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直男留子怀了英国公爵的崽

霍桑甚至都没来得及关掉社交软件, 就被所有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好友们光速贴脸。

他顿了顿,决定先认为敬:【我的。】

时元迟早会是他的人,那菜头自然也迟早会成为他儿子, 提前认下,以表势在必得的决心。

但他刚回完消息,忽然就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财务部国务大臣之子阿德里安第一个回复:【你等着。】

霍桑预感成真。

半小时后, 阿德里安出现在了卡文迪许家族庄园的大门口。他近来正好住在汉普郡附近,开车过来不过片刻的事。

菜头站在霍桑身后, 悄悄把脑袋凑出来,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

此人毕业于康桥数学系, 本科成绩全英前列,二十七岁便参与了英国国家级财政模型评估工作, 如今在欧洲顶级资产管理机构担任投资主管, 手下掌管着规模数百亿英镑的长期资产。

媒体评价他为“英国最年轻一代政策资本转型代表之一”。

但此刻, 这位代表人物的八卦之魂正熊熊燃烧,他推了推眼镜,死死盯着他大侄子。

像,真像。

根本不需要霍桑本人承认,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亲父子。

“还真的是你儿子。”阿德里安喃喃自语。

菜头这句听懂了, 仰头去看霍桑:“叔叔,他说我是你儿子。”

霍桑真是庆幸菜头这句用的中文, 阿德里安丝毫听不懂!

他摸了摸菜头脑袋:“不用理他, 这个叔叔脑子坏掉了。”

菜头表情一肃, 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叔叔好可怜。”

霍桑趁热打铁,提前给菜头打预防针:“所以等会儿无论这个叔叔说什么, 你都当没听见。”

菜头点头:“我不会拆穿可怜叔叔的。”

阿德里安顶着大太阳站在门口实在有点受不住了,开口道:“大哥, 好歹先让我进去喝口水。”

霍桑转身叫来管家:“让后厨准备一下,今晚招待几个客人。”

菜头哇了一声:“叔叔,今晚有什么大事吗?”

霍桑略一停顿,点头:“你就当是有一群叔叔阿姨非要来随份子。”

阿德里安当然不会空手登门,只不过他有严重的职业病,不相信现金,也不相信消费,只相信长期资产。

所以他带来的,是一份教育信托基金:起始本金五十万英镑,附赠全球教育资产配置建议书一份。

霍桑接过文件一看:“你疯了?”

“还好吧。”阿德里安耸了耸肩,“年化回报正常是5~8%,不算很多。”

换言之,等菜头十八岁时,这笔钱会增值至约135万英镑;待他二十五岁,则接近220万英镑。

要知道康桥本科每年学费不过几万英镑,这些钱够菜头读到七十岁仍绰绰有余。

至于这份信托基金的条款……

霍桑翻过来看了一眼:菜头18岁前不得支取本金,不支持购买豪车、游艇,仅可用于教育和研究,读书期间可支付学费和生活费,25岁后完全转交本人。

菜头前半辈子的教育经费,就此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阿德里安对自己这份礼物十分满意,摩拳擦掌道:“他们几个应该也在路上了。”

意思是要等他们来了攀比一下。

这些人大部分都在伦敦,过来汉普郡也很方便,除了王室的两个王子和公主有公务在身没能过来,其余的都赶在晚餐开始前抵达了霍桑的庄园。

第二个抵达庄园的是外科医生塞巴斯蒂安。

此人是个恐怖的工作狂人,一年操刀数百台手术,几乎从不参与社交,日常生活只聊三件事:论文、病例和咖啡。

塞巴斯蒂安下车第一句就是:“先告诉我孩子哪来的?”

医生说话就是一针见血,好在霍桑深谙语言艺术,对此早有准备。

霍桑神情镇定:“他妈生的。”

至于是谁给谁生就不要深究了,伤尊严。

塞巴斯蒂安简直不敢相信。

他曾经断言,霍桑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除非医学出现奇迹,让他能够无性繁殖。

但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比医学奇迹更令他震撼的事。

霍桑居然能有老婆。

塞巴斯蒂安一边震惊,一边拿出自己的礼物:“送我大侄子一套私人医疗资源,里面包括了终身儿童健康档案和私人儿科绿色通道,还有年度体检、顶级保险以及国际医疗协调,以上所有资源,终身有效。”

菜头的英语水平仅仅停留在可以日常交流,这一长串专业词汇飘过去,听得他云里雾里。

霍桑试图用理解起来稍微容易一点的说法,给菜头翻译解释。

菜头听不懂,但嘴上还是礼貌地道了谢。

他只隐约抓住了霍桑介绍时提到的某个医学协会,他记得贺爷爷以前也是里面的顾问,所以眼前这个叔叔应该也很厉害!

第三个抵达的是英国皇家工程学会的青年顾问伊芙琳。

她现身的瞬间,阿德里安和塞巴斯蒂安同时愣了一下。

伊芙琳是一家人工智能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兼CEO,长期稳居欧洲四十岁以下商业领袖榜单,行事风格强硬,雷厉风行。

作为科技新贵,她素来与霍桑这类代表旧秩序的贵族话不投机。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一群靠着祖宗荫庇、成天穿梭于无效社交场合的遗老遗少。

庄园里的气氛有点剑拔弩张了。

菜头最擅长察言观色。他定定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气场强悍的漂亮阿姨,随后软声叫了一句姨姨,小手一伸,把自己像个挂件一样挂上了伊芙琳的膝盖,仰起圆乎乎的小脑袋,对她甜甜地笑。

伊芙琳心登时就软了,弯腰把菜头捞进怀里,搂得稳稳的。

谁能拒绝一个长相逆天的宝宝对你撒娇。

她拿出提前备好的两份礼物:一份是以菜头名字命名的云存储服务器节点,另一份是一个小型技术基金账户。

伊芙琳解释道:“如果二十年后人类还没有被AI消灭,这个账户里的资金就可以启动了。”

阿德里安和塞巴斯蒂安倒吸一口凉气,抱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伊芙琳你这个万恶的ai创业女!

最后赶到的是大律师卢修斯。

作为顶级律所专司私人财富与家族治理业务的全球合伙人,卢修斯的客户涵盖欧洲各大旧贵族与跨国企业创始人,霍桑名下千亿信托的委托管理,也正由他全权负责。

只是常年游走于离婚纷争与家族内战之间,卢修斯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立下三不原则:不结婚,不生育,不相信爱情。

谁能想到霍桑居然先一步做了他们中的叛徒。

卢修斯在看到菜头那一刻,无条件相信了这就是霍桑的亲儿子。

就那双眼睛,不是他说,就算请人照着霍桑画幅肖像,也未必能画出这种神韵来。

菜头的出现对卢修斯而言意义重大。这意味着他又有活干了。

他当场转向霍桑:“你家的继承条款,是不是得重新拟了?”

英国遗产税高达40%,豪门巨族惯常的做法是将财产注入信托,交由律师托管,以此实现财富的庇护与传承。

如今霍桑有了后代,自然要提早立好继承合约,好让菜头将来顺利接手卡文迪许家族的千亿基业。

“这个不急。”霍桑确实有这个打算,但前提是要时元答应与他结婚才行。

卢修斯点了点头:“也是,你当公爵也没几年,可以再缓缓。”

他拿出自己给菜头准备的礼物,这是一整套私人法律意见书,内容涵盖监护人授权方案、孩子身份归属认定、儿童肖像与隐私保护、意外情况预案,以及继承冲突应对方案。

霍桑翻开扫了一眼,警铃骤然大响。

这说是意见书,但看起来更像是手把手教他如何在离婚之后抢夺孩子的抚养权。

他啪的一声合上。

绝不能让时元看见这东西。

卢修斯浑然不觉,拍了拍文件,神情颇为自得:“本大律师平时都按小时收费的,相当贵。”

眼前这几个人,送的礼物从长期来看都拥有不可估量的价值,但他们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这些礼物有多离谱。

阿德里安毫不客气地朝霍桑开炮:“我送我大侄子的,我大侄子喜欢,你管得着么你?滚一边去。”

霍桑都无语了。

菜头才两岁,他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菜头虽然知道这群叔叔阿姨都送了他很好的礼物,但要说最喜欢什么,菜头还是最喜欢霍桑叔叔送他的泡泡机。

他悄悄扯了扯霍桑的袖子,小声问:“叔叔,泡泡机可以再买一个吗,想让爸爸也玩。”

霍桑一把将他捞起来:“买,宝宝想要多少个都给你买。”

霍桑的几个朋友都不会中文,抓耳挠腮地想听懂霍桑和菜头的对话,暗暗决定回去学几句,顺带开始佩服德拉公主的高瞻远瞩,无缘无故去学什么中文,原来早就等着这一天。

晚饭过后,几位叔叔阿姨顺势在庄园住下了。

第二天中午,菜头混在一群大人中间,领着大家包饺子。

菜头最喜欢和爸爸、贺爷爷一起包饺子,只是以往大多是在旁边打打下手、帮忙调馅料,从没真正上手包过。

但他第一次摸面团,包出来的就已经有模有样。

几个从未碰过饺子皮的精英叔叔阿姨,愣是要跟着一个两岁的小崽子从头学起。

包到一半,霍桑手机突然响了。

是时元从康桥打来的视频电话。菜头离家一天,时元不放心,打过来说说话,免得小崽子在外头想爸爸——其实完全没在想的。

霍桑脸上不自觉漾出一抹微笑。

桌边四个人齐齐竖起耳朵,眼神瞬间警觉,有情况!

“菜头,在干什么呀?”时元柔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霍桑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桌上几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等等,电话那头怎么是个男人的声音?

菜头把沾了面粉的小手在口水巾上擦了擦,两手捧过手机,开心地对着电话那头喊:“爸爸!”

虽然大家听不懂中文,但这两个字的发音,显然不是在叫妈妈。

霍桑跟一个男人一起领养的菜头?

不对,菜头和霍桑像到这个程度,毫无疑问是霍桑的亲生骨血。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霍桑喜欢男人,这在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可家族千亿家产需要有人继承,要是没有后代,家族势必横加阻挠,逼霍桑就范。

折中之道,便是先留下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再与心爱的人共同抚养,两全其美,家族也无话可说。

手机那头,时元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菜头想爸爸了没呢?”

菜头毫不犹豫:“想死了。”

时元轻咳一声,随即宣布:“那你现在来门口给爸爸开门,爸爸回来了。”

作为在场唯一听得懂这句话的霍桑:“……”

老婆回来打假了。

而此时,伊芙琳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悄悄黑进另外三个人的设备,给每人装上了自家公司刚刚上线的AI实时翻译软件。

**

时元站在门外,心里有些忐忑,满怀期待地等着菜头看见他时的表情。

这次是提前回来的,他想给菜头一个惊喜。

前天一早离开庄园,回到康桥和导师当面讨论数模测试,不过半天就谈完了。

管家安排的司机一直在康桥等着,随叫随到,如果当天动身赶回,到庄园也不过晚上十点,完全来得及。

时元没有这么做,他打算是在学校里冷静两天,但才刚过去一天,他就开始想菜头了,迫不及待想回来。

这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他在国内时,贺叔怕他整日待在家里憋坏,时常撵他出去走走透透气。

有一次他上山去庙里给菜头祈福,一个人在外头玩了整整一周,除了祈福时要默念菜头的名字,老父亲愣是一天都没惦记过他好大儿,流连山水之间,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到了英国,这才离开一天就不行了,心痒得不行。

时元把这种反常归咎于水土不服。

也怪他走得草率,把菜头丢给一个从没带过娃的人,搞得现在七上八下,夜里睡不踏实,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师兄到底会不会带孩子这个问题。

时元浑然不觉让他悬着心的人里,除了菜头,还多了一个菜头他亲爹。

时元听见门后传来脚步声。

这种时候管家就很会看眼色了,到处都看不见他人影,身为庄园主人的霍桑只能硬着头皮,亲自抱着菜头去给时元开门。

“爸爸!”

菜头一见到时元,直接从霍桑怀里扑了出去。

时元被他勒住脖子,喘了口气,下意识掂了掂他的分量:“这才两天,宝宝怎么胖了。”

他对菜头亲了又亲,全程不敢抬眼去看霍桑。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心里同样有鬼的霍桑也在全程刻意回避他的视线。

直到屋内一片寂静。

时元察觉出不对:庄园平素总有管家佣人走动,今日却静得出奇,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他微微愣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正好与客厅里四双陌生的眼睛对上。

“这些都是霍桑叔叔的好朋友哦!”菜头热心介绍。

客厅里四个人盯着时元,神情全都跟见了鬼似的。

他们看看菜头那张脸,又看看时元,最后再看看霍桑。

这特么到底是谁儿子!?

怎么看着既像霍桑,又像眼前这个中国人?

毫无疑问,单看菜头和霍桑,没有人会否认这是一对父子。

但当时元出现和菜头站在一起时,众人同样毫不怀疑小崽子身上流着时元的血。

甚至细看之下,菜头比起霍桑,还更像时元那边几分。

总不能是两个男人一起生的吧!

“爸爸,你想知道这两天宝宝玩了什么好玩的吗?”菜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

霍桑低垂的头微微扬起来一点。

他提前认下暂时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菜头固然有些逾矩,但他毕竟给菜头买了泡泡机。

看着菜头用带着几分崇拜的语气向时元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两天的趣事,霍桑悄悄压了压嘴角。

多亏他不远千里奔赴超市,给菜头买了泡泡机,总算没白跑一趟。

菜头回过头,指着霍桑一本正经道:“今天叔叔还跟宝宝玩游戏,要假扮一对父子,屋里这些叔叔阿姨全都很配合,好好玩噢。”

霍桑:……

好玩吗。

难道你就没想到半点儿泡泡机吗?

泡泡机的付出就不是付出了吗?

泡泡机何其无辜!

另一边,一字不落看完了ai翻译的四人组:……

科技改变命运啊。

差点就吃不到如此新鲜的一手瓜了。

霍桑装死不说话。

他以为时元会生气,但心虚的时元也在装死不说话!

……对啊,确实你是他爹不错!

但如果现在我否认了这回事的话,那么将来一旦真相败露,首当其冲第一个被清算的也一定是我了!

为了给自己日后留条退路,时元打定主意将沉默是金的原则贯彻到底。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想其实已经默认霍桑迟早有天会发现真相了。

-

菜头包饺子包累了,软软地趴上时元的肩膀,眼皮越来越沉。

时元拍了拍菜头后背,见他困意上涌,当即松了口气,顺势找到了脱身的借口:“菜头想睡觉了,我先带他上楼休息。”

时元一走,客厅里的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八只眼睛一同锁定霍桑:“老实交代,他是谁?”

霍桑厚着脸皮,用男人仅剩的尊严开了口:“你们未来嫂子。”

众人惊讶。

但又毫不意外。

霍桑从来不把外人带回家住。

大家神情各异地打量了他片刻,还是实干家阿德里安率先发出灵魂一问:“所以我大侄子,到底是谁儿子?”

塞巴斯蒂安给出了致命的第二击:“说是你的儿子,可我瞧着,大侄子五官好像更像未来嫂子那边。”

伊芙琳给了霍桑最后一点体面:“要说是未来嫂子的儿子吧,骨相又很像你。”

……

几个人七嘴八舌,各执一词,吵得热闹。

最后是大律师卢修斯终结了这个话题,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下巴,盖棺定论:“我看像你俩一起生的。”

霍桑愣了一下。

作为当事人,霍桑自己倒没看出来有多像,这些话都是别人在说。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男人的确能生子。

而他也的确和时元发生过关系。

唯一对不上号的,是菜头的年龄。

比他们发生关系的时间还要早半年。

但如果说菜头与他毫无干系,又要怎么解释这群人异口同声说孩子像他这件事?

午饭过后,几人陆续离开了庄园。

霍桑一个人上楼去找时元。

时元上去了就没再下来,连吃饭也是让人直接送进房间解决。

时元房门紧闭,当然没给霍桑开门。

霍桑以为他还在生自己气:“你开一下门,我看看菜头。”

时元臊得脸烫,将霍桑的话当耳旁风,充耳不闻。

想都别想!万一让他多看两眼,发现菜头真是他儿子怎么办?

叩门声响了几下,门外逐渐归于沉寂。

但时元还是不放心,悄悄走过去,侧耳贴上门板,仔细听了听。

好像真没动静了……

时元松了口气,正要转身。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又轻又缓的声音:“你真生我气了?”

时元猛地回头,霍桑就那么站在他身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吓了一跳,浑身汗毛倒竖:“你怎么进来的!?”

霍桑磨了磨牙:“本来不想说的。”

怕你生气不听我解释,怕你又像两年前那样,不告而别。

“这两套房间是夫妻房,中间相通,我从我那屋过来的。”

时元:“……”

卧槽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告诉他!

霍桑看着时元的表情,没有靠太近,怕又吓着他。

“你听我解释,我有认真考虑过让菜头做我儿子这件事。”霍桑直视着时元的双眼,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真心话都掏出来,“将来你如果和我在一起,我会把菜头当亲生儿子对待。”

不知为何,时元那一身竖起来的毛,忽然就被什么顺了下去。

心里那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悄悄停了。

师兄说,他会把菜头视如己出。

他是公爵,坐拥十辈子挥霍不尽的家财,有无数人对他所拥有的一切虎视眈眈。

但他说,他要菜头做他儿子。

哪怕在他眼里,菜头不过是一个与他素无瓜葛的陌生人的孩子。

世界一瞬间安静得出奇。

可是……

可时元不想要这些啊。

他不想留在英国,想毕了业就回家。

想带着菜头,和贺叔一起过日子,三个人守着那一方小天地。

他不要花不尽的钱,也不要混迹上流社会的那套繁文缛节。

他要的是自己选择。

更重要的是,除他以外,谁都不能替他选。

时元抬起眼,与霍桑对视了良久。

半晌,他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师兄。我不想。”

至于菜头将来要不要认这个爹,那是菜头自己的事。

他不会插手。

霍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时元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下周学校有个短假,我有事要回国一趟,菜头还得劳烦师兄照看几天。”

良久,霍桑从喉咙深处拔出一声干涩的回应:“好。”

时元回国是要去寺庙还愿的。

一年前,菜头身体羸弱,隔三差五便会发烧生病,小小的一团人,烧得迷迷糊糊时,总拽着时元的手不肯松。

那时候时元急得没有办法,总是莫名其妙地掉眼泪,夜里也睡不踏实。

贺静川看出来他状态不对劲,直接把菜头抱了过去,给时元放了个假,赶他出门走走,叮嘱他出去了就忘掉自己生过孩子,去哪儿都行,什么都不许想。

时元其实没什么精神头,但不想辜负贺叔一番好意,随手找了座名山,拖着行李就出发了。

那几天时元确实什么都没想,整个人空空荡荡地随着游客人流一路往上爬,直到登顶,看见漫天霞光铺开在山巅,云海翻涌,宛如置身天外。

然后他在云海脚下看到了那座庙。

庙不大,和山顶最大的那座比起来,显得香客稀少,门庭冷落。

可时元就是和它对上眼了。

他进去请了一炷香,在袅袅青烟里,低声祈愿菜头此生平顺、岁岁安康。

他也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不会剥夺菜头寻找世俗幸福的权利。如果菜头有一天愿意,他会亲自带他到霍桑面前,告诉他这是你亲生儿子,可以放心将你的一切继承给他。

至于他,他和菜头的缘分或许就会从那一刻起,变得越来越远。

所以……就再让他瞒一瞒吧。

时元先飞回海市,陪贺叔住了两天,才动身去名山。

正值五月天气,山上不热,云雾缠绕在半腰,时元跟着人流一路在云海里钻进钻出,爬得气喘吁吁,白皙的肤色渐渐染上一层水蜜桃似的浅粉,瞧着软乎乎的,竟有几分不自知的动人。

还愿之前,他想先去找一棵崖边的古树。

那是棵老得看不出年岁的大树,虬枝盘旋,枝桠上挂满了祈愿的红绸;崖边的铁链上,层层叠叠地缀着游客留下的锁,大多是一对一对的情人锁

一年前,时元在这里给菜头挂过一把求平安的锁,他要去找找那把锁还在不在。

***

那把旧锁早已被后来者淹没,深埋在数以百计的铁锁堆里。

时元找了半天,才在沉甸甸的一片锈色里把它认了出来。

金属经年累月受风吹雨打,表面泛了一层浅浅的锈斑,他托在掌心看了看,低头拍了张照。

心里有些苦恼。

这锁怎么不经用啊。

他还刻的平安锁,万一哪天锈穿了、锁坏了,兆头就不好了。

时元吃了教训,心中暗下决心,往后去景区,再不搞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他原路下山,回到山脚酒店,打算休息两天,养足精力再去那座小庙还愿。

当晚,时元在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

霍桑第一时间点了赞。

时元动身回国前一天,应霍桑要求加了他微信。霍桑平时几乎不用这个,身边也没什么人用。

时元原以为他就是个挂在好友列表里落灰的僵尸号,两边还有时差,结果此男点赞的速度比时元列表里所有人都快。

霍桑先赞后看,正要细细品鉴,翻到最后一张,表情僵住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把挂在崖边铁链上的情人锁!

虽说锁上的名字被光线挡住,认不清楚,但不妨碍霍桑从旁边其他锁上看到爱心、一生一世、永结同心诸如此类的图案和字样。

时元回国前当面拒绝了他,转头就一个人跑去重温当年和菜头妈妈一起挂下的情人锁。

原来是旧情未了,借故躲他是吗?

“叔叔,你在看什么?”菜头丢下积木玩具,好奇地向他看过来。

霍桑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把手机屏幕转到菜头面前:“你爸爸回国爬山去了,想不想去找他玩?”

菜头想时元想了整整一天,一直懂事地压着没说,霍桑这句话一出,他立马眼睛一亮:“想去!”

“那叔叔带你飞回中国,给爸爸一个惊喜,好不好?”

“好!”

霍桑压了压嘴角。

时元,你儿子想见你。

我不辞辛劳千里迢迢陪他来找你,你总不能怪我了吧。

他对着时元朋友圈的定位认了认,又根据照片里的背景锁定了酒店位置,随即让人安排专机,直飞过去。

动身之前,他特意往登山包里塞了一把钳子。

霍桑打定主意:哪怕掘地三尺,他也得找出那把锁剪掉。

时元对此毫不知情,仍在山脚小镇里悠哉悠哉地闲逛。

镇子上大多是景区周边过来摆摊的,随处可见烤肠、玉米、小黄瓜。

时元一个都没买。

烤肠嘛,就是要山顶上的才香。

他在河边泡了杯茶,坐了一会儿,眼见天色渐沉,便起身往酒店走,打算早些回去休息,留足精神明天一早上山。

酒店前台今天比平时热闹,一群人围在一处,好像在逗小孩儿还是小狗。

时元不爱凑热闹,径自走向电梯,正要按按钮,那群人忽然一哄而散,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朝他飞奔:“爸爸!”

时元脚步僵在原地。

菜头?!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好大儿,怀疑自己眼花了。

直到菜头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他才回过神,弯腰把他捞起来,捏了捏那张软乎乎的小脸:“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哦爸爸,叔叔也在。”

时元猛地抬头。

霍桑正站在前台办理入住,一米九的身形鹤立鸡群,轮廓清俊,气质沉静,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不疾不徐地从那张嘴里落出来,连带着一身武装到脚的专业登山装备,硬是在这家普通的山脚小酒店里引得四下频频侧目。

时元脸上腾地烫了一下,把视线移开。

霍桑已拿好房卡,转身走了过来,把其中一张递给时元:“把你的房间升级成家庭套房了,东西收拾一下搬过去。”

众吃瓜群众的目光又忍不住被时元吸引过去。

雕塑般完美的外国男人固然好看,但还是自家土生土长的漂亮美人更加顺眼。

时元盯着房卡,立刻警惕:“咱俩住一起?”

“没别的意思。”霍桑轻咳一声,“这样方便照顾菜头。”

你就是有别的意思!

时元两年前就发现了,霍桑是个彻头彻尾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比如说好只做一次馒头,他能额外再做九次。

说好不给馒头注夹心,他能注得只剩夹心,皮儿全撑坏了也不收手。

还有说好只在砧板上做馒头,他能把战场推进到窗边、卫生间、浴缸、花洒底下……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做出来的馒头还能吃吗!

但凡他遵守一次承诺,这世上都不可能有菜头。

好在馒头皮儿弹性够好,折腾来折腾去也没折腾坏。也正因如此,做馒头的那位反而做得更来劲!

不过好歹菜头也在,霍桑就是有别的心思也施展不开。

家庭套房是双人格局,里间一张大床,外间一张单人床。进去以后,霍桑让时元和菜头住里面。

时元忍不住问:“你们怎么来了?”

霍桑弯腰给菜头整理行李,头也不抬:“你儿子想你了。”

时元听完哼哼了两声。

想呗,又不是见不着面了。

霍桑这才抬起眼,直直看着他承认:“我也想你,一分钟都离不开你。”

时元愣了一瞬,脸色腾地红透了。

他不是已经拒绝霍桑了吗,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霍桑拿起菜头的奶瓶冲奶粉:“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追你是我的事,咱俩互不干涉。”

时元心道所以你就不远万里带着菜头直接追到中国来……

“但是,”时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就是因为要爬山才不带菜头的。”

结果你专程把拖油瓶给我带来了。

霍桑闻弦知意,立刻接道:“菜头我抱着,你的东西也都装我包里,你轻装上阵就好。”

“我东西很多,菜头那些也不少,放得下吗?”

“放心,全放得下。”

不知道为什么,时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隐约还是放不下心。

好在第二天早上,他就知道了这股不放心从何而来。

霍桑背了一只半人高的巨型登山包。

包里除了时元和菜头的行李,还密密实实地塞满了各路专业装备:导航仪、照明头灯、高热量口粮、可折叠登山杖、安全带、绳索、头盔,为防万一甚至备了冰镐和冰爪。

剩下一半空间,全是吃的。品类之繁杂,可以跟过年被长辈硬塞的年货一较高下。

时元绷不住了。

他欲言又止:“……确定要带这些吗。”

真的不会显得自己很有病吗。

霍桑有意要在时元面前表现:“你只管在前面走,带孩子的任务还有安全问题,都交给我。”

时元:“……”

能有什么安全问题,你在游客比蚂蚁还多的国内热门景区爬山,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他真的只是想爬到山顶吃根烤肠啊。

爬半天不就是为了这一口吗!

霍桑背上行囊,轻描淡写地把菜头捞进臂弯,朝时元抬了抬下巴:“走吧。”

时元:……

随他去吧。

他走在前面,霍桑落后半步,顺手摸了摸包里的钳子确定位置。

一会儿上了山,路过情人锁山崖时他就找个机会,剪掉时元和别人的同心锁!

皇后不死,他终究是妃。

恩宠这种事,还是得自己动手去争。

时元要去的那座寺庙,离情人锁山崖还有两座山头,翻过去大概要半天时间,一趟下来,差不多就是一整天。

“对了。”时元一边爬山,一边扭头去问霍桑,“你包里有那种可以剪断金属的东西吗?”

霍桑下意识摸到包里的钳子,表情警惕:“做什么。”

时元:“我去年在山顶崖边上挂了把锁,我想去把它剪掉。”

霍桑简直不敢信自己听到的:“为什么。”

时元:“因为兆头不好啊,风吹雨淋弄坏了怎么办?”

好端端一把给菜头祈福的平安锁,坏掉了不好,还不如主动弄下来。

以为时元是想与死去的妻子一生同心的霍桑:“……”

他果断把钳具塞回去:“没有。”

有也不剪。

就让大雨将它淋坏!

时元:“那就遗憾了。”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鄙视。连可以满足这点要求的工具都没有,你背这么大一包有何用。

但霍桑坚守原则,铁骨铮铮,绝不屈服在这种伤男人自尊的眼神之下。

两家三口正式上路,时元走前面做甩手掌柜,霍桑背着一座山、抱着一只小团子,步履轻松地跟在后面。

他信心满满:等一会儿时元爬累了,他就可以充分展现自己在登山运动上的专业程度,以及可以单手托举时元跨越各种登山障碍的性感男友力了……

一小时后。

时元在路边买了三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炎炎初夏,就该就着山风啃黄瓜解渴。

霍桑夹在一群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中国大爷大妈中间,一起挤在路边凉亭里,默默地啃着黄瓜。

乐观的公爵安慰自己:现在才爬山一小时,肯定还没进入深山。

两小时后。

时元在一处一线天景点斥巨资买了两只糯玉米,热气腾腾,粒粒饱满,一人一只,分而食之。

霍桑和菜头并排坐在景区水泥浇的小石墩上,手里捧着玉米,看着眼前排队打卡的人流,战术性地喝了口水,压了压不宁的心绪。

不着急,这才刚爬两个小时,今天要爬一整天,要进入深山腹地应该也还早。

三小时后。

两家三口抵达了山顶挂锁的崖边。

爬了这么久,时元脸不红、气不喘,不仅没见着多累,脸上甚至都没出多少汗,更别提给霍桑表现的机会了。

就离谱。

时元轻车熟路找到那把平安锁,蹲下身,对着它叹了口气。

怎么办呢。

霍桑抱着菜头,目不斜视地路过。

他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经过时元身边,他甚至还清晰地听见了那声叹息。

就这么不舍得被雨淋坏,一把破情人锁。

“爸爸,那是宝宝的锁吗!”

菜头趴在霍桑肩头,探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时元手里那把锁。

贺静川平日里没少在他面前夸时元,说爸爸每次去爬山,都记得给宝宝挂锁祈福。久而久之,菜头把这件事记得清清楚楚。

时元点头:“是你的平安锁。不过爸爸现在想把它剪下来,可惜没带工具……”

霍桑脚步顿住了。

他抱着菜头倒退回来,高大的身影将蹲在地上的时元整个笼在了里面,他低头看着时元,眼神诚恳:“突然想起来,我包里还有把钳子。”

时元:“……”

霍桑语气柔得不能再柔:“还需要吗?”

==========作者有话说:==========

霍桑公爵:没错,在下正是正宫的地位,勾栏的做派(全世界都看得出来菜总是谁的种,除了某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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