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清冷孤寂的持明, 将人带入了院内。
随着厚重的门扉缓缓掩上，外头纷扰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下庭院里风声拂过树叶的轻响, 一切都归于沉寂。
他站在原地未动，反而微微侧过头，看向来处。青年的眉梢轻轻挑起, 眼尾那抹红痕被日光一映, 像是被点亮了般, 通身拒人千里的冷意, 也因此消融了几分。
有人跟了过来。
在那道身影于院门口站定后，持明眼也不眨，淡淡开口：
“是你, 貊泽。”
“……”
灰白色发的影卫没有说话, 只是皱着眉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看着持明，他似乎看起来有点疑惑的模样。
椒丘闻言，倒是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貊泽会跟上来, 大约还是不放心自己的安危，才会如此。一时之间, 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暖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 原本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却被轻轻松开, 掌心残留的一点微凉也随之消散。下一刻, 一根微凉的指尖点在了他的眉心处。
潮湿而轻盈的水波倏然散开, 是一层旁人看不见的薄膜, 将粉发狐人的听觉一并隔绝了去。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椒丘一怔, 还没来得及反应, 便感觉到有人轻轻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有事闲谈，暂时勿听。
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清晰，力道温柔，有冷冽的莲香一闪即逝。
椒丘心里的惊异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行吧。
他现在是病人，要听医生的。
只是……貊泽什么时候和这位丹恒先生如此熟悉了，居然还有他不能听的话题存在？
椒丘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好奇，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摸索着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等他们谈完事情再说。然而，对方似乎先一步看穿了他的想法，没让这个眼睛失明的病患自己行动，有手指隔着衣物布料，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气力很稳定，微微拉扯，将他轻轻带到院内的石桌前。直到确认椒丘安稳坐下，才缓缓松开。
椒丘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是一位体贴又细心的人。
貊泽不知道自己的同僚心里想了什么，他有点警惕地眨了眨眼睛，先是把注意力都放在椒丘身上，看着他坐下后，重新挪回眼熟的持明身上。
对方顶着貊泽的打量目光，神色一派闲适，施施然地走动几步，坐在石桌的另一侧，一手撑着脸颊，如墨的青丝从肩头垂落，耳边的碧青坠子幽幽晃着，夺人视线。
持明似乎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他皱着眉头，目光在对方衣物服饰一闪而过，疑惑之色越发浓郁起来。
“你是丹枫？”影卫道出这个名字，便看见那边的持明，微微挑了挑眉，就这么默认了下来，根本没有反驳。
貊泽没有得知答案后的放松之色。他盯着那位本应该只在七百年前的持明龙尊，声音冷彻。
“你是丹枫的话，丹恒他在哪里？”
这身打扮貊泽认不出，因为那时候他见到的丹恒，穿着和现在不一样，但有一点貊泽可以确定——两位持明的龙角是不一样的。
持明龙尊丹枫的龙角完好无损，并没有那金色的纹路，倒是丹恒的龙角有这个显眼的，仿佛装饰一样的金色纹路。
丹枫掀起眼皮，青眸懒散冷漠：“这就是小恒的身体。”
貊泽微微一愣：“这样吗？”他有点拿不准，到底要不要把现在的情况汇报给将军。
七百年前的龙尊占据了后世的身体重现，这件事，应该也很重要吧？
丹枫看了看天色，没有理会对方沉思的模样，他开口打断道：“你来做什么？”
他挑眼一看，似乎想到了什么，浅浅露出一抹笑：“貊泽，你是为了他而来，还是为我的后世？”
貊泽回过神，没有犹豫：“都有。”
丹枫颔首：“不错。”
“你占据了丹恒的身体，就不怕我现在把消息传出去，给罗浮的将军吗？”
“我说过——受人所托，看病救人，仅此而已。”
貊泽摇头，目光凛冽，话语也毫不留情。
“龙尊大人，你是过去的人，如今重现世间，会这么好心把身体再还给你的后世？”
丹枫闻言一怔，他收敛了那一抹极淡的笑意，剔透的碧色瞳孔锁定住青年，不知何处而来的压力慢慢降临在身。
他生气了。
貊泽很清楚。
但很快，对方又消气了下去。
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眉眼精致昳丽的龙尊大人挥挥手，理也不理这个愣头青，将注意力放在一直端正坐在那里的粉发狐人。
他出来的时间有限，还是先完成这次冥冥之中指引的交易为主。
持明的冰冷指尖轻轻划过狐人的眼皮，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和他外表完全不一样的温柔举动。
椒丘现在失去了视觉，听力也被暂时屏蔽，他只能感应到那位持明走到自己身边，手指轻轻从眼睛位置，轻轻的一路滑下，最后扣在腕间，细细感悟把脉。
有股如水流一样无形的力量温和又强大，从那人的指尖涌入椒丘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周身经络流转，抚平那些到现在还存在的痛楚。
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湿润起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在汇聚。
丹枫仔细探查这位名叫椒丘的狐人身体情况。
“颠踬散”这种事物，丹枫是知晓的。由域外奇花“押不芦”炼制，是步离人使用的禁药，药性非常霸道，连仙舟之上这些蒙受丰饶赐福的长生种也难以承受。
高剂量的“颠踬散”会导致宿主五感尽失、代谢紊乱、血流不凝，极难救回。唔，丹枫知晓一般人也不会这么使用此物，除非是找死。
碰巧，他眼前就有这么一位勇气可嘉的孩子，如今毒素侵入视神经，导致他永久性失明。
过了半晌，龙尊大人才表情淡漠地松开把脉的手。
一直在旁边盯着的貊泽实在忍不住这种没有回应的场合，想要开口询问。他那个时候在丹鼎司待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位七百年前的饮月君医术十分精湛，虽然不清楚和如今的龙女大人比之如何，但他说过可以一试，那貊泽自然也提起了几分期待。
希望可以治好他这个倒霉的同僚。
“龙尊大人，他的情况怎么样？”
丹枫没有计较貊泽之前顶撞自己的那些失礼猜测。
听见对方询问，便淡淡回道。
“不太好。”
貊泽微微睁大眼睛。
“您也没办法治疗他的眼睛吗？”
龙尊似乎笑了一下，他轻飘飘地暼了一眼貊泽。阳光透过院内树叶的缝隙洒落在持明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当然可以治，但，或许用不上我……”丹枫摊开手，垂眸敛眉打量自己的手心，这幅身躯并非他的，而是属于后世之人丹恒，名唤丹枫的持明已经在轮回中“死”去，如今的他能现世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显得极为宝贵。
丹枫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作为自己后世的丹恒其实继承的龙尊之力有残缺，可能在战力方面没有太多区别，可在使用真正的不朽之力时，就能发现一些被隐藏的问题。
这种问题说解决也好解决，若有机会，小恒在不朽的命途上走出更远的路，自然能补足那些缺失，甚至会精进许多，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现在，治疗这个粉发狐人的进度就卡在这里了。
如果是丹枫本尊过来，他自然有把握将其治好，可惜现在的他不过一缕残魂，在那道“交易”的指引下，重新在小恒的身体短暂现世，而小恒的体内不朽之力有残缺。
貊泽皱眉：“是什么原因？龙尊大人你在犹豫什么？”
“我说过，这具身体是我的后世之人，我不过短暂拥有。”丹枫顿了顿，摊开的手掌心，一枚鲜红如血的枫叶轻轻从半空落入，被修长白皙的手指合拢捏住，“……小恒的力量不够。”
“您还有其他办法吧，是什么？”
貊泽一针见血的指出，丹枫既然说可以治，那么就有绕过力量不够的法子。
“有，不朽的力量不够，那就让其他力量来凑底即可。”
貊泽沉默不语，他只是等着对方继续述说。
“复杂的解释你大概不会懂，我便简单说一说：小恒体内除了不朽之力以外，还有一股更为有活力的力量，只要他将其铺做底色，以不朽为核心，两者合一的情况就能治好你同伴的眼睛。”
貊泽摇摇头，他确实不懂。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
丹枫往后看了看，一直很安静很听话的粉发狐人，目光从对方清隽秀气的眉眼上扫过，忽然淡淡笑了一声。
“不是你我如何做，而是看小恒，还有你的同伴怎么选择。”龙尊大人轻描淡写地歪歪头，青瞳在笑意下冰雪消融，潋滟出水色，极为动人，可惜他面对的人，不是一般的木头。
灰头发的影卫扯了扯头顶的兜帽，低声说道：“您的意思，是让他们选是吗？”
“选什么？那股力量有问题？”
貊泽说这话，也没指望对面那个清清冷冷的龙尊大人会事无巨细的耐心讲解，他只是在回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感。
然后在丹枫微微哑然的目光里，一边说声失礼，一边伸手捉住了对方的手，仔细感受那一抹捉摸不定的力量。
貊泽捏住了持明纤细白皙的手腕，在近距离的皮肤接触下，他总算抓住了那一抹熟悉的感觉——是当初他在七百年前和丹恒做那事时，被引导的力量。
“我记得它，七百年前它忽悠了我……它真的可以帮忙？”
“能啊。”
丹枫唇角的弧度就没下去，他看起来兴致很不错，听见问话，只是随意点点头，眉眼带笑，将那张俊美精致的脸带动的更为出色惑人。
“我等下就换小恒回来，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就全凭他心意了。要不要用这个办法，救你的同伴眼睛，都看他了。”
“您会把法子说给丹恒听吗？”貊泽没有松开手，难得有点紧张的问，看见对方神色不动，在明亮的日光中，仿佛抓不住的清风，有点愣神，“……您要消散了？”
“法子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
“只要小恒和这位粉发的狐人做一次就可以着手治疗了。”
丹枫带着一种捉摸不定的笑，反手搭上貊泽的手，他轻轻凑了过去，几乎要吻上对方的脸颊。
清淡如冰雪的气息喷洒在貊泽的耳畔。
“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很简单是不是？”
“……”
“我的时间快到了，孩子。”龙尊抚上貊泽的脖颈，他如今的后世之身并不算高，只能微微仰头，将身量高挑的影卫拉下来，靠近自己，“最后一点时间，就由你来负责推动一把好了。”
“小恒总是那么心善。”
“你也知道对吧。”
“不然，你也不会发现异常后，立马跟过来。”
貊泽抬起头，眼眸里神色平静，并不受美人在怀的任何影响。
“没问题，椒丘他会同意的。”
——
丹恒是在告别景元，前去丹鼎司看穹还有三月两人时，失去的意识。
速度太快，持明的年轻人完全没有防备——他的精神陷入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恢复意识，续接上自己的记忆，急促地喘息一声后，青年在迷梦中睁开了清透如玉的眸子，对上了自己压根都没有想到的人。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实在陌生。
丹恒睁开眼又狠狠地闭上眼，最后放任自己瞪圆了漂亮的青色眼睛，忙不迭抽出了湿淋淋的手指，从某人的身体里。
他抖着手指和嘴唇，张着嘴，一时半会儿，大脑陷入空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但有人比他状态好了太多，见人“死机”后，很“体贴”的凑过来，拍拍青年的脸颊，试图唤醒。
“愣着做什么，早点做完，早点治疗。”
“停下来，力量就断掉了。”对方似乎有点可惜的样子。
“……”
持明震颤的瞳孔里出现还算熟悉的身影，此刻他正将一位粉发的狐人揽住靠在怀中，然后凑过来，伸手轻拍自己的脸。
丹恒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嗯，衣衫完整，没有出格的地方……但那怀中人就不一样了，对方没穿衣服！！！
在往下瞥一眼。
丹恒：……
心释怀的死掉了。
他也没有穿，呵呵^_^
“貊泽，你在说什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丹恒抽走的手被貊泽抓住，然后在他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带着他的手，然后往那位正闭着眼，浑身肌肤染上浅淡红晕的狐人，身下而去。
湿漉漉地柔软触感让丹恒头皮发麻，他用力扯出自己的手，蹙着眉非常不赞成的看向貊泽。
“我说了，快停手！”
“他不是你的同伴吗？为什么要这样做？”
貊泽不满的啧了一声，不是针对惊慌失措的丹恒，而是那位在半途就消散离去的龙尊。
说好的，会把法子跟丹恒说一遍呢？
这不是完全没有告知吗？
貊泽嘴笨，不想解释这么多，他之前已经和椒丘沟通过了，还是那位龙尊在一旁补充的结果。影卫可惜的看着本快要连接上的力量，因为丹恒的抗拒，就这么断裂掉，幽幽叹息。
他晃了晃靠着自己的狐人医师，“椒丘，龙尊他走了，现在是丹恒回来了，我不想解释第二遍，你要不自己来？”
椒丘：……
貊泽，你等着，等他好了，没你这小子好果子吃！
眉眼温柔的俊逸狐人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他勉强压下那些酥麻到指尖的感官，喘了喘，也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视觉的缘故，刚刚被猛然抽走手指，那段感觉简直让他头晕眼花。
这回他总算明白，那位龙尊之前所说的，为了方便治疗，会充分调动他的感官，到底是何等恐怖之事。
“颠踬散”会让人五感尽失，虽然被龙女以高超的医术救回生命，但椒丘在五感方面，都有不同层度的下降，尤其是视觉，几乎没了恢复的机会。
丹枫的第一步，当然是将这些还没有丧失到殆尽的，全部提高敏度，这样也方便最后恢复视觉时，能保持平衡。
太顿感，会影响小恒对其状态的判断的，不好治疗。
丹枫的贴心，丹恒是不会感觉到了。
他只能体会到自家前世满满的“恶劣”。
亏他之前，还觉得对方这么在乎自己，是不是应该放下心中的成见，对丹枫态度好一点。
现在……
丹恒只想，把冒出这种想法的自己来一击云的肘击。
他木着脸，看看貊泽，又看看还在微微颤抖，说话带喘气的狐人。
“貊泽。”丹恒很认真地喊他，貊泽恍眼一看，几乎要以为那漂亮的青瞳里要莹出泪水，可仔细一看，并没有，“这是你第二次坑我了。”
“……椒丘他需要治疗。”貊泽很认真的说道。
丹恒哑然：“……”
他当然知道，但是，但是，不应该是这样……
青年抽了抽嘴角，咬牙切齿地将对面的狐人从貊泽的手里接过。因为前期工作而瘫软的身体，靠着自己，狐人炙热呼吸喷洒在丹恒脖颈处，他将下巴搭在持明的肩膀上，想克制又无法克制的小声喘息着。
丹恒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不禁担忧对面会不会因为体温太高，把自己给烧坏了。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丹恒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直接丢下人，自己跑路。
这就是丹恒自己在明显不过的弱点。
丹枫拿捏起来，毫不手软。
还有某个白发的将军，也最爱用这个，让丹恒一步步让出自己的底线。
他听见那位狐人似乎笑了笑，随后耳边低哑的声音响起。
“如果丹恒阁下实在为难，椒丘也不好强求。”
“可以离去的。”狐人勉强缓了缓神，“我让貊泽给我抓一副药，撑过这段时间就好。”
“丹恒阁下，不必有负担。”
他本不打算同意这种，堪称荒谬的治疗办法，但实在架不住貊泽和那位持明的劝说。
再加上，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椒丘作为医者，见过许许多多的事情，虽然法子有点奇特，但有貊泽来为其打包票的情况，他还是愿意一试。
就是没能料到，在调动五感以后，自己的身体简直一碰就颤抖，没经验的坏处就在这里了，他迟迟无法控制自己，对方也就一直卡着，然后就是丹恒的苏醒。
丹恒垂着眼眸，在对方急促的呼吸声里，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狐人青年光洁滑腻的背部皮肤，指尖灵活而优雅地轻点，每一下都点在最紧要的节点脉络上，水波萦绕。
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对方，不让人因为刺激太过而挣扎。
感受到狐人贴着自己胸膛的心跳声，激烈到连带着自己都好像心跳有些失衡起来，他紧了紧手臂，宛如抱着一团炙热的火。
丹枫……真的是，我不会在对你有任何的心软想法了，我保证！
丹恒勉强勾起唇角，露出有点惨淡的笑容。
他收敛自己波澜起伏的心绪，从貊泽平静又无辜的脸上划过，最后落到贴着自己，有着毛茸茸耳朵的粉发狐人身上。
他轻声开了口。
“既然椒丘先生愿意将自己的安危托付于我，而我又怎能辜负这份信任呢？”
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狐人感觉到耳边擦过青年柔软的唇，有点沙哑的声音极为清晰的响起。
“放心，我会治好你的眼睛的。”
“我发誓……”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又被盯上了，我下章都不知道写不写了233[空碗][空碗][空碗]
可恶，我一定坚持让丹恒老师当1
丹恒老师，你不要辜负我的苦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