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林泓跟在容衍身后半步,穿过军部大楼漫长的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一前一后,保持着精确的距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
容衍脱下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没有开主灯,只留了办公桌上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桌面,其余空间沉入黑暗。
“还有多少没校完?”他问。
林泓看了眼文书处理区:“十七份,长官。”
“做完再走。”
林泓没有异议,他走到长桌边,重新开始工作。
终端亮起,文件列表悬浮在空气中,密密麻麻的,叫人眼花。
容衍也在工作,不过光屏上的战力部署图十分钟没动过,他的注意力全在余光里的那个身影上。
太安静了。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轻响,还有呼吸声。
林泓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容衍能捕捉到那个节奏,平稳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他向后靠进椅背,然后,让信息素慢慢逸散出来。
顶级Alpha的信息素,带着冷冽的压迫感,在密闭空间里悄然铺开。
正常情况下,其他Alpha会本能地产生排异反应。
等级低的会感到不适,下意识后退。同级会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对抗,哪怕只是普通相处,身体姿态也会不自觉地绷紧。
但林泓没有。
他校对文件的速度、翻页的节奏都没变,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波动。
容衍的视线落在他后颈的护贴上。
腺体“死亡”了,所以对信息素无感,在医学解释得通。
可下午扫描时那个波动和共鸣感呢?
容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把之前那份战力部署毙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彻底暗下来,军港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光斑偶尔掠过玻璃。
林泓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维持专注需要消耗大量精力,尤其对于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他苍白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容衍关掉手边的光屏,起身走过去。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每走一步都紧紧盯着眼前苍白的人。
林泓应该抬头做出应有的反应。
例如询问是否需要协助,或者至少表现出被上级靠近时的适当警惕。
但他没有。
林泓没抬头,没转身,甚至没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只是手指微微松了一下,让正在翻阅的文件自然落回桌面,然后侧身,让出了半步的空间。
一个完全敞开的、不设防的姿态,他的身体似乎早就知道有人靠近时该做什么。
容衍脚步顿了顿,如果他俯身,似乎恰好能填补林泓空出的位置,并看到他桌上的文件。
林泓在这时终于抬起眼。
灯光落进他眼里,那片深黑的瞳孔有片刻的失焦,然后迅速清明起来。
“长官?”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但刚才那个侧身让位的动作,太快了,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反应。
容衍看着他,没说话。
几秒的沉默,林泓垂下眼,重新拿起文件:“抱歉,我走神了。”
长时间的疲劳让大脑的防御机制出现了裂隙。
他知道自己又露出破绽了,容衍一定会追问。
“以前在第七突击队,”容衍果然开口问,“你具体负责什么岗位?”
林泓说:“作战序列,突击手。”
“只负责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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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参与部分战术规划。”林泓说,“突击手需要根据战场情况快速判断路线和突破口。”
合情合理,突击队的精英通常都有战术素养。
容衍走到长桌另一侧,随手拿起一份已经归档的文件。
分类标签贴得极其规整,编号系统甚至做了细微的调整,让检索逻辑更顺畅。
“档案管理也学过?”他问。
“基础课程。”林泓说,“军校必修。”
“能把基础课程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不多。”容衍放下文件,目光落回林泓脸上,“你整理档案的速度和准确率,比专业文职还高。”
林泓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容衍。
台灯从他侧面打过来,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长官,”他说,“如果您怀疑我的能力或忠诚,可以直接测试。但档案整理只是熟能生巧,我在受伤卧床期间做过很多类似的训练来保持思维活性。”
理由完美。
容衍没说话,他向前迈了半步。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Alpha之间正常的社交边界,属于明显的压迫性试探。
林泓应该后退。
但他没有,而是依旧站在原地,连脚尖的角度都没变。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做出了一个下级面对上级时的标准回避姿态。
太顺从了。
容衍想起下午裴煜说的话:“在军校的时候,你们一样耀眼。”
两个同样顶尖的Alpha,在战术推演时“打得挺狠”的关系,他们要么是激烈的对抗,要么是平等的并肩,绝对不可能培养出这种毫无抵抗的顺从。
除非……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比对抗或并肩更深的东西。
容衍自认为不是好人,但也绝对没有恶劣到霸凌折辱战友。
所以,林泓的顺从到底是为什么?
“今天就到这。”容衍忽然说。
林泓抬起眼,似乎有些意外。
“剩下的明天继续。”容衍转身走回办公桌,“你可以回去了。”
“……是。”
林泓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文件归位,笔插回笔筒,所有动作干净利落。
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够好,但这里是容衍的领地,留心观察就不难发现林泓十分熟悉这个空间的物品摆放的事实。
他走到门口时,容衍叫住了他。
“林泓。”
林泓停步,转身,等待指令。
容衍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薄成一条线的侧影,说:“明天早餐去军官食堂吃,我会确认记录。”
林泓怔了怔。
“我不需要一个连基础体力都维持不住的勤务官。”容衍补充道。
门开了又关。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容衍坐在黑暗里,只有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调出林泓的档案,目光落在“第七突击队突击手/战术分析员”那行字上。
突击手需要的是爆发力和无畏,战术分析员需要的是冷静和谋略。
林泓今天表现出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一个突击手兼战术分析员该有的程度。
别的档案或许会被篡改,但是他拥有第七突击队的最高权限,照理来说他不会允许队员的档案出现这种明显的矛盾。
林泓在队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容衍关掉档案。
窗外的探照灯又一次扫过,短暂地照亮办公室。
长桌上,林泓整理好的文件盒排列整齐,标签朝向完全一致。
他想起刚才当他靠近时,林泓身体那种自然而然的、毫不设防的姿态。
容衍皱着眉,生平第一次生出责怪自己的念头。
如果林泓确实是重要的人,为什么自己没留下任何关于他的线索?
或者失忆之前,他们的关系止于临界点?
若是这样,更加难以理解。
容衍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点开个人终端,容衍调出了军部婚恋信息库,搜索林泓的婚恋状态。
看着档案上一片空白,容衍沉默了很久。
【雷霆行动之前,我的腺体、信息素评定结果是什么?】
他给裴煜发消息,这个时候裴煜应该还在实验室。
果然,裴煜很快回复:【健康,S级,怎么了?】
【我私下有没有找你看过病?】
裴煜直接回拨了电话:“不舒服?”
“有点事情想不通。”
“明天心理科苏主任早班。”
“不用,是朋友间的询问。”
裴煜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带了点人气儿,问:“怎么回事?你在查什么?”
“我之前有过Omega吗?”容衍的语气很平静,“Alpha或者Beta?”
裴煜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不知道,你的信息素一直很干净,如果真的有,沈彦舟可能知道。”
“不用问他了。”容衍说,“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现在,所有的可能都被否定了。
他和林泓难道真的只是校友兼战友?
这个解释,容衍自己都不相信。
【作者有话说】
少将怀疑一:我知三当三?!
少将怀疑二:我有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