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人不注意, 艾米莉悄悄地打个哈欠。她百无聊赖地看眼相谈甚欢的云岫和罗拉,她对诸如魔法回路的学术不感兴趣,又把视线移向在中间空地表演的小丑团。
似乎是看到她无聊, 坐在她身边的人主动和她搭话。
“阁下真是年轻有为。”肥胖的子爵强行挤出笑容,抓着餐叉的手戴满戒指,硕大的宝石险些把人眼睛闪瞎。她讨好道:“不到三十岁就加入审判所,可比我那四十岁还在教廷当祭司的儿子出息多了。”
精灵寿命悠久, 未进入壮年前, 永远都保持着少年形态。像艾米莉这种刚成年的精灵,从外表上看,和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什么区别。穿着绣有绿色纹路的白色神官袍,衬得她愈发年幼。她礼貌地笑笑,没有纠正子爵只有成为审判士才算加入审判所的错误说法。
“唉,要我说,中-央教廷对银辉领太不重视了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喝醉了单纯找人倾诉, 趴在桌上,子爵自顾自地嘟囔道:“我们都好多年没有新神官来, 也没有本地神官晋升。法师塔的混账们只顾自己快活。”
本来不想理会子爵,但涉及教廷和法师塔,艾米莉迅速警觉起来。她扫视眼四周,见没有人关注这边,她推推子爵的肩膀,关心问子爵怎么了,随后压低声音问道:“教廷不是有派正式祭司来吗?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都是假的。”子爵哼哼几声, 彻底睡死过去。
“什么是假的?”
艾米莉连推几下,都没得到回应, 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人朝这边走来。她眨眨眼睛。酒杯突然翻倒,红色的酒液淌了满桌,她借机跳起来,指着自己神官袍上的酒渍大声道:“快把她架走,省得再泼我一身。”
艾米莉闹得动静极大,引得全场都把目光投向她们。抖抖袍子前襟,艾米莉嫌弃地看着往下滴的液体,“怎么脏成这样?”
谈话被打断,云岫略带歉意地看眼罗拉。扫过艾米莉满是狼藉的神官袍和旁边呼呼大睡的子爵,接到艾米莉的眼神示意,她飞速接过艾米莉的话头,皱着眉催促道:“还不快去换身神官袍。这太失礼了。”
一边说,她一边走近艾米莉,伸手扯扯精灵袖子。指缝间灵光闪过,她往艾米莉身上留了道神识印迹。
“快带艾米莉阁下去更衣室。”琼斯扭头呵斥仆人,随后满脸歉意地对埃兰维尔道:“奥维子爵一向酒量差,无意冒犯,还请阁下见谅。”
“阁下不必挂心。”埃兰维尔笑笑,她虽不知道艾米莉在打什么主意,但见云岫配合,猜到两人可能是有所发现,她也乐意替精灵掩护,“艾米莉年纪还小,喜欢一惊一乍,让她去换身衣服即可。”
看埃兰维尔没有借机发难的意思,和艾米莉那不像伪装的表情,琼斯压下怀疑,勉强相信这是场意外。她扬声命令罗拉,“罗拉,带人把那收拾好。”
“是,阁下。”罗拉躬身行礼,她招过几个仆人开始处理残局。
“阁下,请原谅我的冒昧。”经过这出闹剧,琼斯也注意到云岫的相貌。她颇有深意地打量眼云岫,“您带来的这位审判士长相可不一般。黑发黑眸,这种外貌特征恐怕现在只有法鲁帝国皇室成员才会拥有。”
“您说笑了。”知道云岫的相貌会引人误会,埃兰维尔笑道:“她是商人的孩子,不敢和皇室攀亲。就像数百年前,曾有平民生有一双和圣座一样的紫眸,都只是巧合而已。”
“我还以为又出现了一位初醒人类的后裔。”
表面大方地接受埃兰维尔的说法,琼斯略带歉意地说道:“我一直在研究历前史,对初醒人类及其后裔非常感兴趣。看见这位阁下的相貌,难免有些激动。”
“这是人之常情。”埃兰维尔语气俏皮,她顺着琼斯的话说:“不瞒您说,我在见到她时,也吓了一跳。”
“可惜她们的后裔大多在圣战里牺牲,要是她们还在,或许黑暗势力也不敢卷土重来。”
琼斯扼腕叹息。埃兰维尔不知她的话是否出自真心。但在旁人听来,领主的表情语气无一不在述说着她的遗憾。
“我想有教廷与像领主这样的优秀法师存在,黑暗迟早会被驱散。”埃兰维尔温声道:“母神的光辉永远照耀我们的前路。”
琼斯与埃兰维尔彼此礼貌微笑,她们默契地跳过这个话题。挥挥手,琼斯示意结束表演。随着最后一盘甜品上桌,宴会已然接近尾声。
跟在仆人身后,艾米莉全程捏着神官袍角,以免外袍上的酒水浸湿里面的衣物。经过三条走廊,仆人推开一扇小门,恭敬地请艾米莉进去。
“您换好后,请摇铃,会有人来收拾您换下的衣物。”仆人弯腰避免直视艾米莉,“我就在门外等您。”
说完,她不等艾米莉反应,便迅速关上小门。环顾圈房间环境,艾米莉边解开神官袍暗扣,边朝窗边走去。侧身贴在半开的窗帘上,艾米莉向外望去。
更衣室位于宫殿侧翼,受高度限制,从这里向外望,只能看到小半个法师塔。在浓郁如墨的夜色里,法师塔仍清晰可见。它的外墙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涂料,令它哪怕是在黑夜也散发着别样的光彩。每个银辉领公民都以这幢标志性建筑而备感自豪,在银辉领法师心中,这是银辉领独特的魔法文化象征。
艾米莉却在见到它的第一眼便莫名心悸。精灵急忙将头扭到另一边,她闭上双眼,调整好情绪。再次观察法师塔时,她的瞳孔外圈闪烁着浅金色的光辉。借助魔法,她总算看清了法师塔。
刚看清,她就敏锐地觉察到不对。精灵能感受到一个地方是否具有邪恶气息。她虽然没有明确感受到邪恶,但法师塔自身所散发的气息绝对称不上良善。银辉领果然有问题。
意识到这点后,她忽然有些懊恼,没能多和身边的子爵聊天,套出更多情报。她烦闷地拍拍窗帘,无意间碰到拉绳,铃声响起。
“阁下,我可以进来吗?”仆人在门外问道。
“等一下,我还有个扣子没扣好。”
飞速地扯下外袍,重新套上件神官袍,艾米莉往窗外丢下颗种子。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打开大门。看见在门外等候、一直往屋内张望的仆人,她温声道:“神官袍不允许存放在教廷以外的地方,不用叫人来收拾了。”
自己不当的行为被客人点明,仆人尴尬地笑笑。
“宴会已经结束,各位大人们都在舞厅参加舞会。若阁下不介意,请允许我带您去舞厅。”
艾米莉眼神闪烁下,她点点头,示意仆人带路。在绕过走廊拐角时,她突然出手,迷晕仆人。眼疾手快地接住对方,她暗中说句抱歉,抱着仆人躲进旁边的空房间。手盖在仆人额头上,又施加道昏睡咒,艾米莉打开窗户,专心沟通起自己之前丢出去的那颗种子。
舞厅里,音乐轻松明快。贵族们男女分列对站,伴随着节拍跳着对列方阵舞。琼斯坐在舞厅最里面的王座上,微笑着接受一波又一波贵族的行礼。其中几位佩有银月徽记、身着华服的贵族小姐手持羽扇,发髻上斜插着根白羽毛,脸上满是憧憬,这场舞会是她们成年后的第一次公众亮相。
微笑地伸出手,接受贵族小姐们的吻手礼,琼斯温声宣布接受她们的效忠,祝福她们成年,为家族取得荣光。
“帝国的舞会也是这样吗?”
连续旁观数个类似的场景后,珀西突然问。她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一直和埃兰维尔与云岫在舞厅角落充当壁花。
“那要看是哪一个。”
有心趁这个机会,替云岫补充些礼仪知识,埃兰维尔笑道:“法鲁与芬薇的要更严肃正式,贵族的成年效忠会单独举办仪式,两国的仪式,尤其是芬薇,会参照古时人类的成年礼进行。
洛林人则随性一点,贵族们只要亲吻皇帝的戒指,得到皇帝的肯定,便可以正式进入社交圈。至于舞会氛围,在法鲁的舞厅里,你绝看不到年轻人调-情,因为他们都在后花园。洛林人喜欢狂欢,随时都会高歌饮酒,在宴会上坠入爱河的年轻人数不胜数。”
“那芬薇呢?”云岫好奇地加入话题。
没有立即回答剑修,埃兰维尔故作神秘地笑笑,“等你去之后就知道了。我猜,你会喜欢上她的。”
在各国任职期间,珀西受过不少贵族刁难,她对贵族这一群体向来没多大好感。芬薇帝国是她唯一认可的国家。她难得认可埃兰维尔的话,“任何一个美善之人都会爱上芬薇。”
“难得听到你对一个国家有这么高的评价。”
“芬薇帝国是罕见的,还像古时人类一样,拥有纯粹信仰的国家。”珀西感慨道。
两人的对话令云岫对芬薇帝国充满好奇,她饶有兴味地听着两位神官彼此交流对各国风土人情的看法,任职或巡查时的心得。她在心里一点一点完善着埃兰维尔的形象,想象着埃兰维尔在各国巡查时是什么状态。那个原本有些模糊的人逐渐清晰。
她没有再加入两人谈话,她知道埃兰维尔有心缓和与珀西的关系,将空间悉数留给两位神官。她耐心地站在埃兰维尔身边,静静听着两人交谈。
“埃兰维尔阁下,请问我可以邀请您共舞吗?”
不速之客的出现,将几人之间来之不易的和谐气氛瞬间打散。他夸张地弯腰,冲埃兰维尔伸出右手,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自傲,“我是库曼伯爵,想邀请你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闻言,埃兰维尔抬眸朝舞厅里看了眼,她才发现方阵舞不知何时结束,场上的音乐变成更为舒展的圆舞曲。贵族们两两相拥,举止亲密地在舞厅里来回旋转舞动。
她不着痕迹地皱皱眉头,微笑着婉拒伯爵,“非常抱歉,我是神职人员,不便加入舞会。祝您与其她舞伴度过美好的夜晚。”
“但我看西恩主教跳得很好。”
似乎是觉得埃兰维尔的拒绝有伤颜面,伯爵直起身,指着某个方向,反问道:“难道她不是神职人员吗?”
顺着伯爵手指的方向望去,埃兰维尔等人才看到换上便服的西恩在舞池里跳得欢快。
珀西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她正欲开口,却被埃兰维尔拦住。
云岫抢在埃兰维尔开口前,迈步格挡开埃兰维尔与库曼伯爵,她面若冰霜,冷声道:“很可惜,埃兰维尔阁下之前答应过我,如果能参加舞会,她会是我的舞伴。”
往日的剑修总是笑得阳光,令人忽略了她长相冷峻。当她板着脸时,光凭那身出尘气质足以令人望而生畏。受不了云岫过于冷淡的眼神,伯爵干笑几声,火速离开,生怕自己走晚半步,就会被剑修冻成冰雕。
作者有话说:
埃兰维尔:我没说过。
云岫:真的吗?
埃兰维尔:好吧,我说过。
云岫:
。
珀西:我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