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叫醒芬恩。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芬恩的身体下面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一颗炸弹。然后站起来,抖了抖鬃毛。
芬恩在他离开的瞬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雷夫留下的温度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雷夫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朝河边走去。
他没有去巡逻。他先去河边喝了口水,然后在领地里走了一圈。
不是巡逻,是走了一圈。
他走到北边的开阔地带,看了看角马群的位置。走到西边的金合欢树林,闻了闻空气中有没有陌生的气味。走到东边那几棵矮树——克尔养伤的地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
灌木丛里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岩石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想起了芬恩昨晚说的话。
“跑。别回头。”
雷夫见过很多被驱逐的年轻雄狮。他们有的瘦骨嶙峋,有的满身是伤,有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愤怒。
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你从哪里来”或者“你经历了什么”。
他不在乎。
在狮子的世界里,过去不重要,只有现在和未来重要。
你是强是弱?你能打还是不能打?你能活还是不能活?就这么简单。
但芬恩不一样。
从第一天起就不一样。雷夫记得芬恩在灌木丛里看他的那双眼睛——金色的,干净的,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我不会求你”的倔强。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卑微。有绝望,但没有放弃。有伤,但没有恨。
雷夫当时不懂。一个被赶出狮群的、瘦骨嶙峋的、快要死了的年轻雄狮,凭什么不卑微?凭什么不放弃?凭什么没有恨?
现在他懂了。
因为芬恩被爱过。在金合欢狮群的那两年里,他被父亲宠爱过,被母亲保护过,被姐姐们照顾过。他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所以即使失去了所有,他也没有忘记那个感觉。那个感觉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每一根金色的鬃毛里。
它告诉他:你值得被爱。你不是因为不够好才被赶走的。你只是……运气不好。
雷夫站在那几棵矮树旁边,风吹过来,把他的鬃毛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芬恩的时候——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鬃毛秃了好几块,后腿上的伤口在流脓。但他趴在那片灌木丛里,用一种“你杀吧”的眼神看着雷夫。
那不是求死的眼神。那是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如果老天爷不让我死,我就活着。
雷夫转身走回了大树下。
芬恩还在睡。姿势从四仰八叉变成了侧躺,前爪伸在面前,后腿蜷缩着,尾巴搭在鼻子上。阳光照在他的鬃毛上,金色的,亮得晃眼。
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他。
他想起了前世在健身房里的一个会员。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每次来练器械都沉默不语,练完就走,从来不跟任何人聊天。
有一天他练完之后没有走,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发了很久的呆。
雷夫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喝了一口,说:“我儿子走了。跟他妈妈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法院判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眼睛是红的。雷夫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男人站起来,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
之后再也没来过健身房。
雷夫当时不懂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说“谢谢”。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旁边。
现在他懂了。
有时候,坐在旁边就已经是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芬恩醒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能看到喉咙深处,然后眯着眼睛看了看周围。看到雷夫趴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没去巡逻?”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蜂蜜糊住了嗓子。
“没去。”
“为什么?”
“不想去。”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被融化的琥珀。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昨晚的梦才没去”,也没有说“你不用这样我可以自己待着”。
他只是把脑袋从地上抬起来,挪到雷夫的前臂上,重新搁好。
“那今天干什么?”他问。
“你想干什么?”
芬恩想了想。他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又松开,又卷了一下。
“我想去河边抓鱼。”
“狮子不抓鱼。”
“你上次就抓了。”
“那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你想吃。”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了雷夫的前臂里,声音闷闷的:“那今天也想吃。”
雷夫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前臂里的金色脑袋,那对红红的耳朵尖,那条在身后翘得高高的尾巴。
“行。”他站起来,朝河边走去。
芬恩在后面追上来,爪子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跑着,鬃毛在风中飘动,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
“雷夫哥哥!”
“嗯。”
“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
雷夫放慢了脚步。芬恩小跑两步跟上来,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不是贴着,是那种“我想贴着但我知道你不好意思”的距离。
他们的肩膀时不时地碰在一起,每次碰到的时候,雷夫的尾巴都会卷一下,芬恩的耳朵都会红一下。
河边的水很清,能看得到底下的鹅卵石和水草。几条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影子在水面上晃动。
雷夫蹲在河边,盯着水面。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两条竖线,前爪轻轻地探进水里,爪子在水中张开,像五把小小的匕首。
芬恩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雷夫哥哥。”
“嘘。会把鱼吓跑。”
“鱼听不懂狮子的话。”
“它们听得懂震动。你闭嘴。”
芬恩闭上了嘴。但他的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
雷夫回头瞪了他一眼。
芬恩把尾巴压在身下,表情无辜。
雷夫转回头去,继续盯着水面。一条鱼游了过来——不大,大概只有他前臂那么长,银白色的鳞片在水下闪着光。
它慢慢地游到了浅水区,停在了一块石头旁边,嘴巴一张一合地啄着石头上的青苔。
雷夫的爪子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前掌拍进水里,爪子合拢,水花炸起来溅了他一脸。
他从水里抽出爪子,爪子里抓着一条还在拼命挣扎的鱼。
芬恩从他旁边弹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抓到了!抓到了!”
雷夫把鱼扔在芬恩面前。鱼在草地上蹦了两下,不动了。
“吃。”
芬恩低头看了看鱼,又抬头看了看雷夫。雷夫正在甩鬃毛上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炸开,像一圈碎钻。他的鬃毛湿了一半,贴在肩膀上,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轮廓。
“你不吃吗?”芬恩问。
“不饿。”
“你又说不饿。你每次——”
“你再废话鱼就臭了。”
芬恩低下头咬了一口鱼。鱼是新鲜的,肉是甜的,没有腥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雷夫哥哥。”
“嗯。”
“你对我真好。”
“少来这套。吃你的。”
“我说真的。”芬恩的声音很认真,“你对我真的很好。比谁都好。”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湿漉漉的鬃毛甩了甩,水珠溅了芬恩一脸。芬恩“嗷”了一声,用爪子抹了抹脸,瞪着他。
“你故意的!”
“不是。自然甩干。”
“你甩干的时候可以朝另一个方向甩!”
“另一个方向有树。树不用擦脸。”
芬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鱼,嚼得嘎嘣响。
雷夫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爪子,轻轻地把芬恩嘴角的一根鱼刺拨掉了。
芬恩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雷夫已经收回爪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鱼,尾巴在身后翘得高高的。
雷夫趴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的阳光。水波在微风中荡漾,把阳光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光斑,一片一片地闪烁着,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雷夫哥哥。”芬恩吃完了鱼,舔了舔嘴,把脑袋搁在雷夫的肩膀上。
“嗯。”
“你昨晚为什么不叫醒我?”
雷夫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被叫醒。”雷夫说,“你需要的是醒了之后发现旁边有狮子。”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地刨了一下,刨出了一小撮草。
“你以前也做过噩梦吗?”他问。
“做过。”
“梦到什么?”
“梦到前世。梦到被捅的那两刀。梦到血从肚子里流出来,止不住,手按在上面也没用,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温热的,黏糊糊的。梦到救护车的声音,很远,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梦到——算了。”
芬恩没有说话。他把脑袋从雷夫的肩膀上移到雷夫的脖子上,鼻子贴着雷夫的皮肤。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什么?”
“被捅的那两刀。疼吗?”
雷夫沉默了一下。
“第一刀不疼。太快了,没反应过来。第二刀疼。很疼。像有人在你肚子里点了一把火,从里往外烧。”
芬恩的鼻尖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温热的,湿润的,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你现在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会梦到?”
雷夫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不疼了就忘记。”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它会留在你的身体里。平时不觉得。但有时候……比如下雨天,比如伤口附近被碰到,比如做了一个跟那天很像的梦。它就会回来。”
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
“那它回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在。”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你在我当然在。”
“我说的不是现在。我是说……在你的梦里。在你的前世里。在你被捅的那天晚上。如果我在——”
“你不在。”雷夫打断了他,“你不在那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你。”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去找你。”他说,声音很认真,“你告诉我那个世界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你。”
雷夫低头看着他。金色的鬃毛散在他的黑色前臂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卷着。
“你找不到的。”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世界已经没了。回不去了。”
芬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那你不要做梦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在梦里疼的时候,我不在旁边。我不喜欢这样。”
雷夫的嘴角翘了一下。
“行。”他说,“不做梦了。”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风吹过河面,带着水汽和花香。阳光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金合欢花的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芬恩的鬃毛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雷夫闭上眼睛。
他没有告诉芬恩的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
那个关于前世的、关于血的、关于救护车的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梦就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梦。
金色的草原,流淌的河,金合欢树下的阴凉。还有一头金色的狮子,在阳光下奔跑,鬃毛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
那个梦不疼。
那个梦很甜。
雷夫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呼噜声响了起来。
雷夫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也会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