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拂庭院, 廊下灯火摇曳,将青石地面映得忽明忽暗。景元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走入院中。青镞离开前已将大部分需批阅的公文整理妥当,景元又熟练地处理完几件优先级极高的事务后, 想着多少也该放松一下,便独身一人出了门,来庭院里坐坐, 清清脑子。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正打算在院中稍作停留、吹吹风, 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白发将军下意识抬头, 额前发丝被风拂开,微圆的瞳孔在夜色下映着不远处的灯火,金芒潋滟, 煞是好看。
一道熟悉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半空中, 正直直往下坠落,明艳亮丽的红色衣袂翻飞,黑发如瀑。因为距离极近,速度便快得惊人——景元很难躲开, 当然,他也不需要躲。
“……丹恒?!”
几乎是在认出对方的瞬间, 景元唇角一扬,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有后退, 反而迎着那道坠落的身影上前一步, 双臂张开, 稳稳地将人接入怀中。
直到将那人结结实实地搂入怀里, 从刚刚就急速跳动起来的心脏才算有了着落。景元弯了弯眼眸, 盈盈笑意从男人那双看狗都深情的金瞳里流泻出来, 满满当当地笼罩着怀中之人。
丹恒的身形带着下坠的冲力, 撞入他怀里时,让景元小小的闷哼了一声,却仍旧稳稳地托住了他。怀中人的重量熟悉又安心,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淡淡的、熟悉的莲花清香。
“你怎么又是从天上落下的?”景元低头看着怀里似乎还在愣神、于是显得呆呆傻傻的青年,清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若是再晚半息,这庭院里的无辜花花草草,恐怕就要被你砸出个坑了。”
“到时候,可得想好了怎么补偿我啊。对了,上次那颗银杏树,你撞坏了,我都没说什么……”
丹恒的脑子里还充斥着无数嘈杂的声音,有可能是阿哈的笑声,又可能只是风声太过强烈。年轻人缓慢地眨了眨眼,青玉般的瞳孔倒映着白发男人的笑脸,却只会愣愣看着,一言不发——显然,他还没反应过来。
黑发持明抬头对上景元含笑的目光,脑海中那位青涩少年骁卫的脸庞,正一点点替换成如今男人成熟的模样。只是,在七百年前度过的时光仿佛并未走远,此刻重回现在,再见熟人后,仍叫他有些恍然。
他真的回来了吗?
丹恒眼眸眯起,眉梢微蹙,精致完美的五官在有点发白的脸色衬托下,显得极为楚楚可怜。他下意识揪住男人衣襟的手,又慢慢松开,想做点什么,但看着景元笑吟吟的模样,便克制着自己,放弃了那些没用的试探举动。
不影响行动的疼痛还在体内蔓延,但无伤大雅,忍一忍就过去了。
没听见丹恒的声音,景元也不急切,只是依旧淡定地摆出笑脸,看着他,耐心到不可思议。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宛如猛兽在想要捕猎时,展现出的那种驾轻就熟的姿态。
人都在这里了,那还急什么呢?
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错觉,在景元的目光里,青年耳尖微微泛红,他不太自然地转过头,低声道:“……抱歉。”这是在回之前景元说得那个银杏树,不但撞塌了树,还连带着差点把景元也跟着送走——尽管景元没这么虚弱。
景元轻笑摇摇头,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些:“无妨,落在我怀里,总比落在地上好。”
丹恒深吸了几口,鼻腔里涌入景元身上那股淡淡好闻的木质熏香,混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让他有些发晕,或许跟这个没什么关系。
他连忙晃了晃脑袋,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从景元最擅长掌控的温柔氛围里挣脱出来。丹恒转了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焦虑,四下张望。
“丹恒可是在寻什么?不介意的话,不妨与我说说。”
景元见他这副着急模样,神情也不由得肃穆了几分。金眸微沉,他轻声开口:“既在罗浮,丹恒你也要学会稍微信任一下你的老朋友,你说对吧?”
丹恒没有拒绝。
“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持明青年一边试图转头打量四周,一边回答,“他来自曜青,叫貊泽,是飞霄将军的影卫。”
“将军可有看见?”
景元挑了挑眉,却没有立刻说话。
“……”
丹恒像是条件反射般,突然补上了之前某人反复强调过的称谓问题。
“不,景元,我刚刚没反应过来。”他有些窘迫地别开视线,为自己总是这样掉链子感到无奈。前段时间,喊腾骁将军喊的太顺口了,看见景元以后,脑子里就自动跳出了这个称呼。
白发将军闻言一怔,随即弯了弯眼眸,笑意温柔:“没关系,丹恒。”
“你要找的可是他?”景元问。
“什么?在哪里?”丹恒立刻紧张起来。
景元转了半圈,带着怀里的人一起绕过身旁枝叶繁茂的花丛。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丹恒看向那边不起眼的阴暗角落。
那个正扯着兜帽、神情平静的灰发青年,不是貊泽是谁?
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貊泽毫无波澜地抬眼望来。他冲景元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景元将军,晚上好。”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两位。”
“刚刚落地时,我很努力降低动静了。”
“现在看来,果然还是没有瞒过景元将军。”
丹恒:……??!
景元:=v=
既然已经被发现,貊泽也不再特意隐藏自己的存在,他上前行走几步,暴露在廊下还算明亮的灯光下。
丹恒却整个人都愣住了,青玉般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还没从貊泽那句“我很努力降低动静了”里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景元,得了个无害的笑脸后,又转头看向貊泽,再转回来,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丹恒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都有点发虚。
貊泽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如何:“我和你一起降落的,所以……当然从一开始就在。”
丹恒:“……”
景元低头看着怀里青年那副被打击到的茫然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想抬手去摸摸好像突然蔫下来的黑发青年,可惜苦于现在正抱着人的姿势限制,只好歪了歪头,束着马尾的红发带从白发中支出,很显眼的晃了晃。
“我听飞霄说过,貊泽的隐匿功夫,在曜青也是数一数二的。”景元语气带着笑意,“能瞒过丹恒你,并不奇怪。”
丹恒眨眨眼,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还是有点奇怪,但晃荡一下头,里面还是塞满了嘈杂的动静。
“貊泽,你没必要躲着的。”他想了想,对影卫如此道。
“这不太好。”
貊泽摇摇头,拒绝了丹恒的话语。
“打扰别人不好,并且……我不饿。”
丹恒:?
貊泽似乎知道丹恒没理解自己的幽默,他默默补充道:“狗粮不好吃。”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味道都不行,貊泽心里淡淡想到。
丹恒:……
啊?哪来的狗粮。
“哈哈……”白发的将军先笑开了,金色的眼眸眯起来,他挑挑眉,语气带了一丝戏谑,“飞霄倒是不曾说,她的影卫说话如此的风趣。”
“闲话不多说,貊泽先生,还有……”景元低头看向表现的迟钝了许多的持明,“丹恒,我先带你们两人,去丹鼎司检查一番。”
“……确认你们是否身体无恙。”
“其他,留后再议。”
景元如今神情淡定,失踪的丹恒和貊泽都找到了,他的压力自然小了许多,可以把精力更多放在呼雷那边。
“多谢。”貊泽眼眸微动,他虽然觉得自己身体没什么问题,但对方和飞霄将军都是上司领导,自然要听对方的安排。
丹恒垂着眼眸,他还是有点晕,他下意识伸出手,然后温凉的手指勾着景元的脖子,触到男人温热的后颈皮肤,才猛地灵光乍现,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景元从接住他后,就没松过手。
也就是说,在貊泽眼里,自己和景元,就是一直保持着这种太过亲密的姿势交谈对话吗?
作为一个看过《凤求凤》这种胡编乱造话本子的家伙,貊泽该不会对他的误解更深了吧?之前还在床上正做着呢,然后一本正经的问他跟景元的事情……
持明后裔白皙的脸颊红了起来,是怎么也止不住的温度。
他挣扎着,想要从景元的怀里下去。
——放他下去!他既没断胳膊也没断腿,是正常的成年人!
景元你快把他放开!
丹恒记起,景元刚刚说什么带他们去丹鼎司,总不会这一路也要抱着他过去吧?
若是他还没回过神,真被景元明目张胆地抱着一路去了丹鼎司……
罗浮的那些谣言就再也洗不清了罢。
想到那种悲惨的未来,丹恒目露绝望。
景元却没打算放他走,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稳。
“别动,丹恒。”景元低声道,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没发现吗,你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绷紧和颤抖,没有确定情况之前,我不可能让你就这么下来的。”
顿了顿,似乎在安抚他。
景元唇角微勾的说道:“丹恒,你莫不是忘了,幻胧那次大战结束,我晕过去后,怎么出去鳞渊境到龙女手中的?”
丹恒闻言,僵了僵,他当然还记得。
是他拒绝了列车小伙伴们的帮忙,然后一个人急匆匆地,抱着景元去了丹鼎司,为他治疗。
景元的意思很明显。
他已经这么做过一次了,那么礼尚往来,丹恒也别怂。
这算什么,对吧?丹恒。
持明后裔紧张地缩缩瞳孔,对上景元期待的目光,没能看透那底下,笑意浓郁的更深处。
沉默片刻,丹恒头晕的现象反而更加严重了几分,体内阿哈给予的力量,渐渐变得活跃起来,隐隐要脱离他的控制。
这个状态,确实不一定可以支撑他走到丹鼎司。
既然如此——
丹恒深吸一口气,目光坚毅起来。
他和景元对视一眼,在男人无辜又清澈的金色瞳孔里,神情沉重地点点头,仿佛做下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
景元勾起嘴角,刚要露出一抹笑,就看见莽撞一点也不像他前世的年轻人,抬起手毫不迟疑,对着自己的脖子,狠狠地来了一下。
力道把握的非常到位。
啪的一声!
丹恒登时眼眸一翻,华丽丽地晕厥了过去,身体软倒在景元怀里。
景元:?
景元:!!!
不是,这年轻人!
“……”
貊泽看着这一幕,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目光在两人相触的地方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作者有话要说】
[空碗][空碗][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