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踩住水面在走近, 缓缓荡漾开的波纹飘向远方的黑暗。眼尾一抹嫣红的青年戒备的抬起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往日熟悉的武器触感却消失不见。
丹恒环顾四周, 清冷俊逸的眉眼还算是沉静,此刻他身处一片黑暗,高空却莫名的悬着一轮明月, 幽幽简洁的月光只照亮了他周围的小小一片天地, 抬头看去, 甚至有种自己是那井底之蛙的错觉。
他似乎在做梦, 做那前世的荒唐梦,做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梦。
丹恒垂眸,目光落在脚下的水面之上, 那一圈圈的波纹已经渐渐停息, 青年蹲下身,单膝触地,平静如镜面的水面清晰的倒映出他的面容,那是一张俊美而气质冷淡的面孔, 眼眸青碧如玉,头生和眼眸同色的龙角, 不带什么情绪, 就这么和他对视着, 凛冽又冷漠, 有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和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不是他, 也……曾是他……
前世的记忆就像是破碎的镜面, 于他而言, 凌乱而无序, 他在梦里看见, 醒来却转眼忘却,就好像是那位傲慢的不可一世的龙尊大人,并不愿意与他分享自己的人生一样。
丹恒能理解,龙本就生性霸道,合情合理。
可能他也如此。
但今天的记忆碎片似乎和往日的不一样。
那是……幽囚狱时候的记忆,但丹恒却有点分辨不清,他单膝跪地,低垂着头,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随着丹恒的接近,水面上的波纹微微荡漾,那张熟悉陌生的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丹恒记忆深刻又好像想不起什么细节的场景。
在幽深漆黑的幽囚狱最深处,锁链牢牢的困住龙的身形,使他无法动弹分毫,这里寂静无声,像一片死域。
那额上有着双角的纤长身影低垂着头,似乎有什么轻轻的水滴声,那不是水,那是从伤口流下来的血滑落下来,滴在了地上的细响。
头顶那片幽暗的月光静悄悄地,落在那道被重重束缚的身影之上,湿透的黑色长发覆盖着脸颊,只有零星能看见对方的肌肤惨白一片,生死不知。
丹恒目光微愣,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段模样,可能有,可能没有。
这应该是丹枫的记忆,丹恒有些恍然。
那骄傲的天上明月,终究是因为一念之差坠落凡尘。
这般的狼狈。
褪鳞轮回,该有多痛苦?
丹恒记不清,他真的记不清……
大概是脑子在自动的回避,也可能是丹枫不愿意将这种狼狈的模样留给后世回忆。
丹恒垂下眸子,如今回想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对被困在幽囚狱的几百年时光的记忆少的可怜,包括更早之前,丹枫时期的记忆,虽说那些东西确实是没有什么好惦记的美好回忆,忘了也就忘了。
但此刻,既然已经回想到了,那便看看吧。
丹恒这样想着,于是伸出手指,慢慢的探了过去,指尖就要接触到了那水面的浮光。
浮光破碎成金辉散去。
丹恒没能看见那些自己记不太清的记忆,有点发愣,这到底是让看还是不让看?
这片空间出现了另一个存在,不知何时。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自己的身后。
那里有一颗巨大的枫树,不知何时出现,树下的石桌边坐了个人。
白衣墨发,青瞳如玉,神情冷淡,而气质清冽凛然,正是丹恒刚刚还想着去窥视对方生前那段时间记忆的主人,罗浮的前任龙尊饮月君大人——丹枫。
丹恒抬起头,薄唇紧紧抿着,神色有点警戒地看向那个和他长相一般无二的男人,他不知道丹枫什么时候出来的,又看了多久。
“为何不过来,小恒?”
丹恒:“……”
他不太情愿地挪动脚步,走到了对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丹枫。
而面色清冷淡漠的男人微微抬眸,这次倒是很惜字如金,没有多余的话。
青色的眸子里仿佛凝了冰似的,恒古不化,他抬起手腕,给戒备的年轻人递过来的一杯茶,注视着对方皱着眉头,然后无奈地接过去,却只是捧着,不肯喝一口。
丹枫笑了。
“小恒,你还真是可爱。”这话语和他那清冷的面容真是不符啊。
“……”
——
大约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还是起了不少的作用,抛开某位前世的奇怪之处,丹恒学到了许多东西。
比如,一些他并不想去触及的某些知识……
还好,实力有在稳定提升,他变强了很多,不过面对这次的“悲戚”,却还是束手无策。
丹恒想了想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他睁着青色的眸子,泪眼模糊,抬起头,连闪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几乎快要将他拆吃入腹的吻,虽然并不在丹恒的预料之中,但也不算太过意外。在刃的手指拂过自己眼角时,在刃哀求嘶哑的声音出现时,丹恒便做好了面临意外的准备。
漂亮的持明在心里淡淡的叹息,为自己逝去的“青春”还有节操。他果然已经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了,能够心绪还算平静的面对甚至接受这种荒谬之事。
这段时间,到底是谁,又对他做了什么?
丹恒反而该庆幸现在的情况并不是最糟糕的那种。只要刃不会因为魔阴身而跑去金人巷大开杀戒,其他情景丹恒都有设想过。
“饮月……丹恒……”
刃咬了他一口,在脖子上很用力,是要将他杀死的力度,男人没有丝毫的顾忌,他仿佛野兽一般,红色宛如烛火的瞳孔里是满溢的痛苦和血色。青色的龙鳞在白皙的皮下隐隐约约的浮现,抵挡了刃的咬合力,避免丹恒就这么“英年早逝”掉。
丹恒想挣扎的,但没有力气,他很累。作为可以行云布雨的苍龙,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哭泣也是会要人命的,身体里的水分都仿佛随着眼泪被哭了出去,短短时间过去,他就快要昏厥了。
抬起眼眸,眼泪模糊了丹恒的视线,让他看不清身上男人的神情,只能隔着那层朦胧的水雾,看见刃那双红色瞳孔,正死死的盯着自己。这道视线很久以前便如影随形,他一直都是这般看着自己,不肯放松一分,也和以往的噩梦形象并无分别。
可现在男人的手在颤抖,丹恒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手伤而颤抖,还是别的原因……
想太多也没有用,丹恒想扯动嘴角苦笑一声。他感觉眼前在发黑,头晕目眩,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正一步步滑入极限,作为身体的主人却无能为力。
早知道,就先联系一下景元了。起码有丹枫在,说不定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
就在丹恒都快要放弃的时候,体内却突然涌入了一股熟悉却陌生的力量,温和而充沛,悠长而绵绵不绝,为他压制了大半的异常情绪,并填补遗失的精力。丹恒就像是在炎炎夏日的沙漠,被清爽的冰水所包裹一样,虽然不会立马振作起来,但也比之前好上太多了。
起码自己能撑过这一次的意外事故了。
丹恒可以感觉到心头那股失控的情绪已经越来越少,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消退。
这股宛如及时雨一样的力量,是谁?是丹枫吗?大概只有可能是他了吧。
丹恒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他逐渐恢复了行动的能力。那股力量温柔而和谐的在自己体内盘旋着,渐渐和自己融为了一体,最终再也不分彼此。
下一刻,好似有什么被抹去了,青年平淡的神情微微愣了愣,心头泛着空荡。
丹恒忽然心有所动的明白了——他的前世,那位饮月龙尊丹枫,现在已经离开了这七百年后的仙舟罗浮。
居然是在这种时候吗?
刚刚那股力量……丹枫他,难道察觉到了自己有危险?
来不及去考虑自己的前世,丹枫的仓促离去,自己这边有着更为严峻的问题要处理。
丹恒放下脑海中那些杂乱的思绪,重新看向只会抱着自己乱啃一通的刃。
说老实话,情况不是很好……
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扯得七七八八了,甚至在暴力的拉扯下,那华贵的龙尊典服布料都有撕破的痕迹。这身衣服材料珍贵,并非凡品,如今差点毁于刃的手中。
丹恒抿着唇,打算先试着安抚一下还在魔阴身之中的刃。尽管男人把他抱着啃了半天,亲了半天,两人身体贴近到毫无缝隙的亲密姿态,那也不意味着自己非得做一些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这是没有道理的,他们的关系也不应该如此。
他应该先尝试让刃冷静下来。
丹恒在尽力地想要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节操。
可持明的年轻人大抵是忘了,亦或者他本人不愿意想起来。自己跟这位星核猎手的交谈从未有过什么和平之时,他们两个人一向你死我活的开场,又你死我活的结束。
丹恒见过刃最乖巧安静的时候,除了在死亡以后,就剩下在丹枫床上那回。不得不说,年轻的龙裔是有点羡慕自己前世的。
若是刃在他面前也能这么听话就好了。
“唰……”
丹恒劝慰的话根本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漆黑破碎的剑刃插在脸颊边处给打散的干干净净。森冷的支离被刃深深的插入地里,男人那双血红的眸子看着他,然后冷冷的说了一句“闭嘴”。
丹恒的眼神怔愣住了。
他的表情无法掩饰的变为无奈,看着身上的人手脚越加的不规矩起来,又很快转为一种略带惊恐的神情,这家伙是要来真的,但是为什么?丹恒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
再不有所动作,自己可能就要被刃“带皮带骨”的吃下肚了。
于是,他很快收敛了自己的失态,眉梢下压,露出那副熟悉而凛冽的模样。本打算推开刃的手,顺着男人结实的手臂攀上去,丹恒环住男人的肩颈贴近,长腿曲起来,把人抱入自己的怀中,以一种绝对的禁锢姿态困住了刃。青色透明的龙尾甩出,支撑着让自己坐了起来,成功摆脱之前那副弱势的姿势,反而将男人牢牢的“抓住”。
猎物和猎手开始换位。
丹恒可以清晰感觉到刃将自己抱得很紧,自己的腰被勒得生疼。尽管丹恒调整好了位置,不再处于下位的姿态,但他也意识到刃现在的状态可能没有办法跟他好好说话了。
再多纠结也无益处,丹恒冷静了脸色。
既然是刃自己送上门的,那也不需要再多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