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假期结束,平川又开始下雨。
树枝头的绿自根部开始长途跋涉,青青蔓延,湿了又亮,一点点的鲜翠不断膨胀再膨胀,盎然生入眼部,湿得心会下坠。
夏休到阳台洗手,擦拭的途中望了眼楼下的绿植,南方的翠亮是无法抵达尽头的,任辞雨说夏天是属于他的季节,因为他的眼睛常青不败。
想到这番稚气的言语,夏休情不自禁笑了下,随即猛然意识地方不对劲,他方才的那声笑太傻气,要是被人看见……
夏休一阵恶寒,丢了纸巾回到教室。
郑雅珺和林文轩正兴致勃勃地围着任辞雨讨论,夏休走过去,问:“你们背着我想做什么坏事?”
“在想要捉哪个品种的青蛙丢进你书包里才算惊喜。”任辞雨说。
“不是你亲手捉的不算惊喜。”夏休拉开椅子坐下,云淡风轻地回答。
在旁边听完他们两个亳无厘头对话的郑雅珺和林文轩同频率抽了抽嘴角。
“我承认你们很恩爱了,”郑雅珺说,“但是现在是严肃的场合,不要随便调情,哪怕我不介意。”
任辞雨反驳:“你别乱用形容词。”
夏休则问:“‘严肃’的场合是什么意思?”
林文轩解释道:“我们在商量在哪里给你过生日比较合适。”
“那么大阵仗?”
“庆祝我们认识的第一年!”郑雅珺道。
任辞雨默默责问:“为什么我没有?”
“…额,”郑雅珺和林文轩对视一眼,“元旦假期少,大家都忙着和初中同学出去玩,而且我们那时没怎么熟,冒然给你过生日怪尴尬的。但是,明年一定!”
林文轩附和道:“对。我那时还不知道你生日是啥时候。”
“行,”任辞雨点点头,“又被辜负。”
夏休揉了他脑袋一把,说:“其实也不用,那时暑假刚开始,你们还是休息比较好。”
“不行!”三人同时拒绝。
夏休放弃了,“好吧,那你们决定没有?”
“你晚上一定要在家吗?”郑雅珺问。
“嗯。”
林文轩思考说:“我们这年纪去KTV不合适,什么咖啡厅、餐厅、KFC和火锅店又怕吵到别人……”
“可以直接去夏休家。”任辞雨一锤定音道。
郑雅珺惊喜道:“可以,还省去一笔消费!”
林文轩问夏休:“你家里人同不同意?”
夏休说:“她们巴不得我带朋友回去玩。”
“那就这么定了,”郑雅珺高兴地安排,“我们六点钟到你家汇合,那样还能蹭顿晚饭,再一起看看电影或者玩游戏,等时间到了就开趴。”
林文轩腹诽:“真会安排。”
郑雅珺没好气道:“你就说行不行。”
“行行行。”林文轩说,“你们两个不介意吧?”
夏休和任辞雨摇头。
郑雅珺便说:“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们拉个群,把妍妍也叫去。”
另外三人都没有异议。
解决掉生日的安排,郑雅珺兴高采烈地跑去一班找宁妍妍了,林文轩还有历史没背完,也回去座位,剩下夏休和任辞雨大眼瞪小眼。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任辞雨纠结地转了转笔,眼见夏休拿出了卷子复习错题,他犹豫地看看他,又看看桌面,终于凑过去,害怕被别人听见地对夏休说:
“夏休,我们能不能单独过一次生日?”
“嗯?”夏休偏脸问他,“怎么想这样?”
“…总之可不可以?”任辞雨含糊其辞地问。
夏休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有惊喜?”
“嗯。”任辞雨颔首,眼巴巴地征求他的同意。
夏休根本舍不得拒绝,换言之也没想过拒绝,他捏了捏任辞雨的脸颊肉,笑说:“好啊,你想在哪里?”
“上次给我过生日的地方。”
“夏天可能会有蚊虫。”
任辞雨轻轻啊了声,颦眉冥思苦想,见他这副模样,夏休笑弯了眼,出主意道:“我们可以带瓶花露水过去。”
“花露水的效果可能不是很好。你真的在意蚊虫吗?”
“没有,”夏休实话实说,“我是怕你在意。”
“我也不在意。”任辞雨道,“那就照常去海边?”
“好。”夏休问,“你想什么时候过?”
任辞雨说:“还没想好,时间太紧凑你会累。”
夏休答复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在我生日的前一晚过,你说行不行?”
“行。”任辞雨同意道,“你不准跟别人提这件事。”
夏休失笑道:“嗯嗯,我会乖乖保密的。”
任辞雨似乎为这场偷偷摸摸的生日筹备许久,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与夏休相处时都有些心神不宁,夏休问他怎么了,他又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千等万等,终于等到私会的那晚。
夏休提前了十分钟抵达礁石丛,任辞雨拎着蛋糕盒姗姗来迟。
他兴致罕见的高。
登上礁石盘腿坐下时,还在轻微地喘气。
夏休替他拂开搭上眉睫的碎发,笑问:“那么急?”
“你管我。”任辞雨说。
他明明迫不及待,又要佯装矜持地拆开蛋糕盒,眉眼间的紧张藏也藏不住,等造型简约大方的蛋糕完整地露出来,他掀开眼睑难掩期待地看向夏休,一副求夸的样子。
太乖了。
夏休想去揉他的脸,被任辞雨躲掉,他瞳眸落了葳蕤的月光,却明亮得出奇,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特别好看。”夏休一眨不眨地注视他说。
任辞雨啧了声,“我问的蛋糕。”
“嗯,我说的也是蛋糕。”夏休多看了他两眼,方才移开视线,挽唇说,“你做的?”
“对。”任辞雨从带来的背包里翻出蜡烛和叉子一类的物品,还有一个与手账本相似的本子,很厚。
他没急着插上蜡烛,而是深吸一口气,将本子塞进夏休手中,目光躲闪,从头到脚都写着不好意思地说:“这是送你的礼物。”
明明还没翻开看,夏休的心却情不自禁地开始扑通扑通、聒噪地跳动,和绵绵不绝的浪潮同样,一卷一卷地朝上推,拍打他的心岸。
夏休的手颤得更严重,连呼吸也屏住,怕动作幅度太大,会破坏手中的礼物。
他翻开封皮,最先呈现出来的,是一张简笔画的贺卡,画风和小猪佩奇相似,有一只用粉色马克笔勾出来的小猪,旁边标注夏休的名字,还有另外的小猪围绕他,蓝天白云,鲜花小鸟,一派温馨祥和。
任辞雨坏心眼,把自己画成小人。
夏休不由得笑了声,上面别别扭扭地写了祝福夏休的贺词。
任辞雨紧张地吞咽一下,咬了咬指根试图用痛苦麻痹自己,然后催促夏休道:“看看背面。”
夏休听话地翻到背面,是一句英文:
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desk?(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夏休怔住。
这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疯帽子提出的谜语。
因为乌鸦和写字台都能产出音符(notes),尽管都很平淡;且‘nevar’(never的变体)倒过来就是‘乌鸦’(raven)。
但这是作者给出的解释,而答案并非唯一。
当代网络更倾向于将它赋予浪漫化,就像“今晚月色很美”一样,它也可以作为一种告白。
——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因为我喜欢你就像乌鸦像写字台,无需理由。
“现在你知道糯糯为什么叫糯思了吧。”任辞雨在旁边小声嘀咕,根本不敢看夏休,他怕自己着火。
夏休音色低哑地嗯了声,拿起贺卡,开始翻笔记本。
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从第一面到最后一面,字字句句都纂刻绵绵情意。比起将它称为暗恋日记,夏休更喜欢称呼它为情书集。
那么多篇,到底写了多久。
今夜大海平静,煦风温和,遥遥而蓝色调的天空一展无终,嵌了枚皎洁的弯月,一时叫人分不清海与天。
夏休尝出了月亮的滋味,嶙峋的、微微散着甜意,顺着喉腔咽进去,灵活地钻入心腔。
别人都说月亮死了成千上万年,但他并不觉得,月亮活在他的体内,源源不断地融化恰到好处的热意。他拥有一整个光明的黑夜,一整个不过分刺眼、安安静静、独属于他的世界。
“你不是说喜欢别人给你写情书,”任辞雨偷瞄他一眼,竭力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所以我给你写了一整本,有得你……”
看字尚未出口,就被夏休忽然的怀抱堵回肚子里。
任辞雨愣愣地回拥他,心脏仿佛跳到了夏休的右胸腔,两颗共频的器官震颤,像地震,像海啸。
夏休喉间化着哽咽,用力搂紧任辞雨的肩与腰,声线又哑又低,可带着的是喜极而泣的意味,说:“谢谢你。”
“…只有这一句吗?”
“当然不是,”夏休抑制流泪的冲动,额头抵向任辞雨的,认真地注视任辞雨的双眸说,“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有经过深思熟虑,2026年3月4日凌晨三点,我确定我爱你。”
“并非出于青春期荷尔蒙的影响,也不是追求网络潮流把爱情当做时尚单品。”
“不是珂赛特与马吕斯一眼定钟情、轻飘飘的爱,不是《茶花女》里先被外貌吸引再穷追不舍、乱七八糟的爱,不是《倾城之恋》里,范柳原与白流苏历经战争、依附于兵荒马乱中无可奈何相伴的爱,也不是《奥赛罗》里充满猜忌的爱。”
“我爱你,出于一个活了十八年、迈入成人门槛,对比亲情、友情,对比喜欢的深度总结出来的爱。是拥有简爱与罗切斯特之间的平等、拥有《大雪将至》里不需要轰轰烈烈、而是平平淡淡的相互依偎、拥有卡西莫多对爱斯梅拉达那样愿意与你长眠相伴的爱。”
“是史铁生在《病隙碎笔》里所阐述的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
夏休还有长篇大论没有说尽,任辞雨踮起脚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的脸,不自然地说:“我知道了,你别再举例了行不行,你讲的有些书我又没看过,听得一头雾水。”
夏休怔在原地,轻轻触碰被任辞雨亲吻过的地方,然后笑起来。
他应该相信世界还有别的。其实都不可信,只有任辞雨实实在在。他是他的不幸,和他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