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还压着半轮夕阳, 三人离开正殿,绕到后面的客堂。
堂内坐着一位僧人,灰色僧衣洗得泛白, 案上摊着登记册和一只旧保温杯。见有人进来,他放下笔,抬头问:“住山, 还是礼佛?”
时元说:“住山,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知客僧点点头, 提笔登记:“只剩一间房了,要挤一挤, 介意吗?”
介意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带着菜头在山里吹夜风, 时元点头答应了。
天已经暗下来, 白天还算有点人烟的寺院渐渐安静, 只剩远处断断续续的木鱼声和偶尔被风吹动的廊下檐铃。
知客僧打着手电,沿着回廊把他们带到寺院最深处,推开了最里头那扇木门。
时元这才明白知客僧说的“挤一挤”是什么意思。
房间布置极其简单,靠墙只有一张一米五的木床,三个人挤一挤倒勉强躺得下, 但霍桑一个人就能横占半张床,睡一起难免有肢体接触。
只能让菜头睡中间了。
知客僧回身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洗浴间在外面, 顺回廊一直走到头, 不会很远。”
时元道了谢, 立刻找出菜头的换洗衣物,把小崽子捞起来去洗澡。
再待下去, 保不准霍桑要问他“你睡里面还是外面”,他只想睡地面!
他毫不怀疑霍桑能把一件对他们直男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 问出极其暧昧的感觉!
然而刚出门,时元就有些后悔了。
山里的廊道连盏灯都没有,天一黑便像是与外头世界彻底断开,四面漏风,不见五指。时元抱着菜头走在其中,只觉阴气往骨缝里钻。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地脑补各种深山古寺偶遇美艳女鬼最后被吸干精血的恐怖故事……
这么一对比,还不如就做个gay,跟师兄挤一张床也不是什么大事。
保不住菊花还能保不住命么,时元绝望地想。
就这么一路战战兢兢,好不容易走到了回廊尽头的洗浴间,一按开关,灯居然是坏的!
时元原地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老天爷你就这么搞我!
他摸着黑,带着菜头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只把菜头浑身上下擦得干干净净,自己则是湿了吧唧,一刻都不敢多留,扯着菜头飞速原路折返。
霍桑还在房间里任劳任怨地收拾,把床单被套全部换成了自带的,随身携带的吃食一一摆上桌,甚至用一次性纸餐盘仔细装盘摆好,一应吃穿用品应有尽有。
“这么快就洗完了?”霍桑抖开一张软毯铺上床,回头看了时元一眼。
“嗯……”时元盯着独自忙碌的霍桑,有点不好意思,“你去洗漱吧,剩下这些我来收拾。”
“不急。”霍桑接过菜头,把他团成一团滚进靠墙那侧,菜头陷在软毯里,像落进了一片云里,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咯咯地笑,在床上拱来拱去。
霍桑让时元在床边坐下,从包里取出两条干净的一次性浴巾,俯身把时元双脚拢起来搁在自己腿上,一点一点细细地将水珠擦净。
时元猝不及防被霍桑这么照顾,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绷紧脚尖。
“有了小孩,你就只记得照顾他,谁来照顾你?”霍桑声音略带薄责。
时元小声地回:“我自己会照顾——啊!”
话没说完,霍桑拇指抵上时元脚心,不轻不重地压下去,给他揉了一下筋。
他抬眼,神情平静:“爬山爬累了也能给自己按摩脚心的照顾?”
时元沉默。
他只能承认不行。
霍桑连按摩的手法都很专业,出去专门找人按还得花钱。
脚心慢慢升起一股热流,沿着双腿一路往上,绵绵的、有些酥麻……时元后背猛地一僵,忽然绷直小腿,一脚蹬上霍桑的胸口制止他:“好了,不用按了师兄!”
霍桑看着他面露疑惑。
时元脸颊发红,被烫到似的飞速收回脚,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自己背对霍桑,拉下衣服和被角把自己下面遮挡得严严实实。
好险差点被发现。
跟师兄共处一室实在是太危险了!
霍桑盯着那道鼓起来的背影,无声地弯了弯眼,起身出门去洗漱。
等他回来,时元和菜头已经躺下了,一大一小紧紧缩在靠墙那侧,给他留出外侧一大片空间。
霍桑不免好笑:“不挤吗。”
“挤挤更暖和!”时元还没睡着,声音闷在被子深处,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霍桑选择不戳穿他。
明明抱着他睡,比什么都暖和。
时元在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这惊险的一夜,大概就要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明早醒来他还是一条好汉。
时好汉安然睡去,然后在半夜,被尿憋醒了。
他认命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严峻的问题。
第一,他要如何在不惊动外侧霍桑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摸下床。
第二,他要如何在深夜,独自一人穿过那段堪比恐怖片取景地的回廊,去上厕所。
洗澡时还有菜头在旁边撑着胆,但他总不能把睡得好端端的菜头叫起来陪他……
时元陷入了沉思,但发现自己陷不进去。
因为他膀胱憋得要炸了!
他一咬牙,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他记得霍桑身形高挑,腰部是最窄的地方,从那里钻出去应该最省事。
这人腰在哪儿呢?时元伸手去摸。
摸了没两下,一只手倏地从黑暗中伸出来,稳稳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
时元心头猛跳,抬眼,正对上霍桑的视线。黑暗里他的眼睛沉沉的,亮得有点慑人。
“摸哪儿呢?”霍桑沙哑的嗓音飘进时元耳朵。
时元崩溃了。
卧槽你别误会我不是为了摸你啊啊啊。
他悲愤又诚实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我要上厕所。”
但这话说出来好像完全没有说服力。
上厕所你摸他腹肌干嘛!直接跨过去不就好了吗!
霍桑果然不信,并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除非他脑子抽了,才会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吧。
时元欲哭无泪。
但他刚才脑子就是抽了啊……
经此一吓,时元觉得自己尿意都快吓回去了,手软脚软地越过霍桑爬下床,一声不吭往外面走。
然而不出意外,意外又出现了。
时元刚走到门口,脑子里又开始上演起了中式恐怖片。
寺庙里的幽怨女鬼,被负心汉丈夫辜负后开始艳猎天下男人的红衣女人,还有被大妖控制专勾引男人吸人精血的小女妖……
要不干脆假装自己是gay吧,时元崩溃地想。
但又怕万一人家厉鬼没有性别,可男可女呢?到时候自己不仅命没了,清白也不保。
时元憋得慌,在门槛前站了两秒,绝望地原路折返床边,情急之下戳了戳霍桑腹肌,尾音无意识软了一分,语气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撒娇的意味:“师兄,你陪我去上厕所好不好?”
霍桑深吸一口气,强行扔掉满脑子的黄色废料,缓缓点头:“……可以。”
他拿起手电筒,并肩走在时元旁边给他照路。
明亮的光圈投在青石地面上,时元跟在光里走,觉得自己现在身边阳气过于充沛,颇有百鬼辟易之势了。
狐假虎威的感觉确实不错,时元顿时挺直腰杆。
不,他挺不直。
他还没解决上厕所的问题。
有霍桑守在外面,时元大步流星地踩上台阶,如同新帝登基,胸有成竹地解决了问题,甚至还很愉悦地吹了声口哨。
呼——
舒服。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胆小。”时元洗完手出来,语气淡淡地给自己找补。
他斜睨了一眼霍桑:“我在你们欧洲那些古堡里头,就一点都不怕。”
霍桑:“嗯。”
时元:“你别不信。”
霍桑:“我信。”
时元:“……”
你明明就回应得很敷衍并且勉强!
他气鼓鼓地甩开步子,丢下霍桑自己往回走。
“等等,别动!”霍桑忽然在后面出声。
等什么?
好端端地突然喊什么等等?
你别吓我呀!
时元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又开始上演恐怖片,他急忙掉头冲回来,下意识两手攀上霍桑的胳膊,整个人缩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漂亮眼睛,警惕地往四处打量。
“怎么了?什么情况?”
霍桑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被人攥住的手臂上,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没什么,让你等我一起走。”
时元松开他,迅速整理了一下神情,端出一脸淡定:“师兄你多大了,走个路还跟人结伴。”
丝毫没想起来明明刚才要手拉手结伴去上厕所的人是他自己!
两人回到房间,时元瞄了眼手机,来回不过五分钟。
菜头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睡得纹丝不动。
时元落后半步,扭头朝霍桑点了点靠墙那侧:“师兄,你今晚睡里边吧。”
万一后半夜他又想上厕所,就不用再摸霍桑腹肌了。
霍桑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你要自己去上厕所?”
质疑的意味可以说非常明显了。
时元被这眼神将了一军,怒找面子道:“嘁,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跟在霍桑后面,在床的外侧躺下,为了彰显自己确实不害怕的决心,还特意和霍桑保持距离,往外边挪了挪。
“其实你可以怕一下的。”霍桑幽幽开口。
“说什么呢?你元哥是这么胆小且还嘴硬的人吗。”实际上确实胆小且嘴硬的时元再次往外挪了挪。
霍桑欲言又止:“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明明睡前还嚷嚷着要跟菜头挤挤更暖和,这会儿却一本正经地说:“我热!”
也是有点慌不择路、口不择言了。
时元说着再次往外挪了挪,然后下一秒,他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半个后背突然悬空了!
他半个身子悬在了床沿外,脊背失去床的支撑,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栽下木床。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快准狠地揽住了他的后腰,将他硬生生拽回来,结结实实摔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霍桑叹了一息,低沉暗哑的声音轻轻落在时元头顶,带着几分无奈:“提醒你两回了。”
还这么笨。
时元挣扎:“我一会儿可能还要上厕所。”
臭不要脸的快放开他!
“别动。”霍桑手臂慢慢合拢,把他圈得更紧,“你还想掉下去?”
时元:“不想。”
霍桑拍了拍他:“睡吧。”
时元:“zZ。”
==========作者有话说:==========
秒睡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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