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些物件被丢进土里时,每一件都被柔软的绸缎包裹住了,此刻挖出来,里头并未沾染半分尘土。
亲卫长心中默默数了一遍。
有挂在墙上的弓,打了几个补丁的衣裳,一把木梳,一个酒杯,还有一根雕着白玉兰的玉簪,不知是他们殿下从哪儿偷来的,反正与萧承驹的野蛮气息格格不入。
“看够了?”男人阴森低沉的话在身后响起。
亲卫长心头一惊,急忙扭身,抱拳低头,“殿,殿下。”
“你看到什么了?”萧承驹死气沉沉的目光看着他,像看一个将死之物。
亲卫长头埋得更低,“属下什么也没瞧见。”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萧承驹倏然伸手,粗鲁地攥住亲卫长的衣领,像一只被伴侣抛弃的雄兽,愤怒地喷着火气。
“殿下息怒!”其余亲卫一时之间谁也不敢上前,只得跪下求情。
萧承驹喃喃道:“整个京城,整个大梁,所有人都觉得我恨他,所有人,包括他。 ”
可他不能说,不能解释。
若他解释,他就会成为谢流芳身上的一个污点。
位极人臣的谢太师,怎么可以是断袖呢?
他没名没分地跟在谢流芳身边,看着他一步一步获取先帝信任,一步一步走进大梁权势的中心。
受万人敬仰,享万禄供养。
最后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抛弃他。
是谢流芳负了他,是谢流芳欠他!
萧承驹放开亲卫长,双目赤红盯着那一堆刚被他挖出来的物件,“给我埋在最底下,不要再让我看见这些东西出现在王府。”
亲卫们纷纷应是。
“殿下,那这外头包着的布,可要拆掉?”
萧承驹:“你觉得呢?”
亲卫长只好指挥几个亲卫:“都拆了。”
萧承驹随即质问:“谁让你拆的?”
亲卫长:“……那不拆?”
萧承驹冷笑:“你的意思是,这些我不要的东西,还要当成宝不成?”
亲卫长:“……”
绞尽脑汁后,亲卫长如同幕僚上身,想到一个连他自个都不敢相信的法子,“那不如殿下就别埋了,把这些物件送回给原主人去?”
萧承驹舔了舔唇,有点兴奋,“很好,那我也不得不去他那儿走一趟了。”
说着理了理衣襟,“拿上这些东西,去太师府。”
可等萧承驹骑着马到了谢府门前,谢府却闭门不见客。
“煜王殿下,我们大人不在府中,您来的不巧,”管家朝他拱了拱手。
萧承驹瞥了眼天色,脸上也和天色一样黑,“这么晚了,他不在府里?”
谢府管家双手抱胸,瞥他一眼,闭口不言,白眼翻上了天。
他们大人的行程,岂是旁人能随随便便知晓的。
更遑论是仇家找上门了。
“殿下,慢走不送,”管家客套说完这句,招呼着门口的侍卫跨进府门,砰的一声,请煜王殿下吃了个闭门羹。
“殿下,东西还要还么?”亲卫长欲言又止,“其实可以直接交给管家。”
萧承驹充耳不闻,抬脚踹向谢府门前的石麒麟。
该死的。
这么晚能去哪?莫不是也学着京里那些不懂洁身自好的男人,跑去秦楼楚馆里,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吃嘴子去了!
若说这京中一等一的秦楼楚馆,当属天仙楼。
所谓天仙,便是天上才有的美酒,天上才有的仙曲,以及天上才有的美人。
谢流芳既不爱美酒,也不爱听曲,更遑论美人二字摆在他面前都像是在亵渎。
户部尚书压根就没奢望他能赏脸来天仙楼,谁知人竟真的来了。
大喜之下,他找了个由头离开厢房,压低声音吩咐随身小厮,“快回府让你们大姑娘过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小厮连连点头,不敢怠慢,急忙回府去请人。
做完这些,户部尚书这才喜笑颜开,回到席间,看向主位上坐着的男人。
与平日里在六部时正襟危坐的模样相差甚远,谢流芳一身淡青长袍,宽肩窄腰,苍白俊美,懒散地倚在椅背上,指尖捏着酒杯轻晃。
举手投足间,皆是翩翩君子风度,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户部尚书坐在他下首,越瞧越是满意,干脆拎着酒壶站起身,“谢大人,老夫再敬一杯。”
他一敬酒,满厢房的京官都纷纷站起身。
“赵大人,太子殿下在此,你该先敬他,”谢流芳冷眼横向身侧闷声坐着的人。
户部尚书像是此刻才瞧见他身边的人,忙堆起笑容凑过去,“太子殿下,老臣敬您。”
萧明斐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饮下,然而后边的官员排着队,等着给他敬酒,他犹豫一瞬,便又看向谢流芳,“先生,我……”
谢流芳不紧不慢道:“太子殿下,来日群臣向你谏言,你也要这样事事都问我?我是你的先生,不是你的亲娘。”
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半分脸面都不曾给这位储君留。
诸位宾客不由晦暗地交换了个眼神,又若无其事,继续堆着笑对萧明斐敬酒。
萧明斐喝了一杯接着一杯,直到最后一位宾客的酒也喝光,身旁终于清净了。
他转头,看向他的先生。
那些方才给他敬酒的官员就像是终于完成了先生的一个命令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
这些人也不敢给谢流芳倒酒,只给自己倒满酒,敬酒时杯沿略低于谢流芳的酒杯。
口中奉承的话倒豆子般,若谢太师赏脸浅抿一口,便欢天喜地地回到席位上,若不赏脸,也不敢露出半分不悦,讪讪离开。
萧明斐攥住酒杯的指尖无声扣紧。
方才灌入腹中的酒犹如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皆痛。
而他的先生漠视他的痛苦,任由他挣扎,在众人的奉承里高高在上,不曾看他一眼。
痛久了,便成了怨恨。
何止这些宾客……
怕是满朝文武皆不知太子,只知太师。
“太子殿下,”谢流芳身旁的人不知何时都回到了席位上,远处屏风后琵琶曲倾泻而出。
萧明斐抬起头,望着他,“先生。”
“方才我说的话,你可有不悦?”谢流芳半眯起眼,打量他。
“先生说的都对,”萧明斐执起先生的手,如孩童时般,放在自己头顶,依恋般地蹭了蹭,语气有些局促,“我……不论我是谁,我永远都会听先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