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会议室, 推开休息室的大门,替自己倒杯红茶,埃兰维尔疲倦地捏捏眉心。每次和教廷的高级神官们, 尤其是和教皇开会,她都要时刻绷紧神经,以免一时疏忽说错话,给老师和审判所招致麻烦。
会议昨天已经持续了一天, 教皇似乎铁了心要在这次会议上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即使昨天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今天仍继续召开会议讨论。事情涉及到戴戈督尔,她这个当事人被强令出席。
果然她没那么喜欢欧斯阿诺尔,她盯着茶杯上袅袅升起的水雾,思绪本飘回米那斯希尔。她走得匆忙,来不及和云岫告别,只能交待潘妮全力配合云岫行动,不知道学院现在情况怎么样。
如果可以, 埃兰维尔更希望黑法师还在潜伏,等会议结束后再暴露, 开启抓捕行动。这样即使遇到实力不输巴克的黑法师,她和索菲亚也来得及救援。摩挲着尾戒,她在思考如何脱身。
为防止会议期间有人向外界传递情报,会议室所在的建筑是位于安纳隆德里的单独塔楼,不到会议结束,塔楼外的结界不会消失。参会的每个人都和外界隔绝,断绝联系。她根本收不到云岫传给她的消息。
“再不喝, 茶会凉喔。”
温柔的女声响起,紧接着女人在她身边坐下, 弹出缕魔力,替她加热好杯中茶。
“老师。”埃兰维尔猛地回神,她连忙和女人问好,脸上表情颇为不好意思,“抱歉,我刚刚在发呆。”
“在想米那斯希尔的事?”忒弥斯问。
眨眨眼,埃兰维尔缓缓点头,旋即又摇头。和今天会议的讨论事项相比,米那斯希尔的事算不上紧急,她不想让老师替她担心。
“偶尔诚实点,也没关系的。”
见埃兰维尔否认,忒弥斯伸手轻抚学生发顶。她语气和蔼,俨然一副慈母模样人,全然没有面对教廷其他成员时的严肃冷峻。审判长道:“会议马上结束,要实在担心,等结界解除后,就马上和索菲亚回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自己的心思被老师看穿,埃兰维尔怔愣会,但嘴上还在犹豫。
“这样可以吗?”
中-央审判所和中-央教廷关系微妙,凯勒布不在,但属于对方派系的枢机主教却悉数到场,如果她和索菲亚阿姨提前离开,留在欧斯阿诺尔的同盟者们便只剩下两位副审判长。谁都知道,会议结论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真正影响教廷内部格局的是,会后的任务资源分配。
“我们人数太少,不如先让他们替我们清理。”忒弥斯笑笑,“那些大贵族可不会坐以待毙。事发突然,法鲁帝国的贵族没有准备,才让米娅成功,但其它国家的贵族多少会接到风声。”
“那岂不是事情将难以推进?”埃兰维尔皱皱眉。
没有立即回答自己的爱徒,忒弥斯温和地凝视埃兰维尔,反而问出个与教皇主张截然相反的问题。
“小埃兰,你真觉得那些贵族都有罪吗?”
罕见地,埃兰维尔陷入沉默。换成以往的她纵使不坚定地支持教皇,也要尽可能多地阐述教皇决策的必要性。
眸底闪过丝讶然,忒弥斯把决定权交给埃兰维尔。她握着茶杯手柄,边喝茶边等待着爱徒的答案。忒弥斯本人并不认同教皇的决策,或许是有贵族和黑暗世界勾结,不代表所有的贵族都是如此,一味地罗织罪名,逮捕大贵族只会激起对方的反抗。
教廷需要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诬蔑原本清白的贵族,这和黑暗种族做的事有什么区别。在这件事上,忒弥斯还是想尽量做到公平公正。
“老师,他们有罪与否重要吗?”
半晌,埃兰维尔缓缓道。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老师,“何况我们不负责调查他们的罪行。”
得到某个在自己意料之外,却又符合埃兰维尔一贯谨慎作风的回答,忒弥斯点点头,“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她看着埃兰维尔长大,知道在神官眼里,审判所最为看重的公正透明并非最重要的准则。她原以为会听到埃兰维尔论述教皇主张的合理性,没想到埃兰维尔会规避这个答案,倒让忒弥斯颇感惊喜。
“他们中有无辜者。”捏紧自己的尾戒,埃兰维尔道:“但我不赞同全面插手那边的调查,这对我们是个好机会。”
这是她头一次对忒弥斯说出真实想法,神官很清楚,以老师的立场和行事准则,定然是站在坚决反对教皇谕令的那一方,而她的支持无疑是对老师的背叛,可她却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扩张教廷势力机会。
近两千年来,在各国王室贵族不遗余力的抹黑和设计下,教廷威信远不如从前。哪怕是由教廷成立的诺明学院都有贵族派法师兴风作浪,教廷辐射不到的地方,情况只会更糟。
平民在贵族的剥削下没有变得更好,贵族还想把负担甩给教廷,否则埃兰维尔也不会在几年前的清剿行动里,接连铲除数个和狼人勾结的大贵族。
“你想干预哪些?”忒弥斯问。能得到埃兰维尔承认涉事贵族中有无辜者,已经令审判长心满意足,但她还想知道更多。
“如果他们完全清白,我不认为惩罚必要。”
见忒弥斯没有训斥自己,埃兰维尔松开捏住尾戒的手,继续道:“她们若有其它违法行为,借此来惩罚也不是不行。”
说完,她略显紧张地看着忒弥斯。埃兰维尔从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政治主张和审判所奉行的政治主张分歧颇大,然而她不打算就此改变。
轻轻叹口气,忒弥斯语气变得飘忽起来,“我还记得我刚见到你时,你才十岁。”她比了个高度,眼带追忆,“只有这么高。”
碧波里泛起涟漪,埃兰维尔眼睫轻颤,她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突然提起原来的事。她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听忒弥斯接下来的话。
她从来都不是个好学生,这点埃兰维尔颇有自知之明,哪有学生和老师政见相异的。少年时,埃兰维尔甚至觉得,珀西比她更像忒弥斯的学生。她把贵族政治那套带进审判所,玩弄权术对她才是常态。
“你那时就很有自己的主意。格尔芬亲王不愿意让我带你走,把你培养成神职人员。”
伸手替埃兰维尔理理额发,忒弥斯学着亲王当时的语调说道:“陛下怎么能将我国未来的宰相送去教廷呢?”
被忒弥斯搞怪的语气逗笑,埃兰维尔弯弯眉眼,和老师一起笑出声。
笑过后,忒弥斯清清喉咙,深邃的黑眼睛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我说这些不为其它,只是想告诉你,从选定你作为我的学生开始,我就预想过今后的发展。”
“这些都是我能接受的。”忒弥斯眼神慈祥,“你从来都没触犯过底线。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
倏地瞪大眼睛,埃兰维尔嘴唇翕动半天,只挤出句,“老师”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欧斯阿诺尔总不能一成不变。”站起身,忒弥斯推开休息室大门,“休息时间结束,我们回会议室吧。”
坐在会议桌末席,埃兰维尔充当着书-记官的角色,与教皇的随从大主教温德共同记录着会议内容。为避免书-记官故意扭曲会议内容,无论什么类型的会议,教皇和审判长都会各指派一人,作为记录员。
沾沾墨水,写下几行字,埃兰维尔回想着和老师的对话,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坐在教皇圣座旁的老师。觉察到她的目光,忒弥斯微不可见地冲她弯弯唇角,又转过头,继续听米娅发表意见。
凯勒布没有出席此次会议,他和雪莉还滞留在洛林帝国,数周才能传回一封信。教廷里不少人,包括凯勒布一系的人都疑心起,枢机主教和副审判长是误入哪个圣战遗迹,迟迟无法出来,导致音信稀少。
或许是为了避嫌,又或许是为了逃脱问责,洛林地区的枢机主教与副审判长同样缺席这场会议。
作为凯勒布的嫡系心腹,米娅自然是抓住一切机会,替自己一派争取利益。
“那些贵族理应被调查监禁判罪,不仅是最先发现戴戈督尔线索的法鲁帝国,其它地区也应该加大调查力度。由布鲁克公爵领审判所缴获的名单上所提到的贵族及其所属国家,都应该列入调查范围。”
抖抖手里羊皮纸,米娅状似无意地扫眼埃兰维尔。接到会议通知的前一天,她收到了埃兰维尔的亲笔信。信中以奥拉家族涉及学院失踪案,而请求协同调查。神官信里列出的证据过于充分,以至于她不得不暂停对奥拉一族的审查。
奥拉家族是法鲁皇帝的左膀右臂,除掉奥拉,法鲁皇帝必然不复现在风光。这么浅显的道理,埃兰维尔应该懂得,米娅没想到向来利益至上的神官会主动保下奥拉家族。
她还没有做最后决定,那份判罪书仍躺在她的办公桌上,不曾签字。她有意无意加重强调最后一句话,偏偏埃兰维尔依旧在埋头记录,对她的暗示提醒充耳不闻。
“审判所的各位也应该遵照陛下谕令,配合我们行动。”
米娅忽然拔高声音,引得在座的副审判长们和几位中立枢机主教纷纷皱起眉头。
审判所名义上隶属教廷,实际只对教皇一人负责。米娅根本没有资格命令审判所。
“陛下的谕令,我们会遵守。”得到忒弥斯念话传音,奥德缓缓起身,他面无表情地看眼米娅,沉声道:“但审判所有自己的行事规则,这点望米娅阁下理解。”
正如埃兰维尔此前烦恼的一样,会议还是在争吵中结束,审判所和凯勒布两系彼此互不让步。教皇乌马斯绝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只在关键时候发言引导会议走向,却总被忒弥斯轻飘飘地揭过。
“最多到明天傍晚,会议就会结束。”索菲亚道:“估计陛下这次要运用他的圣座特权了。”
会议结束后,审判所众人全聚集到忒弥斯的房间里,这是她们的惯例。
“结果不都一样吗?”另一位副审判长摊摊手,“反正最后肯定是我们去调查那些贵族。陛下无非是想看,有多少人支持他。”
站在老师身后,埃兰维尔静默地听着几位副审判长发表意见。从教皇谕令发布的那刻,众人就知道结局无法更改。她们所讨论的无非是怎么替审判所争取更多利益。
正说着,索菲亚脸色忽然一变。她望向埃兰维尔:“你们怎么突然开始行动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前有在犹豫是否要写,后来觉得可能还是需要交待一下,所以还是写出来,交待一下埃兰维尔的心理变化。下章会回到云岫她们的战斗,同时也会出现她与埃兰维尔关系的转折点(其实是受伤)。很感谢大家的留言,目前大体会按当前节奏和大纲推进,部分不重要的剧情会适度加快,最后希望大家阅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