬莱殿,暗香盈盈浮动。
云逸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藻井。
八角形的穹顶层层叠叠向上收拢,每一层都绘着五彩祥云,最中央是一只衔珠的金凤,烛光从四面八方照上去,那凤凰的眼珠似乎转了一下,冷冷俯瞰着这个闯入的异类。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屋子。
地上铺着织金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四角立着嵌螺钿的落地灯架,每一盏灯罩都是薄纱蒙的,透出柔和的光,帷幔是水青色的,一层一层垂下来,熏着不知道什么香,甜丝丝的,有点闷。
云逸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腕被人按住了。
“醒了?”
一张年轻的脸凑过来,是个宫女,她弯着腰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哎呀!真是金头发。”另一个宫女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滑溜溜的,跟丝绸似的。”
“让我也摸摸。”
“眼珠子是蓝的!跟波斯猫似的。”
云逸一把打开那只手。
“哎哟!”那宫女吓了一跳,“小崽子还凶上了!”
另一个宫女笑起来:“野猫呢,挠人。”
云逸瞪着她们,一声不吭,悄悄地数了数人数,屋里这三个年轻女孩围着他,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不对,看着像男人,但和外头街上的男人不一样,脸白,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须,和把他抓来的那个人长得差不多,窗户在东边,从榻到窗户大约七步。外头黑透了,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师父不知道他在哪儿。
“行了行了,别闹了。”
一个太监抱着拂尘大步走进来,腰间挂了一大串香囊荷包,云逸一眼就认出了他——酥山摊子上问他主人在哪的那个人。
本来围着云逸的宫女见到是他,都撇下了云逸,迎上去围在那太监身侧,笑着招呼道:“福顺公公怎么有空过来?今日司礼监不忙?”
另一个宫女也是笑盈盈的:“福顺公公是九千岁面前的大红人,怎会不忙?只是公公忙的事情,我们都不懂罢了。”
福顺没搭理,指指云逸:“把他收拾得齐整些,公主要见。”
宫女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试探着拿起梳子,还没碰到云逸的头发,云逸猛地扭过头,龇着牙,像只护食的小兽:“拿开!”
那宫女吓得退了一步。
福顺皱起眉头:“小东西,给你脸了?”
云逸死死瞪着他,不说话。
福顺沉下脸,摆摆手,懒得跟一个小孩计较:“算了,就这么带去吧。”
小皇帝萧承继位都好几年了,但他的亲生姐姐宜安公主,三个月前才搬进蓬莱殿。
九千岁做主,把蓬莱殿拨给了公主,说是体面,其实就是给她换了个笼子,萧令仪住进来的第一夜就没睡好,殿里处处是前人的痕迹,长公主生前爱用蔷薇露,那股香味洇进了木头里,怎么也散不干净,墙角的博古架上有几处漆面磨损,是从前摆器物磨出来的,如今器物没了,痕迹还在。
这座殿宇以前住的是昭阳长公主。
萧令仪的生母伺候过长公主。
母亲生前从不提在宫中的旧事,但萧令仪小时候翻过母亲的妆奁,里面有一块六瓣花形的玉璧,温润细腻,不像寻常物件,她问过母亲,母亲只说是故主所赐,便不肯再讲了,母亲过世后,那块玉璧就一直压在萧令仪的箱底。
半个月前,宫人清理蓬莱殿的暗格,翻出一只檀木匣子。
匣子不大,比妆奁还小些,但做工极精,檀木匣面上镶着金丝,嵌着宝石,正中有一个凹槽,六瓣花形。
萧令仪看到那个凹槽的时候,手凉了一瞬。
她回寝殿取了玉璧,嵌进去,严丝合缝。
匣子开了。
里面是一卷手记,簪花小楷,字迹娟秀。
萧令仪看完那卷手记,三天没有合眼。
她现在也睡不着。夜深了,蓬莱殿里安安静静的,宫女们都在外间候着,没人敢进来,檀木匣子就摆在面前,手记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长公主的字迹很好看,一笔一画都端正,但偶尔写到“七郎”两个字时,字迹微妙地颤了颤,墨洇开一小团。
萧令仪也是看完了手记才如梦方醒,“七郎”是永熙帝的小字。
这秘密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捧在手里,被烫得寝食难安,却不敢对外呼救。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告诉皇帝?她的弟弟才九岁,夜里睡觉还得兰信陪着,告诉兰信?当朝九千岁,大邺最有权势的宦官,会怎么处置这个秘密,怎么处置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萧令仪不敢想。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偏偏外头还不太平,永熙遗诏的谣言传了大半年了,说永熙帝驾崩前,曾属意临川王继位,如今该当拨乱反正,把皇位还给临川王一脉。
要是真的还了呢?弟弟怎么办?她又怎么办?真到了那时候,若是有人肯发发善心,他们姐弟还能从毒酒白绫匕首里自选一样。
她一个人坐在灯下,匣子摆在面前,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蓬莱殿处处精致,处处妥帖,像一个镶了金边的匣子,把她严严实实地扣在里面。
“殿下,福顺公公求见。”
萧令仪把匣子往烛台后面挪了挪,理了理衣袖:“让他进来。”
福顺领着一个金发小孩走进来。
萧令仪愣了一下。
她见过波斯人,见过回鹘人,没见过这样白的。这孩子约摸八九岁,头发是真正的金色,眼睛极浅极浅的蓝,像冰块化成的水,五官深得过分,下巴绷得紧紧的,神情不像个孩子,倒像一头被困住的小狼。
“公主,奴婢给您寻了个新鲜玩意儿。”福顺笑着行礼,“拂菻来的,金发碧眼,整个长安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萧令仪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也看着她,目光直愣愣的,一点都不怕。
“你叫什么?”萧令仪问。
那孩子没答。
“公主问你话呢!”福顺推了他一把。
那孩子踉跄了一下,站稳,依旧不说话。
萧令仪没什么心思应付。满脑子都是那卷手记,那些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那一撇抖了一下的“七郎”。
那孩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害怕,不讨好,也不愤怒。
萧令仪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口,想起自己五岁那年,母亲病故的那天晚上,王府里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眼睛也是空的。
贴身宫女取出一小块银锭,递到福顺手上,萧令仪沉声道:“赏你,下去吧。”
“谢公主赏!”福顺喜滋滋地接过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萧令仪没再看那孩子,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色,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灯影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外面来回踱步。
蔷薇露的气味不知什么时候又泛上来了,甜得有点发闷,萧令仪住进来之后再也没用过蔷薇露,可是三个月过去了,蓬莱殿里还是这个味道,宫人说香气渗进了房梁里,要散干净怕是得把屋子都拆了。
她常常觉得蓬莱殿还是昭阳长公主的,自己不过是借住,手记里的那些字就藏在房梁里,藏在暗格里,藏在散不掉的香气里,无处不在。
“你不高兴。”
萧令仪回过神,低头看去。
那金发小孩正盯着她。
“你不高兴。”他又说了一遍,咬字慢,口音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看得出来。”
萧令仪冷笑一声:“在这宫里,谁又能高兴?”
“我师父很厉害。”小孩不管她,继续说,“他什么都能做到。”
“什么?”
小孩指了指她的眼睛:“这里,不高兴。我师父,帮你。”
萧令仪望着云逸明显的异族面孔,这孩子说话时,眼睛里有了点光,那股子空洞的劲儿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笃定。
她露出了点真心的笑意:“你要怎么告诉他你在这儿?”
小孩想了想,说:“我画。”
“画?”
“我不会写字。”小孩皱起眉头,努力找词,“我画画,师父看得懂。”
萧令仪沉吟片刻,招了招手。
宫女捧上笔墨纸砚。
小孩接过笔,手攥成拳头,把毛笔抓住,低头画了很久,一笔一笔的,画得慢,很用力。
萧令仪在一旁看着。
他先画了一只孔雀,羽翎张开,画得稚拙,但能看出是在开屏。
然后画了一座宫殿,飞檐斗拱,歪歪扭扭的,屋顶上画了一只小小的凤凰,和蓬莱殿藻井上那只很像。
最后,他在角落里画了一小团云。
就那么一团,轻飘飘的,孤零零的,缩在角落。
小孩放下笔,抬起头。
“师父看到了,会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就像在说明日太阳会升起那样理所当然。
萧令仪让人把画叠好,
“他说过会来,他说过的话都算数。”
殿里很安静。
外面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廊下的灯笼不再晃了,烛光稳稳地照着满室华贵的陈设,照着那只檀木匣子,照着那幅稚拙的画。
萧令仪看着云逸,云逸发现她在看自己,不甘示弱地抬了抬头。
她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母亲怯懦寡言,父王有一堆姬妾,没人把她当回事,她在王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看见父王要行礼,看见兄姐也要行礼,头很少抬起来过,目光常常只能看见自己的裙角和鞋尖。
父王不喜欢她,说她和她的母亲一样懦弱。
萧令仪看着面前这个抬着头的小孩,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了一遍。
“云逸。”这次小孩答了。
“这封信我替你送。但你师父来不来得了,我不知道。”
小孩点点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从不曾怀疑过那个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