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手机联系起来不方便。
任青玉病好了,因此任辞雨需要上晚自习,夏休如常,这就导致他们每天除了从早晨到校起一直延伸至下午放学能有交集外,其余时间都处于想聊聊天都做不到的状况。
夏休只有任辞雨一个朋友,他丧失这种东西很久了,一旦得到心脏便成了无底洞,需要越来越多来自外界的情感替他填满庞大的缺口。
他习惯了曾经每天各种时候不间断的见面,等意识到晚上又要一个人时,他从未发现原来孤独能膨胀到这种地步。
夏休提出过他给任辞雨垫钱买手机的主意,任辞雨没同意,问他原因,只是说不合适。
夏休不知道这究竟哪里不合适,他像戒一种成瘾的毒,一到夜晚便难受得厉害。
偶尔的失眠变成持续性,药物逐渐压制不了溢出心口的不舒服。
夏休很不开心。
甚至这种差劲的状态蔓延至月考。
夏休处于抑郁时见到太多的人会应激,手指一年四季不停止的颤抖掀起了心脏刺骨的疼痛,他看着摆在面前白花花的试卷,明明印了很多笔墨清晰的字,可他硬是什么都看不清。
抑或看清了,大脑无法识别这到底是什么字。
夏休深吸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视线愈发昏花,连带脑袋也一阵阵晕眩。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写字声与翻页的动静,他甚至能听见微弱的低语,紧接着那窃窃的说话声渐渐变大,吵得他浑身紧张发抖。
夏休去看旁边的人,看不清,监考老师注意到他的动作,警告他老实点,不少同学都看向他,像冰冷的一捧火,烧得他七零八落。
夏休忽而无法辨别他在哪里,他想说话,可组织不了语言,他茫然地看向监考老师,身边的人都在笑话。
他记起初二的某次月考,他第一次发病,也是这样,什么都不看见,也理解不了,他很恐慌,他无法承受跌落神坛带来的巨大施压和嘲讽。
所以他逃走了,像这次一样,夏休猛地站起身,不去顾后果,只想逃避往事的阴影。
监考老师在后面追着他喊,穿过的重重教室无不投来学生或诧异或鄙夷或佩服的目光,夏休都看不见,他呼吸不上来,他跑到厕所里去,锁上门背靠门板蹲下身去。
他知道事情又被自己弄糟了,他辜负了任辞雨的期待。
像以前想替妈妈出口气让她不再受人欺负,却导致妈妈丢掉工作一样;像初中时本来想帮人补习功课,结果对方说他看不起他,到处诅咒他去死一样。
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夏休肩上,连带这些日子强撑住的不适都通通反刍。
夏休捂住眼睛,那里一直下雨。
他呼吸不上来,仰起头拼命汲取空气,消毒水的气味海水一般倒灌。
夏休需要清醒,可他现在连听觉也丧失,充斥耳边的只有嘈杂无意义的喧闹,是灵魂深处散发的痛苦悲鸣,旁人常说的幻听。
老师找过来了吗?以后应该笑话他的人会更多吧。
贴在身上的标签会不会多一张神经病,和脆弱、傲慢一起,成为别人宣之于口的传闻中的天之骄子。
夏休死死咬住手腕,那里纵横一道道伤口,现在重新遍布新鲜的带着血痕的牙印。
他为什么会把事情弄得这样糟糕。
他为什么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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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数学本想到夏休在的考场找他,他们商量好了要等彼此的。
但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看见夏休的身影,任辞雨以为夏休忘了,正要回教室,却发现走廊上的人都神色各异,有的好奇有的讥讽,似乎在讨论什么不得了的事。
任辞雨对八卦不感兴趣,经过时忽而听见了夏休的名字。
他脚步一顿,拧起眉,对着说话的人问:“不好意思,夏休怎么了?”
“你是他班里的人?”男生说,脸上的笑容多了点意味不明,“他缺考了,考场上突然发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整个学校的老师都在找他,这么大动静你也不知道吗?”
他的措辞让任辞雨很不舒服,男生没看见,望了望四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听说夏休精神方面有问题,是不是真的?”
任辞雨眉心皱得更紧,“关你什么事,”他冷声说,“下次讲话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不介意帮你用消毒水洗干净。”
男生也气了,“欸你他妈好端端的怎么骂人呢。”
任辞雨特别没礼貌地冲他翻了个白眼,快步穿过人群跑上天桥去找卢英。
“你说夏休?”事情好像特别棘手,连卢英的神色都不太好,“他有点事暂时回家去了,你找他干嘛?”
“我们约好了吃完饭去图书馆。”
任辞雨面不改色地胡诌,他本来想跟卢英请假,但必定要家长的同意,而照任胜平和毛敏那恨不得揪出他有瑕疵的地方好好骂一顿的劲,任辞雨便懒得通过这个正规的途径出校门。
夏休的情况不容耽误,任辞雨告别卢英后边下楼边思索,他要赶快到夏休家看看,不然心里不踏实。
既然请不了假,那就只能翻墙出去了。
任辞雨一直都是老师口中的好学生,因此根本不知道一中哪个地方方便偷溜而不会被发现。
他急得不行,回教室的途中看见林文轩,倏尔灵光一现,林文轩不算老实,翻墙的次数很可观,目前也没被老师发现过。
思及此,他立马堵住林文轩,开门见山地问:“哪里翻墙出去最好?”
林文轩没想到会被好学生这么问,愣了会儿,直到任辞雨催促,他才呆呆地说:“东门那一块就挺好。”
话落,他刚想问你要干嘛,任辞雨已经丢下一句谢谢跑走了。
林文轩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半晌说了句我操。
林文轩没有撒谎,东门算学校的小门,比较偏僻,绿植又多,掩护得比较深。
任辞雨严谨地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人后,找了个下脚合适的地方,搬了几块石头当垫脚板,随即助跑跳上去,扒住墙往外跳。
他的动作流畅利落,简直看不出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学校距离夏休家不算远,晚练在一个小时后,哪怕时间足够充裕,但任辞雨依旧拿出最快的速度跑到夏休家。
天色已近迟暮,晚高峰车辆和人流似海,路灯渐次亮起。
任辞雨停在熟悉的防盗门前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嘴唇都白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始敲门。
没人应,也没人来开。
任辞雨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他紧锁眉心,继续敲门,并抬高音量喊人。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咔哒的开门声。
任辞雨想都没想,搂着夏休的脖子直接撞进对方怀里,压抑了好久的情绪才渐渐回溯,他嗓音干涩地说:“你不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