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霁当晚就发烧了,还隐隐又有了之前吐血的症状。
沈童过来看,说是一开始的毒就没好彻底,然后今晚又接连吸了不少毒气,沈童忙里忙外一直到天快亮才要到回去。
一拉到门帘,在外面椅子上坐了一宿的人抬起头来,那遍布红血丝的眼,满身的伤,沈童瞪眼,“你”了半天,想说你怎么没处理伤口,又想说你不去睡在这等着也没用,他短期不会醒。然后一开口就变成了,“你的伤醒了?”
边凌“嗯”了一声,感觉也没听他说的啥,略过他直直往里面去了。
沈童和边凌一直还是有点距离的,他要说什么边凌也不会听他的,如果是洛唯唯来边凌或许还能听一听,但是他一直没看到洛唯唯。
邢府太乱了。
整个立丹都乱了。
总统府的爆炸,护城河边数不清的尸体,还有街道上浓重到可以闻出来的鲜血味,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普通人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出门,而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都在等着已然康复的总统的命令。
邢舟在政府大楼待了一周才出来,之后,军方后续的作战部署、首都的灾后重建以及部分官员调任补缺等工作全面启动。
邢舟回到邢府,邢府雅雀无声,好一会才看到一个步履匆匆的家仆出现,他向邢舟问好又要走,邢舟喊住他。
“府里人呢?”
对方说:“都被二少爷派出去找人了。”
“找谁?”
“洛医生。”
邢舟的表情空了一秒。
府上干活的人没几个人,很忙碌的家仆匆匆向他行了个礼就走了。
邢舟大步往边凌的屋子方向走,正好对上往外走的边凌。
“哥?”边凌蹙眉看他难看的脸色:“你几天没睡了。”
“你让我看看。”邢舟不回话,仔仔细细将他查了一遭,差点就要扒他的衣服,整得边凌有点尴尬,连连制止他,“我真没事。”
屋内有人轻咳了一声,边凌一听到这声就立马进去了,邢舟没再往前,站在廊檐下等着。
很快,他听到两道声音传出来,一道偏沉,另一道偏低,听着很虚弱。
沉的那个是边凌:“哪里不舒服?”
“没。”
“那为什么咳嗽?”
“没咳。”
“我都听到了,我去喊沈童。”
布料的摩擦声,像是被拽住了,“药黏嗓子……”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邢舟觉得自己短时间内可能等不到边凌了,于是他先回了自己的卧室,准备清洗一番醒醒神,他前脚刚进,边凌后脚就跟过来了。
边凌的神色有些凝重,还有些难以开口,邢舟贴心地说:“唯唯失踪的事情我知道了,他很聪明,一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在哪躲起来了,我们不用担心,再派人出去找找。”
边凌想说他亲自出去找过了,找了好几次,因为东方霁孤身一人在不熟悉的邢府,边凌怕他会难受,都是夜里趁他熟睡出去的,每次顶多找三四个小时就回来,一回来刚好能赶上东方霁醒过来。他这一周都是这样,几乎没怎么睡过。
他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找了有二十四小时了,没有找到。边凌望着邢舟的脸色,轻轻“嗯”了一声。
邢舟要洗澡,见边凌还不走,疑惑地问:“你还有事?”
边凌过了一会才开口,“那天晚上,牧戈也去了总统府。”
这事邢舟不知道,这不在牧戈的任务里,邢舟的右眼忽然跳起来。
“他去那里干什么?”
“他帮我们拦住了郦业,我和东方霁才有机会赶在爆炸前找到总统。”
邢舟看了他好一会,说:“那是好事啊。”
边凌“嗯”了一声,看着邢舟的脸,“他没回来。”
邢舟忽然低头去扯自己因为太久没有更换而起了褶皱的衣服,动作又大又急,“他本来就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事情都结束了,他去哪是他的自由。”
边凌听不懂邢舟的话,他也不能确定邢舟有没有听懂他的话,于是他上前一步,说:“我的意思是,牧戈那天晚上没逃出来。”
洛唯唯还有生还的可能,因为没有找到尸体,但是牧戈的尸体找到了。
说是找到也不尽然,爆炸十分彻底,总统府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在走廊的位置找到了几块灰白的粉末,医生确认是人的骨灰。
那一点点粉末,手心大的透明袋都装不下,但是也只有这么多了。
边凌把袋子放到邢舟手边的桌子上。
邢舟没再扯衣服了,但是也没看那袋东西。边凌注视着他哥的侧脸,他想,牧戈大概在邢舟心里不如他嘴巴上说的那么轻。
邢舟此刻应该不希望他留在这里,边凌转身要走,邢舟却叫住了他。
边凌回头,邢舟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问边凌,牧戈为什么会去总统府。
边凌不知道邢舟为什么一直纠结于这个问题,他诚实道:“我不知道。”邢舟锲而不舍地望着他,边凌忽然想到了牧戈最后的那一句话。
“他让我和你说,是他救的我。”
紧接着,边凌发现邢舟的嘴巴剧烈抖动了两下,他猛地转过身去。
邢舟的肩膀在颤,他徒劳地扶住自己的双臂,依然控制不住地抖。
边凌说了句哥,要走过去,邢舟突然向他伸出一只手,制止他靠近。
边凌只好关上门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东方霁躺在他的床上,他半靠在床头,眼睛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
边凌走过去,东方霁很快发现了他,也发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微微挑眉。
边凌在他旁边坐下来,默不作声地把头放在东方霁的肩头。
一时间没一个人说话。
过了一会,东方霁伸手摸了摸边凌的头发,“你怎么了。”
边凌摇了摇头,东方霁本来就偏瘦,这下在病中就更瘦了,边凌这一动两个人都被硌得不舒服,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同样的情绪,忽而就笑了。
边凌转而趴在东方霁盖了被子的肚子上。
东方霁这下摸他的头也方便多了,从前到后,从左到右,把边凌摸的舒舒服服。
边凌这几天几乎没睡过,这一下差点睡着,又被脑子里一直绷着的弦铮醒,他睁开迷蒙的眼,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台歪着头看他们的小米对上视线。
“……”
边凌从东方霁身上撑起来,突然说:“你是不是把我当小米摸了。”
没想到东方霁“啊”了一声,居然承认了,让准备给他来点小惩罚的边凌瞬间失去全部手段。
空气慢慢又静了下来,有说不清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浮动,边凌眸光深邃地看着东方霁,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完全将他包裹住了,边凌的语气很轻,就好像眼前是一场梦,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生怕让自己醒过来。
“……这几天,每天能看见你,我很高兴。”
东方霁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边凌牵起他的手,将自己的脸颊放到他柔软的掌心中。
“我真的、真的超级高兴。”
掌心忽然湿了。
alpha连哭泣都是不声不响的。
却又震耳欲聋,泪珠像陨石一样落在东方霁心底,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
出乎边凌的意料,邢舟当晚就振作起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将自己收拾地体体面面,准备出门应酬了。
边凌不放心他,说要送他出去,邢舟利落拒绝。
“不用,”他振了振衣领,意气风发,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他从来不会被任何事影响,“我很好。”
今晚的宴会是那晚袭击东方鸿的众多世家中,其中一位颇有名望的长辈发起的。
其实邢舟并没有受到邀请。
他是通过其他渠道知道的,如果这是庆功宴,没有他不去的道理;如果这不是庆功宴,那么他更得去了。
邢舟一出现,场面瞬间默了一瞬,紧接着,该站起来的站起来,该寒暄的寒暄,将他请上了主位。
后来邢舟才知道他们聚在这里是为什么。
东方霁是omega的消息自那晚不胫而走,东方鸿临死前的话让这群胆小的世家们日夜难眠。
他们畏惧于东方霁实验品的身份,这个可以在a与o之间转换的异类,这个可以亲掉自己的亲生父亲没有任何犹豫的怪物,让他们害怕。
东方霁被边凌接到邢府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所以哪怕是党派之首的邢舟,此刻也被隐形的排斥了。
邢舟从侧面探听出缘由后,面色不显,世家们全部松了口气,只是最后散场时全部人都是横着出去的,直至第二天酒醒他们才明白邢舟的意思。
邢舟势必要站在东方霁那一边了。
压制住了世家,可是压制不住立丹群众的口,有人说,边上校这么堂而皇之地把实验品往家里送,怕不是实验品给他下了什么毒。
他中毒了才昏头了!
完了完了又完了!
外面风风雨雨声很多,但是处在风暴中心的两人却丝毫不见影响。
两个病患每天在一起养病,早睡早起,修身养性,互相监督。
边凌的院子很大,有两颗合抱大的槐树,遮天蔽日,小米很喜欢在两棵树上跳来跳去。
边凌出来,先是好声和他说,你妈在睡觉,你小声点,不理。然后又冷脸,你再跳我把你毛拔了。小米气得从空中俯冲下来就要啄他,东方霁这个时候推门出来了。
门响起的时候边凌还以为幻听了,因为东方霁这阵子太虚弱根本下不来床。
一人一鹰同时回头。
“早上好。”东方霁站在阳光下和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