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既要连坐臣的朋党,挖坟也好,掘墓也罢,都请便。”谢流芳转身,独自一人,步伐从容,踏出了这金銮殿。
……
若说这天地下最冷的地方,当属诏狱。
时过境迁,八年已过,谢流芳再一次来到这里。
他早已除了官袍,官帽,只着一袭单薄的素白长袍坐于草堆上。
脊背贴着石墙,乌发披散,微侧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微抿的薄唇和削尖的下巴,整个人如同被风雪摧折过后仅剩一口生气的春日玉兰,谁都能揉碎他。
一日之内,从权倾朝野的太师沦为阶下囚,登高跌重,竟是他自找的。
分明只需要交还御笔,证明他不贪图权势,他没有野心,并无杀害文帝与先帝的动机,他便依旧还会是太师,依旧还会是执掌两部的尚书。
可惜。
可惜他太傲慢,太有野心,太不知进退。
可惜这大梁,依旧是皇权的天下。
牢房外,两个骁翎卫双手抱臂,笼罩在阴影里,晦涩地打量他。
“你不去?你不去我可去了,”其中一个骁翎卫冷冷一笑,“他欺压骁翎司这么久,也该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你可别犯蠢,如今他只是入诏狱接受审问,文帝与先帝之死未必能查出什么来。”
两人正说着,那位年轻的天子就脚步匆匆迎面走来。
“先生呢?”萧明斐急声问。
骁翎卫让出一条道。
萧明斐也终于瞧见了牢房里苍白的人,当即推开牢房,走进去。
“先生,今日府医的血书,群臣,宗亲,百姓皆有目共睹,杀害两任皇帝非同小可,即便是您,也无法全身而退,”萧明斐哑声道,“为何我只是让您交出御笔,您便宁愿来诏狱,也不肯妥协?”
谢流芳阖着眼皮,并不理会他。
萧明斐走近了些,伸手试图撩开他遮挡面颊的发丝,又被他偏头躲开。
“府医是怎么死的?”谢流芳声音很轻,一阵风便能吹散。
萧明斐避而不谈,哑声道:“先生,骁翎卫已从府医的屋子里寻到了导致先帝中毒的毒药,您还要偏执到何时?”
谢流芳淡淡道:“南阳王,是我杀的。”
“……”
萧明斐袖袍下的手猛然攥紧,盯着他,表情麻木,“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先生害死了父亲。”
“我可以接受先生害死父亲,为何先生不愿意为我杀死煜王!”萧明斐声嘶力竭。
一个于他而言死活都无所谓的男人,竟能让萧明斐这般恼羞成怒,谢流芳简直匪夷所思。
但再匪夷所思,也无足轻重了。
不过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
“萧明斐,你是我推上皇位的,没了我,你坐不稳这个位置,也配不上这个位置,”谢流芳说完这句话,疲惫地阖上眼,不再回应萧明斐的任何话。
他这位好学生太天真了。
朝中那群洪水猛兽,一人一口便能将这位刚登基不到半年的新帝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等着看,等着看这个胆敢背弃他的傀儡是何下场。
萧明斐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谢太师,用膳了,”一个骁翎卫端着碗饭,打开牢门,蹲下身。
“滚。”
骁翎卫便笑了,直勾勾地上下打量这位眼高于顶的太师,揶揄道:“谢太师,这里是诏狱,您最清楚这里的犯人该吃什么,不是吗?”
谢流芳睁开眼,骁翎卫便笑着将那碗堆满肥肉的菜递到他面前。
谢流芳慢慢抬手,苍白纤细的五指接住碗。
下一瞬,那碗便被他掀翻,饭菜油汁尽数泼到骁翎卫的脸上,身上。
“你!”骁翎卫勃然大怒。
“你什么?”谢流芳掀起眼皮。
骁翎卫对上他清寒彻骨的双目,市井里那些难听的腌臜话又下意识止住,梗着脖子道:“没,没什么!”
谢流芳漫伸手,指尖搭在这骁翎卫手臂上,漫不经心地擦干净指尖上的油渍,“滚。”
骁翎卫肌肉坚硬的手臂上仿佛被什么小东西戳弄了几下,火急火燎地离开了牢房。
外头的骁翎卫们等了半晌,见他急头白脸地跑出来,满身的狼狈,顿时嬉笑成堆。
“你不行,让我去!定让这位谢太师知道咱们骁翎司的厉害!”
另一名骁翎卫推开这人,理了理衣襟,便要上前踏入那间牢房,谁知此时,细碎的脚步声从过道尽头逐渐逼近。
“拜见太后,”骁翎卫纷纷跪下行礼。
徐太后摆了摆手,“打开牢门,哀家要与太师许久。”
骁翎卫上前打开牢门,徐太后走进去,瞥见墙边清瘦的人影,轻叹了口气。
“但凡这些年你愿意真的收下那些投奔你的官员,让他们做你真正的朋党,今日那则血书,那个背弃你的亲信就算再死一万次,都不会让你沦为众矢之的。”
“可惜朝臣皆非你的朋党,他们听从于你,只是因你手握圣心,手段狠绝,积威甚重,谁都不想当出头鸟再被你拿来立威。”
“从一开始,先帝格外提拔你,就是看重你这一点,将你当做一把剑,这些年你的确做得很好,只是好过了头,伤及了握剑的人。”
“你偏偏一意孤行,不仅把所有朝臣都得罪一遍,就连哀家递来的橄榄枝你也不接!
哦,那位陈统领倒是你扶持上来的人,可你却只用来控制皇宫,却不知,这宫里的人心是最难控制的。”
“这就是独独忠于皇室的下场!”
谢流芳闭眼道:“太后娘娘,你怕是唯一一个认为我忠于皇室的人。”
徐太后看着他,“哀家不明白,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连几分薄面都吝啬给皇帝,逼得皇帝受尽你的羞辱,与你离心。”
“太后娘娘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谢流芳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徐太后看着他冷冽清透的黑眸,竟分不清那眸底的蓬勃野心与偏执到底是谁的。
她不可自拔地呼吸急促起来,心头狂跳,怔在原地许久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