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顺着芬恩的视线看过去,穿过几棵中等大小的棕榈树,越过一片长满了蕨类植物的空地,在空地的尽头,他看到了一块石头。
你不应该在雨林里找到的石头。
雨林里的石头都是湿的。长苔藓的,滑溜溜的,上面爬着蚂蚁和不知道名字的小虫子,裂缝里塞满了腐烂的树叶。雷夫这几天见过的每一块石头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摸上去冰凉潮湿,趴上去能把肚子上的毛全部打湿。
但这块石头不一样,它是干的。而且不光是干的,它还是巨大的。
从雷夫这个角度看过去,石头露出地面的部分至少有一头成年非洲水牛那么大,侧面大概延伸出去十几米,表面平坦。石头是灰白色的,在满眼绿色的雨林里很明显。
芬恩已经走过来了,雷夫跟在他后面,走近了才发现这块石头比刚才看到的还要大。
准确的来说,它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石台。从地面隆起大约一米高,顶部是平的,面积至少有十几个平方。十几头狮子在上面开会都绰绰有余。
芬恩伸出爪子,搭在石台边缘,然后跳了上去。
他站在石台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头顶。
头顶是空的。这块石头所在的位置刚好是树冠的一个缺口,阳光可以直接照下来,但又不是全天直射。
雷夫观察了一下缺口的形状和太阳的角度,大概只有上午几个小时会有阳光直射,其他时间都是散射光。石台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
芬恩趴了下来。他整个身体贴在石面上,四肢伸展,下巴搁在石面边缘,尾巴从石台垂下去,左右晃了晃。
“我终于可以不用趴在湿泥巴上了。”
然后他发出来一声极其不体面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
“太舒服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芬恩在石台上摊成一张狮皮,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第一个声音说:【你上去,趴在他旁边】
第二个声音说:【你别急,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
他选了第二个声音。
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用鼻子闻了闻石台的每一面。石头是火成岩,表面没有青苔的原因是石面太光滑了,水站不住。石台下面有一些缝隙,缝隙里有气味。不是蛇也不是老鼠,是一种带着果酸味、生活在树上的动物的气味。
猴子。而且不是一两只。气味很浓,从石台下面的缝隙里一直延伸到头顶的树冠上。雷夫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枝上有一些被啃过的果子,果核掉在石台上,已经干了。
这块石台是猴子的地盘。猴子们用这块石头当餐桌,在上面吃饭、睡觉、打架、交配。
【幸好它们不在上面拉屎】
雷夫闻过了,没有粪便的气味。
猴子比鬣狗讲卫生。
芬恩在石台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朝天。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舌头歪在嘴角。
他已经舒服得快睡着了。
雷夫站在石台下面,看着芬恩,又看了看头顶那些被啃过的果子,又看了看石台下面的猴子气味。
【这块石头很好,芬恩很喜欢。但石头已经被占了。不过按雷夫的规矩,他老婆看上的就是他的。
他正准备跳上石台。
先把石台占了再说。猴子要是回来了,他吼一嗓子就行了。
猴子又听不懂狮子在说什么,但它们听得懂【这头大黑狮子很生气,快跑】就够用了。
但他的前爪还没搭上石台,芬恩先动了。
芬恩从石台上坐了起来。他的眼睛看着北边,或者说看着石台北面那棵巨大的望天树。
树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吱吱吱吱吱。
猴子的叫声从树冠里倾泻下来。雷夫的耳朵被刺得往两边压,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树冠。
树枝在晃。一大片树枝在晃,从望天树的树冠蔓延到旁边的桃花心木,再到更远处的榄仁树。
猴子们来了,而且是一大群红疣猴。
这种猴子尾巴长长的,身体是红褐色的。它们在树枝间荡来荡去,速度很快,像一群在水里游泳的鱼。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比其他猴子大一倍的公猴,肩背厚实,脸是黑色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白色的毛,看起来像一个长了白头套的小老头。
它荡到石台上方的一根粗树枝上,停下来,低头看着石台上的芬恩。
猴群也停下来了。几十只红疣猴散在周围的树枝上,有的蹲着,有的倒挂着,有的用尾巴卷着树枝悬在半空。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芬恩。
雷夫站在石台下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应该吼一嗓子,把这些猴子吓跑?】
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芬恩先张嘴了。
他在龇牙。
芬恩从石台上站了起来,鬃毛炸开,嘴巴张开,露出犬齿,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吼叫。
猴群炸了。小的那些吱吱叫着往高处爬,母猴把小猴子搂在怀里往树冠深处躲。但领头的公猴没有跑。它蹲在那根粗树枝上,低着头,黑色的脸对着芬恩,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种“咳咳咳”的声音。
他在警告。
“这是我的地盘,你一个毛茸茸的大东西凭什么趴在我的石头上。”
狮子听不懂具体的词,毕竟不同物种之间只能听懂情绪,听不懂内容,但他知道那头公猴子在骂芬恩。
他的后颈毛开始往起炸。前爪不自觉地在地面上刨了一下,刨出一道深深的沟。
雷夫正准备跳上去帮芬恩把那只猴子拽下来,芬恩又动了。
芬恩从石台上跳了下去,但不是往雷夫这边跳,而是往那棵望天树的方向跳。
雷夫:???
芬恩从石台边缘跃起,前爪勾住了望天树最下面的一根粗枝。那根树枝距离地面大约两米,他的前爪扣住树皮,后腿蹬着树干,整个身体像一条金色的蛇一样缠了上去。
芬恩的爪子不是用来爬树的,但狮子的后腿力量足够把他推上树枝。
他上去了。一头金鬃雄狮趴在一根离地面两米的树枝上,鬃毛炸开,尾巴甩来甩去,对着领头的公猴龇牙。
公猴愣了一下。
它可能根本没看过狮子。雨林里的狮子少,红疣猴世代生活在雨林里,可能几辈子都没见过一头活的雄狮。
它的认知系统里没有【狮子】这个词,它只知道面前这个东西很大、很凶。
但它没有跑。因为它是猴王。猴王不能在猴群面前跑。跑了,它就不是猴王了。
公猴蹲在树枝上,对着芬恩发出更急促的“咳咳咳”声,同时开始甩动树枝。它用后腿蹬着树枝,让树枝上下剧烈晃动,想把芬恩晃下去。
芬恩没晃下去。他的爪子扣进了树皮里,指甲钉在树干上。
树枝在晃,他在晃,但爪子没松。
他歪着头看着公猴,眼底掠过一抹寒光。
“你就这点本事。”
然后他出了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