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时,雨也不见停。
夏休和任辞雨道别,先回了趟家,再按照卢英的话前往人民医院。
江倩给他发了病房号,夏休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祁莨。
祁莨身份特殊,病房外有警察把守。
夏休表明自己的身份,再由一名女警带他进入屋内。
祁莨瘦得形销骨立,如冷铁,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氧气罩几乎遮住她整张毫无血色的脸。
夏休停在她床边,轻声叫她名字:“祁莨,我来了。”
祁莨的眼皮动了动,片刻艰难地掀开眼,她全身没有力气,瞳也睁不完全,虚虚地一条缝,勉强能看见夏休。
她强撑着扯起嘴角,气若游丝地说:“你来了。”
夏休坐到椅子上,问:“还好么?”
祁莨的眸里隐隐闪烁泪花,“嗯,你呢?”
“我很好。”夏休说,“谢谢你愿意帮我。”
祁莨发出轻轻的抽气声,似乎想自嘲地笑笑,但她羸弱的身体无法支撑她做出多余的动作,她仅仅如叹息般地道:
“你不需要谢我,是我做错的事。我才要谢谢你,夏休。”
夏休说:“这需要很大的勇气,还是要谢的。”
祁莨的眼珠转向他,“你还是这样,太容易心软,会吃亏的。”
“我分得清。”
祁莨的双眼弯了一点,“那就好,我以为你还像以前那样,谁冒犯你了,轻飘飘一句道歉你就会原谅呢。”
夏休难为地笑了声,说:“因为有人教我要以自己为主。”
祁莨问:“谁?”
“上次和我一起去找你的那位男生。”
“叫什么名字?”
“任辞雨。”
“任辞雨……”祁莨默念一遍,沉吟道,“有点熟悉。”
“啊……我想起来了,”祁莨说,“初三的时候,有个人向我打听过你,好像就叫任辞雨。”
夏休失笑道:“是么。”
“嗯,问我你怎么样,我说我们没什么联系。他那时还挺失望,估计是见我们之前为祁雄共事过一段时间,所以认为我们很熟吧。”
祁莨的脸上露出点温蔼笑意,“原来是他,我那时比较狼狈,他临走前还递给我一包纸巾和几颗糖,说他打扰到我了,真对不起。”
夏休的眉目也温和下来,祁莨感慨说:“其实挺好,你遇见了这样的人。”
“嗯。”
祁莨说的话有点多了,缓了一阵子才道:“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应该遇到的都是好人才对,而不是碰见我和穆洋这种。”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祁莨。”夏休纠正说。
祁莨愣了愣,随即嘴角弯了弯,“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夏休,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你。如果那时候不是有你帮我,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愿意去死的。”
“比起谢我,你更应该感谢你自己,”夏休道,“你坚持下去了,这非常好,你比我还坚强。”
祁莨望着天花板,脸上的愁绪在和夏休的交谈中渐渐散去,“你也很厉害啊。”她喃喃道。
病房里沉默片刻,祁莨再次开口:“我爸被捉了。”
“他自己做的孽。”
“嗯,”祁莨微微出神,眼角不知不觉淌下泪珠,“这太好了,太好了……夏休,你总怪我不敢反抗,是对的,我懦弱,我不敢,也想过和他拼一拼,但怕他冲动会杀了我。我不想死。”
“你说我以前要是听你的,结果会不会就不是这样?”
夏休保持缄默。
祁莨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闭了闭眼,酸涩的泪会腐蚀眼睛,掀起一阵阵刺痛,床边的心电图仪上的心率起起伏伏。
她说:“可惜都来不及了。我真对不起你,夏休,竟然还和穆洋他们陷害你,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吗?”
夏休的唇动了动,却没说话,祁莨发现了他的犹豫,笑出声,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肺部,她不断地咳起来,夏休和警察都想上前帮忙,她摆摆手。
“我没事、咳咳……”祁莨的声息更加孱弱,轻得和哈气一样了,“你是对的,夏休,你不原谅我是对的。”
她发出微微的哽咽,“我可以请你再帮我一个忙吗?就一个。”
“什么忙?”
“我活不长了,”祁莨说,“等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去,我一直被困在平川,我出不去,我想找我妈。”
夏休声音艰涩:“你别说这样的话。”
“夏休,我求你了。”
夏休眉心皱了皱,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道:“好。”
“谢谢,谢谢。”祁莨破涕为笑,一遍遍地说。
探视时间快到了,夏休站起身,祁莨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等他要离开时,祁莨忽而道:“夏休。祝你幸福。”
夏休怔了怔,转过身,祁莨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心率渐趋平缓,近乎听不见声音地说:“再见……”
夏休温声回答她:“再见。做个好梦,祁莨。”
心电图仪发出刺耳的尖鸣。
祁莨死了。
*
走出医院,平川的雨停了。
暮色将至,天是水晶球的幽蓝,地上路灯渐次明亮,车水马龙,花开娇艳。
夏休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钟学校才开始上晚练。
医院对面开了家蛋糕店,他走过去,买了份提拉米苏,又到奶茶店点了四份果茶,通知偷偷带了手机到学校的林文轩,让对方把任辞雨叫到大门,他再送去。
任辞雨对他罕见返校的行为很惊喜,一路几乎是小跑过来,扒住伸缩门,微微张唇喘气,两只黑眼睛磨了门上的灯光,亮亮的。
“那么着急。”夏休调侃道,将手里提的物品递给他,“蛋糕是给你的,另外三杯奶茶给林文轩他们。”
“你今天好大方。”任辞雨接过说。
“我对你难道不是一直都这样么?”夏休抬起一边眉,反问。
任辞雨戳破奶茶盖,吸了口,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吧。”
夏休低笑道:“那是不是该感谢我?”
“嗯,”任辞雨点头,识相地说,“谢谢哥哥。”
夏休倒没想到他叫得如此果决,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欲盖弥彰地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快要六点半了,便和任辞雨说:“真乖。那你先回去吧,不然要迟到了。”
“好,”任辞雨叮嘱他,“你回家不能偷懒。”
“什么话。”夏休掐了把他的脸,“我看着你走。”
任辞雨跟他道别,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夏休静静注视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离开。
他相信他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