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被他自己憋死。活活憋死。憋死在草原上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憋死在一团金色的、香喷喷的、每天都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鬃毛旁边。
事情的起因要从今天早上说起。不,从更早的时候说起。从三个月前说起。从他说服自己“我弯了”的那天说起。
那天之后,他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每天都在考验他意志力的煎熬。
他是雄狮。一头健康的、强壮的、正值巅峰期的四岁半雄狮。他的身体有本能,有需求,有一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让他后颈毛全部炸起来的冲动。
但芬恩还小。亚成期末期。鬃毛刚长全,身体刚长结实,右后腿的旧伤刚恢复,打架课才上了两个月。
按照狮子的年龄,芬恩要到一年后差不多才算正式成年。身体发育完全,骨骼闭合,肌肉定型,真正进入雄狮的巅峰期。
雷夫给自己定的规矩是等芬恩三岁。
不,三岁都不够。他在脑子里算过,芬恩要等到身体基本长成了。但三岁算成年雄狮的起跑线,真正能打能扛要到三岁半。雷夫自己就是三岁半的时候开始在枯骨荒原边缘横着走的。
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在那之前想都不要想。
这条线划得很清楚。他的脑子很清楚。
但他的身体不清楚。他的身体每天清晨被芬恩的鬃毛香醒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信号。他的身体在芬恩趴在他身上睡觉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我现在就要”的信号。他的身体在芬恩舔他耳朵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你再不行动我就自己行动了”的信号。
他的身体每天都在抗议。每天都在造反。每天都在他脑子里放火,然后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灭火。
雷夫用尾巴把自己的后腿抽了一下。疼。清醒了。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困惑。
“没什么。”雷夫面不改色,“抽蚊子。”
“草原上没有蚊子。”
“那就是苍蝇。”
“草原上有苍蝇,但我现在没有看到。”
“那就是……”
“雷夫哥哥。”芬恩打断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的尾巴抽的是你自己的腿。”
雷夫低头看了看。他的尾巴正缠在自己的后腿上,尾尖还在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膝盖上的心形疤痕。
他把尾巴解开,甩到身后,让它安静地垂着。
“我故意的。”他说,“按摩。”
“按摩?”
“嗯。促进血液循环。”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雷夫被尾巴抽过的膝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块心形疤痕。
雷夫的整个身体都僵了。
芬恩的舌头从疤痕的中心开始,沿着边缘舔了一圈,然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红了。”芬恩说。
“……什么红了?”
“你的膝盖。红了。你抽太用力了。”
“不疼。”
“红了。”
“我说了不疼。”
“红了就是疼了。”芬恩的语气平静得很,“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你的瞳孔都会收缩。”
雷夫:……
他的瞳孔确实在收缩,但不是因为膝盖疼,是因为芬恩刚才舔了他的膝盖。那块心形疤痕上有他全身上下最密集的神经末梢之一,芬恩的舌头划过的时候,他感觉像有一道电流从膝盖一路窜到脊椎,然后从脊椎炸开到四肢,最后在尾巴尖上汇聚成一股让他想吼叫的冲动。
他的瞳孔收缩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爽。
但他不会说。他是雷夫。他是草原逼王。他只会说:“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芬恩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雷夫的膝盖上,金色的眼睛仰望着他,“雷夫哥哥,你的瞳孔现在就在收缩。”
雷夫把目光从芬恩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草原。天空很蓝,云很白,草很绿,一切都很正常。他的瞳孔一点都不收缩。完全不收缩。
“没有。”他说。
“有。左边那只缩得特别厉害。”
雷夫把左边那只眼睛闭上了。“现在呢?”
“……你闭着眼睛怎么看我?”
“闭目养神。”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下巴从雷夫的膝盖上抬起来,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用鼻尖碰了碰他闭着的那只眼睛。
雷夫的眼皮在颤抖。他能感觉到芬恩的鼻尖贴在他的眼睑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金合欢花粉的气味。他的睫毛蹭着芬恩的鼻尖,痒痒的,酥酥的,让他想睁眼又想继续闭着。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脑子里说话,“你在发抖。”
“没有。”
“你的尾巴在抖。”
雷夫的尾巴确实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甩动,是一种细微的、快速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颤抖。从尾巴根部一直抖到尾尖。
他把尾巴压在身下,坐住。
“现在不抖了。”他说。
芬恩把鼻尖从他的眼睑上移开,退后一步,看着他把尾巴压在身下的姿势。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微妙的、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东西。
“雷夫哥哥。”
“嗯。”
“你是不是在忍什么东西?”
雷夫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没有在忍任何东西。我很好。我很舒服。我——”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耳朵红了。”芬恩说。
雷夫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从耳根到耳尖,整只耳朵都在发烫,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太阳晒的。”他说。
“太阳在你背后。”
“那就是反射。阳光从地面反射上来的。”
“地面反射能把你的两只耳朵都晒红?”
“能。我耳朵大。接收面积大。”
芬恩:……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
我已经放弃治疗你了。
“雷夫哥哥。你这头狮子真够奇怪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只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狮子。也是最——”
“也是最什么?”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上,闭上眼睛。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尾巴在身下扭了一下。他还在坐着尾巴,不能卷,只能扭。扭起来的尾巴在他屁股下面挣扎着想要自由。
芬恩听到了尾巴扭动的声音。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雷夫哥哥。你的尾巴在下面动。”
“没有。”
“我听到了。沙沙沙的。”
“那是风。”
“没有风。”
“那就是地底下有东西。鼹鼠。穿山甲。蚯蚓。”
芬恩把脸从他的胸口上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眼角弯着。
“蚯蚓不会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会的。大的蚯蚓会。”
“草原上没有大的蚯蚓。”
“你怎么知道?你挖过?”
“我没有挖过。但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没有挖过就不能确定。”
“雷夫哥哥。”
“嗯。”
“你转移话题的能力很差。”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尾巴从身下拔出来。不是解放它,是换了个方向,从左边压到右边,继续坐着。
“我没有转移话题。”他说,“我们在讨论蚯蚓。”
“我们没有在讨论蚯蚓。我们在讨论你的尾巴为什么在抖。”
“我的尾巴没有在抖。它在……呼吸。”
“尾巴不会呼吸。”
“我的会。我特殊。”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脑袋重新抵回雷夫的胸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闷的笑声。
“雷夫哥哥。”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嘴硬的狮子。”
“我才不嘴硬,我一点都不嘴硬。再说我就揍你。”
“真的吗?你真的舍得揍我吗?那你把我揍哭了怎么办?”
“……舍不得。”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那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什么话?”
雷夫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好香,让我想一直闻下去。芬恩。”
芬恩的耳朵炸毛了。雷夫看着那对炸毛的耳朵,尾巴在屁股下面扭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吼叫。他把鼻子从金色的鬃毛里拔出来,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草原。
天空很蓝。云很白。草很绿。一切都正常。他的心跳每分钟两百下,正常。他的体温比正常高了半度,正常。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缝,正常。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现在就要”,正常。非常正常。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含糊糊的。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旱季快到了。北边的水源可能会干。要不要提前储备——”
“你骗我。”
“……什么?”
“你在骗我。你在想别的东西。”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确实在想别的东西。他在想芬恩的鬃毛为什么这么香,在想芬恩的舌头为什么这么软,在想芬恩的鼻尖贴在他眼睑上的触感为什么让他全身都麻了,在想他还能忍多久,在想半年是不是太长了,在想三岁是不是太远了,在想——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我没有骗你。”他说,“我在想旱季的事。”
“你刚才甩头了。”
“嗯。我在甩苍蝇。”
“我们身边目前还没有苍蝇。”
“那就是……想法。我在甩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芬恩的眼睛闭着,耳朵压平了,鬃毛全部炸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腔的起伏像海浪一样有节奏。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雷夫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又咽回去了。
“在想你。”他说。这是他能说的最大限度的实话。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舔了我多少次。”
“……你今天舔了我很多次。我也舔了你很多次。”
“那我再多舔你很多次。”
“不用——”
雷夫低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芬恩的身体抖了一下。“很多次了。”他说。
雷夫舔了一下芬恩的后脑勺。
“……哥哥。”
舔了一下芬恩的脖颈。
“雷夫……”
舔了一下芬恩的肩膀。
“你好讨厌……”
芬恩的声音在发抖了。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他的前爪搭在雷夫的肩膀上,指甲收得好好的,但力道很大,大到雷夫能感觉到那些藏在肉垫里的爪子正在微微用力。
雷夫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故意的。”他的声音闷在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舔我。你知道我会很敏感。你知道我被舔很多次后就会——”
“就会什么?”
芬恩没有说话。他把脸从雷夫的鬃毛里拔出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无奈,有一种雷夫看不懂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的光。
“雷夫哥哥。”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调戏他的老婆。他在用舌头、用鼻尖、用尾巴、用每一根毛发调戏他的老婆。他在做一头雄狮对配偶做的所有事情——除了那件最关键的。
他在逗火。然后自己灭火。然后继续逗火。然后继续灭火。他的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自己给自己挖坑然后自己往里跳的循环。
“不知道。”他说。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脑袋重新抵回雷夫的胸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你骗我。”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他的尾巴终于从屁股下面解放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忍了,是因为他放弃了。尾巴自由了,在身后轻轻摇晃,没有抖,没有扭,没有卷,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摇着,像一条在睡梦中摇动的尾巴。
芬恩的尾巴也摇着。雷夫的慢,芬恩的快。但频率在慢慢地靠近,像两个不同步的钟摆,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找到同一个节奏。
慢一点。快一点。慢一点。快一点。
然后同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