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异常残酷。
弱者难以生存。
她没有任性的权利,更没有行差踏错的资格。
可在很早很早之前,雫衣对此并没有清醒的认知。
那时候,她被困在孩子的身体里。
硬件的不匹配,导致软件无法不兼容,意识一直处于种醉酒微醺的人机状态。
不仅控制不住自己的屎尿屁,就连基础的应变能力,甚至都比不过宫百万!
好不容易熬过了人机尴尬期,刚刚上线的系统却又因为语言的冲突,再度陷入宕机。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不太能分清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就这么歹命,来到了这个满是小鬼子的世界。
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的昆虫,窗外的世界近在咫尺,她却根本无法融入其中。
当然,她也不想融入。
眼睛一闭一睁,她就从新时代接班人,莫名其妙转生成了一个穷苦人家随处可见的盼娣。
而且还是小鬼子特供版!
别人的原生家庭只是嘴上说说,可她的原生家庭却是实打实的!
老登的鬼子爸、尖酸的鬼子妈,耀祖的鬼子哥哥,还有小白菜一样的她……
啊啊啊,这种事情不要啊!
光是想想,她整个人就都要崩溃了!
她一大好青年,为什么要转生成小鬼子啊!!
雫衣受不了一点!
如此惨烈的天崩开局,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是我缺了大德吗?
她扪心自问。
可无论她怎么想,也想不出自己上辈子造过什么孽。
她一辈子与人为善,别说杀人放火这种大事了,就连考试作弊这种小事,都从没没干过。
唔,如果非要说件心虚的事的话,那大概就是,她不止一次偷吃过洁癖老师做的饭!
可是她没点赞、没收藏、更没贴脸啊!
就算她有罪,也请让洁癖老师全平台挂她,而不是让她转生成什么该死的小鬼子!
她只是偷吃,何至于此!
雫衣痛苦的眼泪都要流下来。
再也不想看这操蛋的世界一眼,只想自闭。
然而,在这样一个满是小鬼子的世界,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念头都无法实现。
——招娣一直缠着她。
是的。
她并不是唯一的“娣”。
在她上面,还有个同样歹命的招娣。
“妹妹……我……奶奶……奶奶、奶奶……”
雫衣很难不露出看傻子的目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她缠着叫“奶奶”了。
在她还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就一直拉着她的手,温柔又耐心地跟她说些什么,一字一顿,似乎是想教她说话。
可她那时候被迫挂机,根本没内存搭理她。
至于现在,雫衣依然不想搭理她。
她是没看过几部番,可她可不是傻子,姐姐应该读作“欧内桑”,不是“奶奶”。
不要把她当傻子哄啊!
雫衣无语地想,她只是想自闭,又不是真傻子!!
可招娣真的太会缠人了。
一直拉着她,不停教她说话。
即便被老毕登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训哭,也不放弃,依然会从繁重的家务中,拼命找出时间,坚持教她叫“奶奶”……
雫衣被缠得实在没招了。
不再继续自闭,纠正她的错误叫法。
“【不是奶奶,是欧内桑。】”
招娣却仿佛有点被吓到。
春日草丝般柔软的绿眸陡然瞪大。
也不知她是想到什么,眼神颤了颤,氤氲的水雾顷刻间模糊视线,晶莹的泪水涌出泛红的眼眶,顺着巴掌大的小脸,无声流淌。
不是,你哭什么啊?
雫衣一脸的无语,我变成小鬼子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
“【好了,别哭了。】”
雫衣抬手擦去招娣脸上的泪水,有些头疼地说,“【你可是欧内桑,欧内桑怎么能在妹妹面前哭呢?】”
这下,招娣似乎终于听懂了。
整个人又哭又笑的,不停跟她说着什么。
最后,还情难自禁地抱紧她,力气之大,甚至都让她有点呼吸不过来。
雫衣却没听懂。
招娣语速又快又急,声音还哽咽发抖,吐字都变得含糊不清,这已经超出她的辨识范围,只能隐隐感觉她很高兴。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雫衣想不明白。
从那之后,招娣就变得更不得了了。
一改之前忧郁的模样,整天欢欢喜喜地缠着她,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她。
招娣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认人。
指着自己说“琴叶”,指着她说“雫衣”,之后才是目之所及的一切。
见她不是很乐意识物学话,就停下枯燥的学习,教她唱更加朗朗上口的童谣顺口溜,诸如狸猫的歌、红花白花、拉勾发誓、龟与鹤之类的……
一旦她露出自闭的表情,琴叶就看着她哭。
那双春日草丝般柔软的眼睛,盛满悲伤和无助,簌簌流泪。
雫衣:“……”
唉,你,唉,我真的,唉,原生家庭……
雫衣被迫学起第二门外语。
她不喜欢只有自己在吃苦的感觉,当场决定琴叶也要学中文。
琴叶非常开心。
非常认真地学她说话。
甚至,还会主动揣测她没教的那些话的意思。
雫衣:“??”
雫衣更烦了。
偏偏村子里的熊孩子还毫无眼力见。
大概是见她年纪小,便妄图跟她展示属于孩童的天真与残忍,她冷冷一笑,毫不犹豫用成年人特有的心狠手辣,把他们摁在地上,狠狠上了一课!
哪有大人跟小孩子计较的道理?
哦哦哦,话是这样说没错。
可如果对方是一群真·小鬼子,那这话就能又说回来了吧?
至此,雫衣找到了很好的出气筒。
每次学日语学烦了,她就在村子上溜达,四处钓鱼执法。
到后来,别说用言语挑衅她了,即便只是看她的眼神不对,都会被她追着打!
为什么眼神不对也要挨打?
嗯,这是因为她已经是个大人了。
不需要听懂他们在抱团蛐蛐什么,都能察觉到他们眼神传递出来的恶意。
——恶意即挑衅。
雫衣可受不了一点委屈。
当场撸起袖子,把他们屎都打出来!
她年纪小,面对成群结对的大孩子们,偶尔也有吃亏的时候,可他们又不可能一直成群结队,总有落单。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人与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会使用武器。
而她就非常善于使用武器!
从山上折了段韧性十足的紫荆条,一下抽腿,防止逃跑;两下抽嘴,防止求饶;三下抽脸,防止反抗。
小小年纪就深谙抬手有高度,挥手有力度的真理,真正做到了管他是人是狗,在她面前都得把尾巴摇起来!
她打得很爽。
事后自然被告了家长。
原生家庭之所以能成为原生家庭,就是因为家长真的很烂,烂人对自己孩子烂,对外人自然也烂。
雫衣学习的时间还不够久。
不太能听懂他们争吵的全部话语。
只能听出来他们交易没谈妥,然后恼羞成怒,开始狗咬狗,彼此大声咒骂,唾沫星子乱飞……
雫衣觉得有意思,想学这个,却被琴叶紧紧捂住耳朵。
雫衣:“??”
“不要听!”
琴叶胆子很小。
她很害怕这种场面,挡在她身前的身体都在瑟瑟发抖,可声音却依旧那么温柔,“没关系的,雫衣,你不要怕。你是我的妹妹,更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雫衣有一瞬困惑,但很快就释然。
琴叶会这样说很正常。
她也不觉这个原生家庭里有什么亲人。
事情最后也没什么结果。
熊孩子家长只能带着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孩子,恶狠狠等她一眼,然后灰溜溜离开。
雫衣撇撇嘴。
没用的废物,呸——
外人离开后,一直阴沉着脸的老虔婆,粗暴地冲过来,用力推搡她,骂骂咧咧让她滚出去罚站。
雫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区区小鬼子,竟然也想体罚她?
“不出去站着,你就滚出我的家!”
雫衣扭头就走。
说的好像她很乐意留在这里似的。
琴叶担忧地追上来。
她欲言又止,似乎想要她回去认个错。
可望着她的脸,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拉住她的手,跟她一起走出去。
后面,好像还有人要来追她们,被老虔婆喝止住了。
都不需要完全听懂,她就知道她在愤怒叫骂什么,不外乎“让她们走,我倒要看看她们能走到哪里去”“有种死外面也不要回来”“不过是个不值钱的小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雫衣浑不在意。
反正这个原生家庭,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可不会像心智不全的小孩子那样,带着孩子气的清高和骨气,妄图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报复他人。
她可一点也不介意跟老毕登们针锋相对。
她很清楚,即便她乖乖的,像琴叶一样任劳任怨,小小年纪就勤快地洗一家人的衣物,每日还要打扫卫生、做饭、种地,体贴孝顺地不像话,也不可能像耀祖一样备受宠爱,她终究也就只是个“娣”而已。
生在这种原生家庭里,她们并不是女儿,只是一种货物。
她们存在的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靠这张长得还不错的脸,长大后为耀祖换一笔不菲的彩礼,给他娶媳妇。
想到这里,雫衣呼出口气。
活着长大的女人可是很有价值的。
老毕登们再生气,也不可能真把她撵走,或者弄死。
顶多也就是对她使用使用冷暴力,试图把她当狗一样训。
可她又不是小孩子,才不吃这一套。
任何妄图把她当狗的贱人,只会被她榨干全部价值,然后狠狠丢弃!
不过就是一群狗而已。
为她付出生命,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雫衣很快就下定决心。
等她稍微长大一点,手脚再结实一点,不会因为爬了半座山,就累得气喘吁吁以后,她就会偷光家里全部的钱,从这里逃出去!
他们爱死不死!
反正她会踩在贱人头上,去往幸福美好的未来!
“【不要怕。】”
正想着,纤细的双臂把她搂入单薄怀里。
琴叶温柔地抱住她,蹭着她的脸,用不太娴熟的语调,艰难说着她能听懂的话,“【我是姐姐,我会保护你,我们是家人,唯一的亲人,永远,姐姐永远保护你】。”
她轻声承诺着,“【雫衣,姐姐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雫衣沉默下来。
片刻后,她在自自己刚刚下定的决心后面,重新添了一句话:
带着琴叶一起。
她不喜欢琴叶逆来顺受的样子。
也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听话,日子过得跟苦瓜一样,都没想过逃离原生家庭。
可只要琴叶选择她,那她就会带她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