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入诏狱

被清冷权臣弃养的恶犬回来了

“太后既要连坐臣的朋党,挖坟也好,掘墓也罢,都请便。”谢流芳转身,独自一人,步伐从容,踏出了这金銮殿。

……

若说这天地下最冷的地方,当属诏狱。

时过境迁,八年已过,谢流芳再一次来到这里。

他早已除了官袍,官帽,只着一袭单薄的素白长袍坐于草堆上。

脊背贴着石墙,乌发披散,微侧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微抿的薄唇和削尖的下巴,整个人如同被风雪摧折过后仅剩一口生气的春日玉兰,谁都能揉碎他。

一日之内,从权倾朝野的太师沦为阶下囚,登高跌重,竟是他自找的。

分明只需要交还御笔,证明他不贪图权势,他没有野心,并无杀害文帝与先帝的动机,他便依旧还会是太师,依旧还会是执掌两部的尚书。

可惜。

可惜他太傲慢,太有野心,太不知进退。

可惜这大梁,依旧是皇权的天下。

牢房外,两个骁翎卫双手抱臂,笼罩在阴影里,晦涩地打量他。

“你不去?你不去我可去了,”其中一个骁翎卫冷冷一笑,“他欺压骁翎司这么久,也该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你可别犯蠢,如今他只是入诏狱接受审问,文帝与先帝之死未必能查出什么来。”

两人正说着,那位年轻的天子就脚步匆匆迎面走来。

“先生呢?”萧明斐急声问。

骁翎卫让出一条道。

萧明斐也终于瞧见了牢房里苍白的人,当即推开牢房,走进去。

“先生,今日府医的血书,群臣,宗亲,百姓皆有目共睹,杀害两任皇帝非同小可,即便是您,也无法全身而退,”萧明斐哑声道,“为何我只是让您交出御笔,您便宁愿来诏狱,也不肯妥协?”

谢流芳阖着眼皮,并不理会他。

萧明斐走近了些,伸手试图撩开他遮挡面颊的发丝,又被他偏头躲开。

“府医是怎么死的?”谢流芳声音很轻,一阵风便能吹散。

萧明斐避而不谈,哑声道:“先生,骁翎卫已从府医的屋子里寻到了导致先帝中毒的毒药,您还要偏执到何时?”

谢流芳淡淡道:“南阳王,是我杀的。”

“……”

萧明斐袖袍下的手猛然攥紧,盯着他,表情麻木,“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先生害死了父亲。”

“我可以接受先生害死父亲,为何先生不愿意为我杀死煜王!”萧明斐声嘶力竭。

一个于他而言死活都无所谓的男人,竟能让萧明斐这般恼羞成怒,谢流芳简直匪夷所思。

但再匪夷所思,也无足轻重了。

不过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

“萧明斐,你是我推上皇位的,没了我,你坐不稳这个位置,也配不上这个位置,”谢流芳说完这句话,疲惫地阖上眼,不再回应萧明斐的任何话。

他这位好学生太天真了。

朝中那群洪水猛兽,一人一口便能将这位刚登基不到半年的新帝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等着看,等着看这个胆敢背弃他的傀儡是何下场。

萧明斐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谢太师,用膳了,”一个骁翎卫端着碗饭,打开牢门,蹲下身。

“滚。”

骁翎卫便笑了,直勾勾地上下打量这位眼高于顶的太师,揶揄道:“谢太师,这里是诏狱,您最清楚这里的犯人该吃什么,不是吗?”

谢流芳睁开眼,骁翎卫便笑着将那碗堆满肥肉的菜递到他面前。

谢流芳慢慢抬手,苍白纤细的五指接住碗。

下一瞬,那碗便被他掀翻,饭菜油汁尽数泼到骁翎卫的脸上,身上。

“你!”骁翎卫勃然大怒。

“你什么?”谢流芳掀起眼皮。

骁翎卫对上他清寒彻骨的双目,市井里那些难听的腌臜话又下意识止住,梗着脖子道:“没,没什么!”

谢流芳漫伸手,指尖搭在这骁翎卫手臂上,漫不经心地擦干净指尖上的油渍,“滚。”

骁翎卫肌肉坚硬的手臂上仿佛被什么小东西戳弄了几下,火急火燎地离开了牢房。

外头的骁翎卫们等了半晌,见他急头白脸地跑出来,满身的狼狈,顿时嬉笑成堆。

“你不行,让我去!定让这位谢太师知道咱们骁翎司的厉害!”

另一名骁翎卫推开这人,理了理衣襟,便要上前踏入那间牢房,谁知此时,细碎的脚步声从过道尽头逐渐逼近。

“拜见太后,”骁翎卫纷纷跪下行礼。

徐太后摆了摆手,“打开牢门,哀家要与太师许久。”

骁翎卫上前打开牢门,徐太后走进去,瞥见墙边清瘦的人影,轻叹了口气。

“但凡这些年你愿意真的收下那些投奔你的官员,让他们做你真正的朋党,今日那则血书,那个背弃你的亲信就算再死一万次,都不会让你沦为众矢之的。”

“可惜朝臣皆非你的朋党,他们听从于你,只是因你手握圣心,手段狠绝,积威甚重,谁都不想当出头鸟再被你拿来立威。”

“从一开始,先帝格外提拔你,就是看重你这一点,将你当做一把剑,这些年你的确做得很好,只是好过了头,伤及了握剑的人。”

“你偏偏一意孤行,不仅把所有朝臣都得罪一遍,就连哀家递来的橄榄枝你也不接!

哦,那位陈统领倒是你扶持上来的人,可你却只用来控制皇宫,却不知,这宫里的人心是最难控制的。”

“这就是独独忠于皇室的下场!”

谢流芳闭眼道:“太后娘娘,你怕是唯一一个认为我忠于皇室的人。”

徐太后看着他,“哀家不明白,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连几分薄面都吝啬给皇帝,逼得皇帝受尽你的羞辱,与你离心。”

“太后娘娘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谢流芳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徐太后看着他冷冽清透的黑眸,竟分不清那眸底的蓬勃野心与偏执到底是谁的。

她不可自拔地呼吸急促起来,心头狂跳,怔在原地许久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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