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中原使臣是个垂死的病人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船身驶进了另一重水路,底下水势越来越急,周梦蝶掀开藤帘看,神色微微一正:“快到中转水口了。”

裴云逸顺着那道缝隙望出去。

前方天光昏白,大雾弥天,两侧断崖黑压压立在雨中,河道至此忽然收束,水势疾卷,呈现下坠之势,凭空断出一条口子,往地底奔流而去。

罗刹王都蛇渊,地处两道瀑布中央,城门向上洞开,犹如蛇口,吞吐万物。

周梦蝶放下帘子:“再往前走就是内水了,打着仗呢,我一个外乡人进不去。”

他说着站起身,从船尾唤来自己的伙计,吩咐靠岸。

断崖边凿出的一截湿石台,石缝间生着潮湿的青苔,往下望去,只见白浪翻腾,雾气升涌,几根乌木桩深深打进石中,铁环被水汽锈得发黑,长尾船贴了过去,船舷轻轻一碰。

周梦蝶披上蓑衣,临下船前又回过头来,朝裴翎拱了拱手。

“送君千里,也就到这儿了,二位多保重吧,要是有缘分,再一起赌一局骰子,可不准再出千了啊。”

裴翎被扶起身,朝声音来处略微一拜:“那是自然,有劳了。”

雨气潮重,周梦蝶往船内昏暗处看去,裴翎一身沉青袍服,衣带掐出段细瘦的腰,明明病得快死了,还提着一口气来这种地方涉险。

到底是为了谁,周梦蝶也不好说。

他转身跳上石台,很快带着伙计消失在雨雾里。

船缆一解,船头立时被激流往前拽去,整个船身猛地一倾。裴云逸按住矮桌稳下身形,回头时,忽见裴翎抬手抵住了唇。

裴云逸脸色一变,过去想扶,被裴翎拦下,他贴上他耳廓,声音被水声卷得零碎:“杯子...快拿来。”

茶盏里还剩了半盏,裴云逸拿过来,船身又是一震,茶汤在杯中晃荡,刚递到裴翎唇边,他低低呛出一口鲜血。

刚才当着周梦蝶的面,裴翎只能硬撑和他谈笑,如今人一走,吊着他的那根线终于断了。裴翎俯下身,血不断从唇齿间涌出来,半点没沾衣襟,全落进那只青瓷小盏里。

第一口还只是浓红的一线,第二口更重,砸进去发出啪嗒一响,似雨珠落盏。

裴云逸托着杯底的手一下收紧,骨节都泛了青。

船外是奔流下坠的巨响,船内却逼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呼吸,裴翎吐得太急,青瓷盏小,装不下太多,杯里殷红一层层漫上来,混着先前没倒净的残茶,颜色深得近黑。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惦记不能弄脏衣裳,一旦大巫母知道中原使臣是个垂死的病人,接下来便没得谈了。

裴云逸伸手扶住他后背,掌心摸到一片冰凉湿意,说不出是水气还是冷汗。

船头被水势卷住,轰鸣声骤然大了数倍,整道飞瀑近在眼前,白浪自断口处翻卷坠下,水雾扑进船篷,连灯影都被扑得摇摇欲灭,长尾船像一片叶子,被那股巨力扯着往深处去。

裴翎仍握着那只装了血的茶盏,指尖苍白,杯沿红得刺目。他缓了几息,低低唤道:“云逸。”

裴云逸把他护在怀里,额角轻轻一碰他鬓边回应。

“扶稳些,”裴翎听着近在咫尺的瀑声,“要进蛇渊了。”

长尾船被水势推着往前,先是急坠,随后船底重重一震,被另一道暗流托住,滑入一片低处水湾。

轰鸣声在头顶远远震动。

蛇渊入口依山凿就,向内弯伏,远远看去,如同巨蛇从岩壁里探头,蛇口大张,尖牙垂落,水雾从牙缝间涌出来,门楼垂着沉甸甸的赤金长幡,风一吹,幡尾贴着石壁慢慢一摆。

裴云逸对裴翎轻声:“快到了,城门像蛇头。”

说着又看向岸上。

城门两侧的石阶往地底延伸,不断有人从那黑洞般的甬道里走出来,披金饰的女子湿漉漉地浮到水雾上,又沿着另一道坡路沉下去。

地面上的屋舍低矮,藏在岩壁阴影中,人却多得异样。

裴云逸远远扫了几眼:“上头房子不高,人多,从地下出来。”

传说远古时代,蛇神诃梨周游罗刹,忽有一只大鸟名金毗,从天上飞来,双目射出毒瘴,尾羽张开,遮天蔽日。诃梨为护黎民苍生,与金毗大战十三夜,最终将恶鸟吞入腹中,诃梨虽胜,但身负重伤,从此盘踞地底,不再升上地面。

船头缓缓靠近蛇口般的城门。

裴翎擦拭干净嘴角的血迹,与身边人耳鬓厮磨:“你方才讲得很好,我现在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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