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引起怀疑, 时元又额外做了一份鉴定作掩护。
他正好多拔了一根霍桑的头发,顺手又拔了根自己的,拿去单独送检。
当个对照组吧。他心想, 万一仪器出了什么差错,把没有血缘的人都检测成有关系的,那才叫麻烦。
时元嘱咐工作人员:“这是我儿子跟另一个男人的头发, 一定不要弄混。”
工作人员抬起头,带着几分同情看了他一眼。
时元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没想到恰好被来巡视医院的贺静川秘书碰了个正着。
秘书的表情当即凝重起来。
时元偷偷来做亲子鉴定?给谁做的?
此事非同小可。秘书等时元一离开, 不动声色地踱进鉴定实验室,若无其事地打量了一圈, 随口问道:“刚才新送来的检测样本放哪儿了?”
实验室工作人员见是院长秘书,不疑有他, 立刻指了指放置样本的位置。
秘书过去扫了一眼, 悄悄拍下照片, 发给了贺静川。
贺静川将照片放大。
两根头发躺在样本袋里,其中一根深色却不纯黑的。他一眼认出,那是霍桑的。
至于另一根……有点像菜头。
菜头和时元一样,都有着一头柔顺黑亮的头发。
他心里陡地一沉。
难道时元在怀疑菜头和霍桑之间的亲子关系?
小崽子跟霍桑长得那么像,他头一次见到霍桑时就没生出过任何怀疑, 可毕竟没有查过DNA。万一,长得像只是巧合呢?万一菜头根本不是霍桑亲生的呢?
贺静川沉默片刻, 给秘书打去电话:“鉴定结果一出来, 第一时间先发给我看。”
有贺静川亲自盯着, 鉴定结果三小时就出来了。
秘书将时元的那份鉴定报告扫描成电子版,径直发了过来。
贺静川划到最后一页。
结果页显示, 无血缘关系。
短短几个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没有血缘关系?
菜头不是霍桑的亲儿子。
那孩子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此时此刻,贺静川竟然比时元本人还要慌乱。
如果霍桑知道自己认定的儿子,实际上和自己毫无关系……
他对时元会是什么态度?
贺静川盯着屏幕上那份报告,久久一动不动。
这么重要的事,他该不该告诉霍桑?
时元选择瞒着所有人,独自来做鉴定,一定是不想让霍桑知道真相的。
想到这里,贺静川心情复杂起来。
时元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喜欢的人。
这些年,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旁人哪里知道。
现在总算有人走进了他的世界,他真的要横插进来,多管这个闲事吗?
可是……
如果就此瞒着霍桑,对霍桑又是否公平?
贺静川陷入了漫长的挣扎。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先不急着告诉霍桑,至少,他要先替时元试探一下霍桑的态度。
两年前两个人本就没有确定关系,甚至连开始都算不上。如果菜头真的不是霍桑的孩子,也不能算时元背叛了他,怪不到时元头上。
要是霍桑接受不了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那也没什么关系。
大不了,菜头由他这个做长辈的来养。
他想了想,给霍桑发出一条邀请:“一会儿有空吗,陪我单独喝杯茶。”
另一边,时元顺利拿到了两份鉴定报告。
他直接忽略第二份,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份看结果。
鉴定结果确认存在亲子关系。
时元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嗡了一声,人有些站不稳。
霍桑竟然真是贺叔的儿子。
下一秒,报告被人从他手里抽走了。
霍桑低头看着那份报告,虽面上平静,目光里却隐隐带着某种他自己也难以厘清的复杂情绪。
无论情感上如何不肯相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那是他与贺静川之间,斩不断的血脉联结。
他抬起眼:“贺叔是我母亲?”
时元吓了一大跳,险些把手里的信封抖落到地上。
霍桑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这上面没说鉴定对象是谁。”时元嘴硬。
霍桑将报告翻了翻,那上面确实是一串杂乱无章的代号,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将报告递回去,淡淡道:“你拔了我和贺叔的头发。”
时元悚然一惊:“……”
有这么明显吗。
霍桑再次确认了一遍:“贺叔是我母亲?”
时元挠了挠头:“鉴定结果是这么说的……那有没有可能,师兄,你母亲其实没有死?”
霍桑摇头:“你保守了。”
鉴定结果说得很清楚,他就是没有死。
他的母亲生下他之后,独自离开了英国,回到中国,开了一家私人医院,收养了时元,然后在二十多年后,又亲手将时元送到了他身边……
可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悬在心口,沉甸甸的。
“他为什么离开?”
“他一直以为你夭折了,还有……”时元顿了顿,放轻声音,“还有你父亲,在贺叔预产期那段时间,好像把他一个人留下了,回去继承家业了。”
霍桑沉默片刻,慢慢开口:“母亲生产时,父亲确实没陪在他身边。”
具体原因他不得而知,老公爵从未说起过。
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丝毫不怀疑卡文迪许家族的手段。
那些所谓的规矩与体面,在外人看来无异于怪胎,而他们偏偏奉为圭臬,沾沾自喜。
就在这时,霍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什么消息,我能看吗?”时元凑过去,踮起脚往屏幕上张望。
霍桑微信里的好友屈指可数,会在这上头找他的,不是时元,就是贺叔,别无第三人。
霍桑把聊天页面侧过来给他看。
时元:“贺叔?他这时候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霍桑起身将手机收进口袋,“我去见见他。”
时元一个人被留在原地,眨了眨眼。
贺叔突然找霍桑,还要单独见。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他表情一变。
不会是师兄体检结果出了问题吧?
他越想越坐不住。百般纠结之后,他套上一件外套,悄悄跟了上去。
医院对面有一家高级茶楼,贺静川将霍桑约在了二楼包厢。
“坐。”贺静川招了招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尝尝我们这儿的茶。”
霍桑在椅子上落座,目光落在贺静川脸上,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找不出两人在长相上明显的相似之处,但他曾经从菜头的脸上,捕捉到过贺静川的影子。而所有人都说过,菜头长得像他。
他现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贺静川。
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家族会议里的利益角力,甚至数十亿规模的交易,他都可以在心跳不乱的情况下处置。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握着茶杯的人,他感觉到了某种他不熟悉的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悄悄松动。
贺静川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前两天在他面前,还沉稳得无懈可击。
可今天……
他看起来竟然有一点紧张。
贺静川心里一动,很快压了下去,开口道:“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霍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时元?”
“不完全是。”贺静川尽量保持语气平和,装作漫不经心地试探着霍桑,“我想知道,抛开血缘不谈,你对菜头是什么想法?”
霍桑沉默了一瞬:“抛不开。”
自从知道菜头是他亲儿子,他看那个小崽子的眼神就再也没办法客观了。
在他的亲爹眼里,菜头就是这世上最漂亮、最聪明的宝宝。
贺静川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开局不利。
看样子,霍桑对菜头的接受程度,完全建立在血缘这一根基上,要是让他知道菜头不是他亲儿子,他会怎么想?
贺静川决定换个角度,从感情入手:“元元其实很期待菜头的出生。”
霍桑的眼神微微一动。
贺静川不动声色地啜了口茶,敲打霍桑:“元元从小父母双亡,菜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有血脉联系的亲人。我想,这也是他当初决定要冒死生下这个孩子的原因之一。”
霍桑听着贺静川的话心绪难平。
贺静川眼看效果不错,顿了顿,继续趁热打铁:“所以说,菜头的到来,和他的生父关系其实并不大。”
霍桑在感动之余又有一丝心碎:“……”
他知道时元瞒着他生孩子,是出于个人选择,多半没把他考虑进去过。但这话经由贺静川亲口说出来,还是对他造成了极大的精神暴击。
贺静川还没完:“而且元元当时对菜头的生父,本就没什么感情。那两年,他提都没提过。所以对元元来说,谁真心待菜头好,他就会真心待谁好。”
没什么感情……
没什么……
没。
霍桑端起茶一口饮尽,口中苦意漫上来,他低下头,掩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贺静川放下茶杯,慢慢问出那个他绕了一圈才铺好的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一个陌生人和你存在血缘关系,你怎么想?”
贺静川采取了一个迂回的提问方式,得而复失太难,但失而复得听起来就好接受得多。
霍桑瞬间愣住,猛抬头看向贺静川。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服务员端着茶壶走了进来,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
服务员是时元。
茶楼包厢隔音太好,他只好全副武装,借口进包厢添茶来打探消息。
结果刚一进门,正好就听见贺静川最后那句话。
他一惊,猛地摘掉口罩,脱口而出:“贺叔!亲子鉴定的事您都知道了?!”
贺静川:“……”
小笨蛋,你就这么当着你老公的面说出来了?
霍桑:“……是我把消息给他看的,抱歉,贺——”
他卡了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滞了一下,不习惯该对贺静川怎么称呼。
“没事。”贺静川摆了摆手,有几分无奈地看着时元,“我能不知道吗,谁让你跑到我医院里来做鉴定。”
时元啊了一声,义正言辞:“您这医院咋这样,都不保护顾客隐私的吗。”
贺静川看了霍桑一眼。
霍桑面色如常,波澜不惊,想必早就知道了真相。
贺静川不由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语。亏他还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帮时元兜着。
“算了,你俩不在乎就行。”贺静川说。
“怎么会在乎,”时元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霍桑,“我师兄最高兴了,对吧师兄!”
霍桑点了点头。
这也能高兴?
贺静川大受震撼,从今天起对霍桑刮目相看。
他揉了揉眉心,重新开口:“既然你俩都没什么意见,那我也不多说别的了。菜头虽然不是你俩亲生,但元元既然看中了你,我就——”
时元一愣:“菜头怎么不是亲生?他是亲生的。”
霍桑也慢慢抬起眼,看向贺静川。
贺静川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他们好像聊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试探着发问:“亲子鉴定,鉴的不是菜头和他爹?”
时元倏地反应过来了。
贺静川看到的是他那份用来掩人耳目的假鉴定!检测的是他自己和霍桑的头发,结果当然是没有亲子关系。
搞了半天,是个彻彻底底的乌龙。
时元把第一份鉴定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到贺静川面前:“贺叔,你看看这个,我上午做了两份鉴定。”
贺静川翻过来看了看,鉴定对象不知道是谁,但结果是支持亲子关系。
他轻轻舒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看向时元:“你是防着我?”
就查个亲子关系,有什么好瞒他的。
时元笑眯眯的:“算是吧,贺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猜猜这份报告,鉴定的是哪两个人?”
贺静川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霍桑从椅子上起身,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坐下。”时元头也不回。
霍桑安静老实地坐了回去。
他是妻管严。
时元转回视线,看向贺静川,一字一顿缓缓开口:“贺叔,这是你和师兄的。”
贺静川:“我和……”
他一下子怔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这不可能。”贺静川说。
时元:“我今早拔了你和师兄的头发,做了两份鉴定,结果就在你手里。”
贺静川手中的茶杯轻轻一颤,一小滴茶水漫出杯沿,无声落在桌面上,晕开一个浅淡的圆。
他低头看了那圆印很久。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
“你……姓卡文迪许。”
“是。”
“你中文很好。”
霍桑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极清晰:“为了你学的。”
贺静川心口发紧。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父亲不敢告诉我你‘去世’的真相,骗我说你回了中国。”霍桑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那滩茶渍,像在讲述一件很遥远的事,“所以我学说中文,学做中餐,以为这样就能见到你。”
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贺静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什么,缓缓用力,缓缓收紧。
他重新睁开眼。
微微发红的眼眶抬起来,落在霍桑身上。
他想,他当初错了。
无论看到的结果有多残忍,他都应该去看一眼,确认他的孩子真的死了。而不是因为害怕面对,选择逃避现实。
或者,他应该去找阿拉斯泰尔,和卡文迪许家族争一争,拼一拼,而不是独自收拾行李,回到中国,从此将那段往事压进心底最深处,当作从未存在过。
他错就错在,他放弃得太快。
而他的孩子,却始终没有放弃来见他。
二十多年。他缺席了霍桑的整个人生。
他没有资格要求一个从未得到过父爱的孩子,就这样立刻把他当成父亲。
但他还是期待着,能从霍桑口中听到那一声称呼。
他定定地看着霍桑。
霍桑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元已经泪眼汪汪先喊为敬:“爸爸。”
霍桑:“……”
贺静川心情复杂。
抛开与霍桑认亲不谈,他发现现在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急需处理。
所以那个拱了他家白菜的,其实是他自己生的猪。
托霍桑的福,他再也占领不了道德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