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三月雨季,学校沿路的绿植开了五彩缤纷的春花,或清甜或浓郁的芬芳淋漓雨幕,湿湿重重地坠落,洇进行人的衣领里。
任辞雨步入教学楼走廊合伞甩了甩,掸掉衣袖和领子沾上的水露,防止待会儿弄湿书本。
他安排好了今天的任务,交作业找卢英,把语文古诗词先背完,记单词写蓝本,下午放学和夏休继续调查。
谁料刚上到四楼,就见走廊簇拥了宁妍妍、林文轩和郑雅珺三人,他们围了位高个子。
任辞雨拧起眉,疑惑和脾气交织着升腾。
他拎伞气势汹汹地扒开说得正起劲的林文轩,一句冲向夏休的逼问尚未出口,眼下挂了两枚黑月亮的少年对上他眼神的那刻,耳根泛滥可疑的红晕,连目光也躲躲闪闪。
任辞雨:“……?”
任辞雨万分不解地问:“你睡醒没?”
“睡了两个钟,”夏休移开眼,局促地咳了声,“应该醒了吧。”
任辞雨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火也灭了半分,“你干什么去了?”
讲到正事,夏休面对他的不自然淡了些许,背手解释道:“祁莨把麻烦解决了。”
任辞雨一头雾水,“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夏休尴尬地偏了偏脸,语气更不同寻常:“对不起,我忘了。”
任辞雨的眉心锁得更紧。
似乎察觉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不对劲,林文轩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万事通的本领,连忙跟任辞雨解释道:
“祁莨她自己到公安局报的警,夏休作为其中的受害人,昨晚应该去做笔录了,你想想,时间那么晚了,人又累,哪来得及跟你说,对不对?”
任辞雨不咸不淡地斜了夏休一眼,对方依旧一副干了亏心事的模样,垂着眸子装作欣赏楼下的风景,根本不看他。
任辞雨抿直了唇,压下眉眼,委屈和难过酸涩地麻了半边心脏,他佯装无事,问林文轩:“祁莨想明白了?”
触及这个问题,在场的人都保持缄默。
宁妍妍是个比较感性的人,哪怕分得清是非对错,可听了祁莨的遭遇,照旧无法规避地红了眼眶,手指轻轻拭过眼底。
郑雅珺拥着她的肩安抚她,神情也有些悲怆,叹了声,率先开口道:“白皓他们不当人,眼睁睁看着祁莨被……事后她自己去报的警。她身体损伤得厉害,夏休说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任辞雨也沉默,良久,他看向夏休,问:“那没你什么事了?”
夏休嗯了声。
任辞雨点点头,转身将雨伞挂到窗框,进了教室。
他们四个人目送他的背影,林文轩迟疑地说:“他是不是生气了?”
郑雅珺道:“肯定是。”
语毕,两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夏休,就连宁妍妍也抹了抹泪,凝视他。
夏休其实撒了点小谎,他只睡了一个半钟而已。
从公安局回来,心里想的全是任辞雨,台风过境般,思绪七零八落,后来又去找夏圣依商量这件事,回到卧室辗转反侧十多分钟,才勉强入睡。
但体内情感爆炸的残骸尚未清扫干净,他还是有些恍惚。
刚才见到任辞雨的那瞬间,他的心脏像要跳出来,根本不敢和人对视,一看见任辞雨的眼睛就觉得自己要昏过去,连言语也不知该如何组织。
而今面对跟前三位朋友的眼神控诉,夏休愣了下,回想任辞雨的种种反应,意识到他确乎把人惹生气了。
夏休不由得紧张起来,请教似的问:“怎么办?”
林文轩等人无不惊骇地瞪大眼瞅他。
郑雅珺诧异地反问:“这件事你不是最在行了吗?问我们有什么用???”
林文轩附和道:“哥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宁妍妍轻声细语地提醒:“他可能是气你第一时间不把消息通知他,他很担心你的,昨天在学校都心神不宁,难得上课问题回答错误,一直等着下午放学去见你。”
她私心将“找”换为“见”,认为这样亲密些。
夏休难为地拨了拨外套的拉链,含糊道:“我知道,只是现在情况比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文轩问。
夏休一声不吭。
宁妍妍心思细腻,见他欲言又止,情不自禁想起任辞雨上来时他那副局促小心的样子,连目光也是轻轻点一下就立马缩回,蜗牛触角般,接受到超乎寻常的东西便想逃避。耳根绯红。
如果她直觉准确,那么她猜测,这个“东西”名为喜欢。
和她与郑雅珺口嗨过无数次的情节发展相似——
夏休喜欢上任辞雨了。
宁妍妍不知不觉笑起来,随即她又觉得太猖狂,捂住嘴,可实在太高兴太惊喜了,嘴角无法控制地越抬越高。
林文轩看她想笑不敢笑,又实在忍不住疯狂唇角上扬的样子,担心地问:“你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可怕啊?”
宁妍妍连忙和他摆手,转而趴到郑雅珺耳边和她说这件事,郑雅珺惊愕地瞪大眼,捂住嘴,看向夏休又马上移开视线,眼神示意宁妍妍真的假的。
宁妍妍肯定地点头。
郑雅珺和她露出相同的、笑得有点奇怪的表情。
林文轩骇然道:“别传染给我!”
郑雅珺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滚。”
随后重新注视夏休,面容堪称慈祥,出主意道:“你抱他一下,再解释清楚他就不生气了。”
夏休抬了下眉,迟疑道:“非得抱么?”
“对,非抱不可。”两位女生不约而同地颔首。
夏休沉吟,片刻,还是觉得按照他目前的心思这个方法不可取,“不行。”
“为什么?”郑雅珺兴致勃勃地问。
夏休奇怪地扫了她一眼,“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郑雅珺追问。
夏休发现她似乎特别亢奋,想了会儿,摇摇头道:“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郑雅珺和宁妍妍顷刻拉了下脸,片时,仿佛意识到什么,眼里重新焕发生机,应答说:“行,你要是有麻烦都可以来问我们。”
林文轩一句话都没听懂,“你们两个心里到底藏了什么事!!”
宁妍妍好心提醒:“这个你不适合知道。”
林文轩欲要嚎叫,郑雅珺踹了他一脚,警告道:“别瞎吵吵,把领导喊来了你就知道错。”
夏休敏锐地察觉哪里不对劲,看向宁妍妍,还没问,对方已经恬淡地朝他笑笑,说:“既然事情都解决了,那我回班了。”
她和他们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余下的三人没再多谈,也回了教室。
任辞雨正伏案订正答案,红笔在黑色字迹上圈圈画画,听见旁边传来拉开椅子的声音,连头都没抬,继续批改习题。
夏休知道他是真的心里不好受了。
思索了一会儿,夏休舔舔干燥的唇面,破罐子破摔且万分勇敢地主动开口唤道:“小雨。”
任辞雨不搭理他。
夏休重复道:“小雨?你理理我。”
任辞雨到底不舍得真对他狠心,夷犹半秒,面无表情的脸转向他,依旧一言不发,眼神示意他有屁快放。
“我错了,”夏休从善如流,“昨晚被其他事绊住了,所以忘记告诉你,今早起来因为睡眠不足,脑子不清醒,也不记得跟你说。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
他眨了眨眼,姿态放低,湿漉漉的。
他不哄还好,一哄任辞雨的委屈便憋不住了,夏休从未像方才那样冷淡过他。
比起夏休不把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任辞雨更在意的是夏休对自己不同以往的态度。
“…我没生气。你不用这样。”任辞雨敛下眉睫闷声说。
“那怎么不理我?”夏休问,眸光停驻在他的眼睑上,有点微微的冷清的艳红,冷水封上去的一线寒,招人得很。
他吞咽一下,指腹受蛊惑似的抬起轻轻碰了碰,话语不经由大脑思索便倾吐:“你不跟我说话,我会不开心。会认为你不喜欢我。”
“没,”任辞雨被他指尖的那尾温热灼得扇了扇睫毛,往后躲,难过的思绪填满了心绪,让他来不及思索夏休亲密行为背后的动机,埋怨道,“明明是你自己态度不好。我伤心也不行吗?”
“我态度不好?”
“嗯。你刚刚那样。”
“我哪样?”
“不看我。”
夏休深呼吸,掌心挨上他的脸颊,任辞雨润亮的瞳眸抬起来,和睫毛和温度相同的柔软。
夏休情难自禁地凑近半寸,闻见任辞雨领口洇湿的一点花香,袅娜缱绻,会回勾,他猜出来是楼下的玉兰。
冰莹晶透,抚摸起来有雨露的轻盈。
“好,不会再这样了。”夏休揉揉他的腮,弯了眸,低声笑道,“小雨,你是不是一朵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