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泓停住脚步,握着通讯仪的手用力收紧,眼底荡开幽深的涟漪。
他目光穿过昏暗的走道,看到远处出口外的景色被灯光照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陈绥和容衍相继出事,真正主导调查雷霆行动的他却没事,说明对方是想要他孤立无援。如果猜的不错,那些人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了。
林泓侧身,对着消防设备中的倒影整了整仪表,步履坚定地踏入昏暗的走道,惊起一路灯光,走向那片被照亮的夜景里。
雪还在下,万物都在这寒夜里缄默。
林泓踏出图书馆的范围就看到了一左一右两个警卫,以及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
他径直走过去开了车门坐进去,车里副驾上也坐着警卫,他上车之后车子便无声地驶入风雪。
林泓一句话都没说,安静地坐到了目的地——容霆将军的私邸。
庭院深深,积雪覆着松柏,在夜色与灯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冷肃的庄严。
林泓跟着警卫穿过庭院,走进主楼。
书房里容霆坐在书桌后,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充满审视和打量。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林中校,又见面了,请坐。”
林泓坐下,任由容霆审视,并且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容霆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苍白清瘦,身上的气息弱得像路边的流浪猫,灯光下那双眼睛很亮,给人一种湿漉漉的错觉。
总之,是个从外表看,属于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弱者,但他却是第一个被请入自己府邸的人。
片刻后,容霆收起眼中冰冷的审视,付尊降贵地给林泓倒了一杯温水,问:“林中校在军校,还习惯吗?”
林泓双手端着杯子,平静地说:“容将军深夜请我过来,是聊家常吗?”
他的话让容霆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没有想过,像林泓这样的弱者会张口就是尖锐的挑衅。
周围的暖意似乎随之抽离而去,容霆不再表演和蔼大度,他双手交叠置于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你有没有想过,执着不休的追溯,会给容衍带去多大的麻烦?”
林泓沉默了几秒钟,没想到事到如今,容霆竟然还用这种老掉牙的切入点。
他木然道:“少将行事光明磊落,他的功勋与职位皆来源于自身的能力与忠诚,经得起任何审查。麻烦与否,取决于真相本身,而非追查真相的人。”
容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他靠回椅背,目光带着一种洞悉的冰冷,“雷霆行动对外报告伤亡十余人,实际上仅存活两人。作为唯二的幸存者,林中校难道真的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林泓的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回答,而容霆想要的也不是他的答案。
果然,容霆不再等他回应,在书桌上的操作面板上点了一下,光屏亮起,播放的是一段因信号干扰而模糊的卫星俯瞰影像。
这段记忆刻苦铭心,林泓没有遗忘,而是将它融进血液,化成了绵长而持久的疼痛。
“你带领的小队遭遇伏击。”容霆道,“突围后再次遭到精准轰炸,当时投放的弹药当量足够抹平一座山头,爆炸产生的热量足够将你们的尸身蒸发。林中校,你原本应该像你的战友那样,在这里被清除。”
容霆没有在林泓脸上看到任何惊讶或者震惊,他冷静得仿佛在观看一场电影。
对于林泓来说,这些场景已经在过去一个又一个孤独冰冷的夜里被反复出现,任它如何悲伤痛苦,如今已经化解了。
更何况之前容衍和他就猜测雷霆行动的真相是清除,现在只是在容霆这里得到了证实。
并且他得到了有用的消息——雷霆行动不是为了不着痕迹地抹去突击队中某个队员才安排的虚假任务,是在任务执行中他们无意撞破了什么,才引发了后续的狙击。
林泓又一次仔细复盘任务过程,回忆其中每一个值得关注的异样,哪怕是其中某个队员多服用了一次抑制剂这样的小事。
“世界上只有我知道真相。”容霆满意地看到对面冷静的年轻中校眼中有了波动,再开口时,声音带着知晓内幕的森然,“让容衍将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也是让你们几乎全军覆没的东西。原本只要你安分守己,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毕竟一个小小的军官而已,不足以造成威胁。”
容霆的语气渐渐转冷,带上明显的不满和威慑。
“但你不知收敛、恩将仇报,非要拿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线索,往最不该碰的地方深挖。”
“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背后是国家顶层设计与博弈,其中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继续查下去,不仅什么都得不到,更是把与你有关的一切拖入漩涡中心!”
书房中的光屏上画面转换,容霆顿了顿,恢复了倨傲疏离的姿态。
“容衍的身体监测报告显示,近半年来,他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了十多次腺体区域穿刺和活性液采集。”
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快速滚动,有不少腺体区域的局部扫描图片,可以清晰地看到皮肤上密集的、新旧交叠的微小针孔痕迹。
“后遗症包括但不限于永久性的腺体区域神经敏化,疼痛阈值永久降低,信息素调控能力受损,易感期紊乱且强度不可控,未来罹患信息素相关神经疾病的概率大幅提升……”容霆一条条念出,“换句话说,他用自己未来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痛苦和健康风险,换了你能坐在这里。”
林泓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觉得有一种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压得喘不过气。
容霆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厉声问道:“他的声誉,他的前途,甚至是他的生命都可能因为与你毁于一旦,这就是你想要的?!”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容霆的话精准地扎在林泓最在意的地方,容衍的付出、容衍的前途、他自己的原罪。
这些被揭露的细节,让他痛彻心扉,几乎要击垮他的意志。
面对容衍,他总是不自觉地感到自卑,觉得自己的存在和过往是对方的拖累,配不上那份耀眼的光。
但他的懦弱、自卑只交给容衍。没有人可以离间、威胁、逼迫他离开容衍,包括他的生死都只有容衍能够决定。
林泓看向容霆,那双眼睛因为隐忍痛苦而显得愈发漆黑,沉淀着平静和坚定,“我活下来,是因为容衍。我站在这里,也是因为容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看重什么,追求什么。”
“他的前途,他的声誉,从来不是靠回避真相、妥协退让换来的。是靠着在战场上的血与汗,靠着对职责和正义的坚持,一步步走出来的。”
“如果因为追寻一个本该水落石出的真相,就会毁掉他的一切,那只能说明这个体系配不上他的忠诚和付出!”
容霆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怒意和计划受挫的冷光。
“狂妄自大!你以为还有选择的余地?你以为走出这个门,还能……”
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容霆眉头紧蹙,喝道:“什么事?!”
门被推开,警卫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三名身着军纪委的军官大步走进来。
为首一人肩章上的衔级不低,他向容霆敬了个礼,态度恭敬却不容回避:“容将军,抱歉打扰。我们接到命令,需要带林中校林泓回去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容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谁给你们的胆子到我家里来带人?”
“将军,我们是执行公务,请您理解。”为首的军官语气平稳,却半步不让,亮出文件后他的目光转向林泓,“林中校,请跟我们走一趟。”
这变故来得突然。
林泓在瞬间的错愕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容霆,从容地站起身,对着军官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好的,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