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合是东市最没出息的胡商。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他在长安住了快二十年,波斯话忘了一半,汉话学了五成,两头都说不利索,去东市买菜,他说“这个萝卜”,后半句波斯话汉话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架,最后谁也没赢,马合憋红了脸,伸手随便指一个,“就要这个吧”。
卖菜的大娘看他可怜,每回多饶他两根葱。
做生意也不行,同乡跑丝路一趟赚几百贯,他跑一趟赔一半,剩下一半还被人骗走,别人贩香料,他也贩香料,别人的卖进了王公贵族府上,他的受了潮发了霉,论斤贱卖给了城南做蚊香的。
但马合的八字硬,硬得写在纸上能拿去砍树。
他生意失败了好几次,每回都在最紧要的关头逢凶化吉,头一年贩丝绸赔了个底掉,正打算收摊回波斯,河西走廊突发大雪封了路,丝绸价格一夜翻了三倍,他那批压在仓里没卖掉的烂货忽然成了抢手货,第五年卖奶茶亏得裤子都当了,恰好遇上一个南方茶商走错了路,跑到他铺子里借宿,顺手帮他调了个配方,居然卖出去了。第十二年贩瓷器,大半摔碎在路上,就剩三只完整的,结果被一个附庸风雅的大官看中,三只的价钱比三百只还贵。
同乡们提起马合,一律摇头,但不是看不起,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明明不是做生意的料,怎么还当了那么多年商人?
马合这辈子最惊险的一次,是第十五年。
那年他把全部身家押在一批波斯地毯上,从河西运到长安,结果长安突然流行起了高丽席,波斯地毯一夜之间卖不动了,马合的铺子交不起租金,房东限他三天内搬走,他坐在地上对着一屋子地毯发呆,琢磨自己是上吊还是投河。
就在这时候素娘来了。
她不是来买地毯的,她上下打量了马合一圈,要求他站起来,转个圈,跳两下,张开嘴看看牙,一副挑牲口的架势。
换作是别人早就把素娘赶出去了,可他不会,因为他是马合。
素娘验看完毕,拍了几贯钱在他那堆卖不掉的地毯上,说“事成之后还有一笔,孩子生下来以后跟你没关系,你也别来找”。
马合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是不知道用汉话怎么说。
这是马合到长安以来,唯一一次什么都没做错还赚了钱的买卖,铺子的租金有了,地毯后来也趁着高丽席退了热慢慢卖掉了,他又活过了一年。
但素娘和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孩子,他都没再见过。
直到今天。
全缺德午间客人不多,裴翎坐在老位子喝茶,裴云逸在前堂片鸭子,和裴翎保持着三尺以上的距离,缺掌柜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一切如常。
鹊奴蹦蹦跳跳地来了,扎着一对圆圆的双丫髻,蓝绿色的大眼睛,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子,进门先扫了一圈店堂,然后径直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尖,把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拍。
“掌柜的,半只炙鸭,要片好的。”
缺掌柜眼皮一掀就认出来了,素娘家的混世魔王,上回来过一次,拿弹弓打他门口的灯笼。
他故意不动声色,把干瘪的布袋子拎起来掂了掂。
“小鹊奴,这不够啊。”
“怎么不够?”鹊奴把下巴一抬,“上回那个胖伙计就收我这个价。”
“胖伙计辞了,”缺掌柜慢慢把布袋子放回柜台上,“而且我们涨价了。”
“涨多少?”
缺掌柜摇头晃脑地瞎编:“翻了一倍。”
鹊奴的大眼睛瞪圆了,一把抢过布袋子,倒提着抖搂了两遍,确认掏不出多余的铜板了,小脸登时涨得通红:“你个奸商骗人!哪有卖鸭子涨一倍的!你当你是卖金子啊!”
缺掌柜贱兮兮地往大门口一指:“嫌贵可以去别家。”
“我就要你们家的!我娘说了全长安就你们家的鸭子能吃!”
缺掌柜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不露,继续为难她:“那你钱不够我也没办法呀,总不能白送你吧?”
鹊奴急了,背着手在柜台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昂起头,中气十足地说:“记账!我娘是绸缎庄的素娘,月底来结!”
“哦——”缺掌柜拖了个长音,上上下下打量了鹊奴一眼,“不太像啊。”
“哪里不像了!”
“你娘长得挺好看的,你嘛……”
话还没说完,鹊奴手里的牛皮弹弓已经摸出来了,皮兜子拉得嘎吱作响。
缺掌柜赶紧收了笑,双手往前一摊:“行行行开玩笑的,记账记账,半只是吧,你先坐着等。”
鹊奴把弹弓收回去,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找位子坐。
她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钱不够被奚落了半天,面子丢了个精光,一转身,角落里有个人在看她。
马合筷子举在半空,嘴半张着,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着她,额头热热的,那是前尘旧事一口气冲进了脑袋。
鹊奴刚被缺掌柜涮了一通,火气没处撒,迎面正好撞上一双,至少在她看来,不怀好意的眼睛。
“看什么看!”
马合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什么,前半截汉话后半截波斯话,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鹊奴重新把弹弓摸出来,这回连石子都已经扣在皮兜上了。
“你再看一下试试?”
马合慌了,站起来摆手,想解释,汉话波斯话在嗓子眼里打成一团:“不是,我不是,那个,我只是……”
“你是不是人贩子?”鹊奴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不不不不不!”
“你就是人贩子!”
鹊奴后退两步,弹弓拉满,对准马合的脑门,同时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胡人当街拐卖小孩啦!”
全缺德炸了锅。
靠门两桌客人同时站起来,瞪着马合。马合脸都白了,两只手举过头顶,嘴里“不是不是”地分辨,腿却不争气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鹊奴追着马合绕桌子跑,弹弓始终没放下,嘴里骂得飞快:“大白天拐小孩你长不长眼睛!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鸭子吃腻了想吃牢饭是不是!”
马合被追得绕着桌子疯狂转圈,撞翻了三碗汤两盘菜,缺掌柜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拉架,鹊奴弹弓一松,石子飞出去,正中马合额心。
门外,一个巡街的官差正好路过,鹊奴余光瞥见,刺溜爬上桌子,居高临下指着马合的鼻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官差呢?叫官差!”
官差听到里面鸡飞狗跳,探头一看,一个小丫头站在桌子上,拿弹弓指着蹲在地上捂脑袋的胡商,旁边掌柜模样的人喊“下来下来你给我下来”,满地碎盘子和鸭肉。
官差走进来,亮了亮腰牌:“怎么回事?”
“大人!”鹊奴手指纹丝不动地指着马合,“此人行迹可疑!一直盯着民女看!意图拐卖!请大人明察!”
官差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马合。
马合抬起头,额心一个红印,眼眶含泪,嘴唇哆嗦着:“我没有,我就是……看了一眼。”
官差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忽然认出来了:“马合?”
马合可怜巴巴地点头。
“香料铺那个马合?”官差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哭笑不得,“去年你铺子被偷了十斤胡椒,还是我帮你立的案,你拐什么小孩,你连自己的货都看不住。”
马合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
官差摇着头走了,临走还拍了拍马合的肩膀:“老马,离小孩远点,别再让人误会了。”
马合还蹲在地上不敢动。
鹊奴从桌子上跳下来,从兜里又摸出三颗石子,扣在弹弓上,朝马合逼过去。
“道歉!”
马合往后缩了缩:“我、我没……”
“道歉!你吓到我了你知不知道!”
弹弓一松,石子飞出去。
叮。
一枚金针不知从哪里飞来,在半空中精准地磕在石子侧面,石子偏了道,嵌进旁边的柱子里。
鹊奴愣了一下,又是一颗。
叮。
第二颗石子也被弹开了。
鹊奴咬着牙,把最后一颗石子扣上去,这回瞄了一会儿才松手。
叮。
三颗石子全钉在柱子上,排成一线。
鹊奴慢慢转过头。
不远处的老位子上,裴翎端端正正地坐着,连姿势都没换过,一手捏着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杯中竖起的茶叶上,
“竹竿。”鹊奴的声音矮了三分。
裴翎终于抬眼看她,语气懒洋洋的:“鹊奴,弹弓打伤了人,是要赔汤药费的。”
“他先盯着我看的!”
“人家看你一眼你就打人,长安城的人往后见了你是不是都得闭着眼走路?”
鹊奴嘴巴张了张,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小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住了小小的鹊奴。裴云逸端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片好的半只炙鸭,面无表情地把油纸包递过去。
鹊奴仰头看了看裴云逸,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又回头看了看裴翎,鬼知道他袖子里还有没有暗器。
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鹊奴识时务,一把抢过油纸包,抱在怀里,恶狠狠地瞪了马合最后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你走运”,转身就往门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冲着柜台喊了一嗓子:“记账!素娘月底来结!”
一溜烟没影了。
马合从地上站起来,捂着额头上的红印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哆哆嗦嗦地放在台面上。
“掌柜的,碎的茶壶……我赔。”
缺掌柜看他这副可怜样,叹了口气,把铜板推回去:“算了算了,一把破茶壶不值什么。”
马合的眼眶又红了,抖着嘴唇道了声谢,一个人离开了。
缺掌柜抓起扫帚清扫地上的碎片,自己嘟囔了两声:“孩子要是丢了可真不好找,找不找得回先不说,就算找回来了,也未必认你哟……”
他说完又去擦桌子,嘴里还在念叨今天又亏了一把茶壶。
店里顿时安静得不太对劲,裴翎没喝茶,后厨也没有刀声,他探头看了看两边,嘀咕了一句“这俩人今天怎么了”,拨起了算盘。
噼啪的算盘声填满了全缺德的前堂。
裴翎上前几步,隔着一道后厨的门帘,声音极轻地道:“我明白了,他们找的不是公主。”
门帘后面沉默了半晌。
裴云逸的声音才传出来,比裴翎的还轻。
“是公主的孩子。”
夜里,客人走光了,伙计们也散了,缺掌柜打了个长长的大哈欠,将手里的账本草草一合,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我先上楼睡了啊,门你们谁关都行。”
没人应他。
裴翎坐在老位子上,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续。云逸在后厨收拾灶台,水声哗哗的,偶尔夹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缺掌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嘟囔了一句“又来了”,摇着头走了。
踏上木楼梯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远。
暮色像涨潮的江水,将店堂里的桌椅轮廓染成深褐色,灶台上的余烬还亮着一点橘红,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油烟散了大半,花椒和炙鸭的气味沉在墙根底下,混着夜里的凉意。
裴翎没点灯。
他从袖中掏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桌面上。
一颗石榴籽。前几天胡商带来的石榴,裴翎破开时留下了一颗,红得发暗,搁在粗木桌面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一片碎瓷。今天鹊奴闹事打碎的那只茶壶,缺掌柜扫进簸箕里的碎片,裴翎捡了一片出来。釉面在暮光里泛着幽幽的蓝绿色。
一枚铜钱。袖子里随手摸出来的,搁在最后面。
三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石榴籽,碎瓷片,铜钱。
血脉,眼睛,赏金。
裴云逸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摞好,掀开门帘走出来,暮色把前堂填得满满当当,他目光一扫,立刻定格在了那三样东西上,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转身拎起一块抹布,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空桌前,一下一下地擦拭起来。
店堂里很安静,裴翎轻轻叩着桌面。
“还记得那个大胡子吗?他说公主离开波斯时,已经怀了孩子。”
粗布在木桌上画了个圈,水痕晕开,裴云逸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又继续用力擦拭。
“孩子生在中原。”裴云逸连头也没抬。
裴翎的指尖滑过那颗血红的石榴籽,轻轻点在那片蓝绿色的碎瓷旁,釉面映着一丝灯火。
“国王绝后,只剩这个孩子,所以派了人,满长安地找蓝绿眼睛。”
抹布从这张桌子挪到了下一张桌子,裴云逸在一片昏暗中,慢慢朝裴翎的方向靠近:“他们盯上了你,同时还在城中四处撒网,锁金楼帮他们找,抓到就验,验过了就杀。”
公主当年走得不光彩,寻找公主的血脉是绝密,自然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裴翎没接话。铜钱在他指尖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嘀嗒一声搁在桌上。
裴云逸已经擦到了裴翎隔壁那张桌子,抹布搭在桌沿上,他没再动,背对着裴翎,凝视墙上两个人的影子。
影子挨得很近,几乎合二为一。
“你的眼睛。”裴云逸欲言又止。
裴翎的手指停在铜钱上。
“从前颜色就不对,黑里面透蓝绿,我一直以为是胎记,后来越来越明显,原来是染的。”裴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哪怕整间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缺掌柜的鼾声从楼上隐约传来。
整个店堂陷入了一片浓重的昏沉中,只剩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凄冷的街灯,照不清人的脸。
裴翎把桌上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依次没入袖中,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低响。
“明日我不来了,不必给我留鸭子。”
门板被推开,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门帘直响,裴翎的背影没入长街的暮色。
裴云逸手里攥着抹布,慢慢靠近裴翎坐过的那张桌子旁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放过石榴籽的地方,残留着一点微微的湿痕。
他拿起抹布,把那块湿痕擦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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