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片孔雀翎破空而出。
裴翎偏了偏头,翎从他耳侧掠过,钉进身后的廊柱,尾端嗡嗡作响,震落了柱上干涸的半片血迹。
“手势不对,”他说,语气跟当年在院子里纠正云逸练功时一模一样,“师父教你的杀人技,你只学到了这点皮毛?”
云逸闷声不言,第二轮孔雀翎出手,两正两侧,四道流光堵死了裴翎的所有退路。
裴翎展扇一拨,两片翎改了道,擦着屏风飞出去,那幅青绿山水撕拉劈开一道口子,露出屏风后那些死状狰狞的尸堆,另外两片被他以毫厘之差躲过,劲气撞碎席间的残瓷,碎片化作齑粉,坠入漆黑的曲江水中,刹那间沉底。
裴翎收扇,在掌心一敲。
“力道比从前足,就是沉不住气,全砸在第一手上,后继乏力,这是取死之道。”
满地的鲜血来不及凝固,苍白月色一照,好似呕出满地血色,廊柱的影子,翻倒的矮几,重叠的尸体,全被这层粘稠的红光死死盖住,恍惚间如同一片高低起伏的暗色河床。
裴云逸披散的金发在月下冷白刺目,像大雪天里一截冷冰冰的日头,他从腰间摸出一整排孔雀翎,攥在手里,攥得太紧,金属片割破了指腹,血沿着指缝淌下来,滴在脚边一具尸体摊开的掌心上。
七片孔雀翎同时破空,一轮齐射,翎阵散开又合拢,在血红的月光里划出一片弧面,从七个方向同时收口。
裴翎终于动了。
折扇横身,连拨三翎,手腕翻转间,扇尾灵动如蛇,挑落第四枚,剩下的三枚已然近在眉睫,他避无可避,袍袖狂卷,如流云般裹住两枚,内力一沉,将其生生震落。
他本应该把这三片孔雀翎再射回去的。
最后一片孔雀翎直奔裴翎面门。
裴翎偏头让过,暗器掠过颈侧,斫断碧玉簪。
“这一手还能看。”他把袖中的翎抖落,叮当两声掉在一具尸体的胸口上,“但你一次性发七枚,若是不中,我又接住了你的孔雀翎,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跪在地上求我饶命?”
裴云逸的手指颤抖起来。
他站在一片血月底下的尸河里,对着面前这个人拼了命,用他教的武功,给的暗器,裴翎传授的毕生所学,想要杀死他。
裴翎不仅不动手,甚至还在这种命悬一线的瞬间教他。
仿佛认定了这个天资不足又优柔寡断的小徒弟掀不起风浪。
血月的光打在裴翎身上,金绿色长袍的下摆沾了血,折扇抵在掌心,像一只收拢了翎羽的禽鸟。
裴云逸不忿地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孔雀翎,如同街头的亡命徒一般,踏过血污朝他冲过去,脚下踩到一只断掉的手,踉跄了一步,没有停下。
裴翎收了折扇,手垂在身侧,看着自己的徒弟红着眼冲过来,像看一只终于敢亮出爪子的困兽,孔雀翎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一寸,近到稍微一用力,他也会变成这满地尸体的其中一个。
今夜死在这里的人个个是裴翎的仇家,就算明日尸体被发现,也不会有人怀疑到裴云逸头上来。
这是杀他又不用背负弑师恶名的绝佳时机。
一个真想来报仇的人,绝不会错过如此良机。
错就错在,裴云逸并不是那个真的想报仇的人。
孔雀翎擦过裴翎的鬓角,一缕乌发在锋刃上崩断,纷纷扬扬地散落。
裴云逸生生收势,不再进前一寸。
过了良久,久得沸反盈天的杀意冷却成一股寡淡的颓然,裴翎拂掉肩头碎发,笑问:“闹够了没?”
一滴冷汗顺着裴云逸鼻尖落下,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晦涩难听:“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个师妹,也不知会我一声。”
语气里夹杂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恨与委屈。
裴翎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淡了,长眉微不可察地一蹙,也不解释,下一瞬,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扇骨在裴云逸手腕上一敲。
裴云逸吃痛闷哼,半边身子瞬间麻痹,裴翎步步紧逼,手中折扇化作残影,行云流水般连点三下,肘、肩、膝,招招不离要害,却又都堪堪停在死穴边上寸许,三两下间打散了裴云逸的身形。
裴云逸眼尾逼出一抹猩红,咬碎了牙往后退,袖底寒芒一闪,从袖中又摸出两片翎,反手甩出,裴翎侧身让过一片,折扇拍在另一片的侧面,孔雀翎旋着飞回来,擦着裴云逸的耳朵,钉入身后的廊柱。
“脚下不稳,准头也差,”裴翎语气还是淡淡的,欺身上前,扇骨抵住他下巴,轻轻往上一挑,逼他抬头,“你这一年都练了些什么?”
练功?他竟然觉得,他这一年里还会有心思练功。
裴云逸气急,一把拍开折扇,后退之际,左手翎右手翎交替出手,两片三片地射,漫天暗器如同暴雨般倾泻,兵戈之声不绝。
裴翎在翎雨里走过,折扇轻而易举化开杀意,偶尔顺手接住一支,瞥一眼,嫌弃地扔下。
最后一片孔雀翎射出,依然不中,裴云逸默默收了手,脸色惨白。
裴翎折扇一合,扇尾点在云逸胸口,轻轻一推。
裴云逸后背撞上廊柱,柱上还钉着他自己射出去的孔雀翎。
裴翎横在裴云逸面前,把他困在这方寸之间,满地七零八落的孔雀翎,像一地被拔掉的羽毛。
“不是来杀我的吗?“裴翎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裴云逸的耳畔,“杀啊。”
裴云逸靠着廊柱,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眶酸涩得快要掉下泪来,却又自己强行逼了回去。良久,终于张了张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方才削下你一缕头发,以发代首。”
“裴翎,我的仇,报完了。”
他把背从廊柱上撑直:
“多谢你最后再教我一回。”
一轮血月沉沉地压在水榭飞檐之上,说不出的诡谲凄凉,曲江水起伏不定,把那些飘进池中的金箔花瓣推过来又卷回去,始终浮在那一片水上打转,宛如两人之间纠缠不清,却终将走向死胡同的结局。
“从今往后,你我师徒缘尽,他日江湖再见,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