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让他不再流浪

穿越成狮子,捡个兄弟当老婆

第二天清晨,克尔被奥伦的咳嗽声吵醒了。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奥伦把脸埋在爪子里,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咳嗽声颤动。克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水。”奥伦的声音从爪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找点水。”

克尔转身朝南边走去。他记得昨天奥伦说的那片低洼地。往南走,有一片低洼地,昨天下了点雨,可能还有水。

他的后腿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刺疼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疼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加重。它就那么不大不小地疼着,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找到了那片低洼地。水比昨天少了很多,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漂着枯草和尘土。水底是灰色的泥浆,被太阳晒出了裂纹。

克尔低下头,把水面上的枯草拨开,舔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涩味。他喝了几口,然后含了一大口在嘴里,用舌头和上颚封住,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不是因为腿更疼了,是因为嘴里含着水,不能喘气,不能张嘴,不能跑。

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不要把水咽下去,每走一步都要控制舌头的力度,不要让水从嘴角漏出来。

太阳在走完一半路程的时候升起来了。热浪开始从地面上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视线。

克尔眯着眼睛,盯着地平线上那棵枯死的金合欢树。

那是他的路标,他的方向,他不能错过的目标。

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树下的影子也在变大,从一小团慢慢扩散成一整片。

他走到奥伦面前的时候,嘴里的水已经含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的舌头麻木了,上颚被磨得发疼,嘴角有口水渗出来的痕迹,沿着下巴的毛往下淌,滴在胸前的浅色毛皮上。

他把嘴里的水轻轻地吐在奥伦面前的泥土上。

奥伦低下头,用舌头舔那摊水。他的动作很慢,每舔一下都要停顿一下。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些,滴在干裂的泥地上,渗下去的速度快得像倒进了一个无底洞。

克尔在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奥伦舔水。

他的后腿还在疼,舌头上被上颚磨出来的地方也在疼,太阳晒在他身上,把他的皮毛烤得发烫。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奥伦把那一小摊水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奥伦舔完最后一滴水,抬起头来。他的嘴角还湿着,下巴上的毛沾了泥土,看起来脏兮兮的。

“你走了多久?”奥伦问。

“四十分钟。去。回来含着水,慢一些,大概一个多小时。”

“你来回走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给我一口水。”

“嗯。”

奥伦看着他。

“克尔。”他说,你是个傻子。”

“我知道。”

奥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无奈。但那种无奈不是嫌弃,是一种更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之后才会有的褶皱。

“你以前也这样吗?”奥伦问,“别的狮子对你好一点点,你就想把命还回去?”

克尔想了想。在还没有被鬣狗咬伤之前,在还没有流浪到枯骨荒原之前,在还有狮群、还有领地、还有雌狮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吗?

他不记得了。

那段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不是消失了,是太远了,远到他需要伸出爪子去够,而他的爪子不够长。

“不知道。”他说。

奥伦没有再问。他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面朝东边的方向。太阳从那个方向升起来,照在他稀疏的鬃毛上,把那几缕灰白色的长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克尔。”奥伦说,“今天往东边走走。那边有一片石头地,石头缝里会长一种矮草。那种草能嚼,有点苦,但有水。不多,够润润喉咙。”

克尔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他的后腿在站起来的时候刺疼了一下,然后那阵疼痛就退下去了,退到了一个他可以忽略的程度。

“你带路。”他说。

奥伦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前爪先撑地,然后是一条后腿,然后是另一条后腿。左后腿在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他站定之后甩了甩头,把那几缕稀疏的鬃毛从脸上甩开。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的左后腿在落地的时候有明显的拖沓,爪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克尔跟在他后面,隔了大概两个身位。

他习惯了。

在荒原上,两头雄狮不会并排走。不是不信任,是不需要。

前面的狮子开路,后面的狮子断后。这是一个不需要商量就能达成的默契。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太阳从地平线升到了树冠的高度,热浪开始从地面上升起来,远处的石头地在热浪中摇晃着,像水里的倒影。

奥伦在一片岩石的背阴面停下来,趴下了。他的左后腿在趴下的时候又抽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克尔在他旁边趴下来。他的后腿也在疼,但没有奥伦那么严重。他忍着。

“那边。”奥伦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大概两百米外的一片乱石堆,“石头缝里,绿色的,贴着地面长的。就是那种草。”

克尔站起来,朝那片乱石堆走去。他的后腿每走一步都会刺疼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乱石堆前,低头在石头缝里找到了那种草。矮矮的,贴着地面,叶子很小很厚,像被太阳晒得缩水了。

他咬住一把草,连根拔起来,嚼了嚼。

苦。一种淡淡的、像木头被烧焦之后剩下的灰烬泡在水里的苦。但草里面有水,在牙齿咬下去的时候从纤维里渗出来,润了润他干涩的舌根。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咬住更多的草,连根拔起来,叼着往回走。

他走到奥伦面前,把嘴里那团嚼过的草吐在奥伦面前。

奥伦低头看了看那团草糊。绿色的,被嚼碎了,纤维都散开了,汁液渗出来,在泥土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团草糊舔进嘴里,咽了下去。

“够了。”他说,“不用再去拔了。够润喉咙了。”

克尔在他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东边的方向。

“你以前在这片荒原上待了多久?”克尔说。

奥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一下,指甲刮过干裂的泥地。

“不记得了。从我被咬断后腿的那天开始算。那之后我走了很久,走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了。停了多久,我不知道。”

“在这里,时间不是按天算的,是按太阳算的。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升起来多少次,落下去多少次,数不清。”

他停了一下。

“刚开始的时候,我会数。一天,两天,三天。数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忘了昨天的数是十还是十一,就重新开始数。重新数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又忘了。后来就不数了。”

“没有意义。在这里,时间唯一的意义就是告诉你——你又活过了一天。”

克尔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东边的方向,看着那些在热浪中摇晃的乱石堆,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看着地面上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裂缝。

“奥伦。”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回到草原上?”

奥伦的爪子停了一下。指甲还嵌在干裂的泥地里,没有拔出来。

“想过。”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每天都会想。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想今天往北走,走到金合欢走廊,走到那条河边,喝一口河里的水。太阳开始往下落的时候会想来不及了,明天再走吧。”

“明天再走。明天再走。明天再走……说了很多个明天。一个都没有做到。”

他的爪子从泥地里拔出来,平放在地面上。指甲上沾了灰白色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不是走不动。是走回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我的领地被占了,我的雌狮们有了新的狮王,我的女儿们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我的儿子——也许活着,也许死了。”

“我走回去,能看到什么?看到我以前趴过的石头被别人趴着,看到我以前喝水的河边站着别的狮子,看到我以前闻过的气味被新的气味盖住。那些东西都不属于我了。”

“所以我不走了。就在这里。这片盐碱地,它们不属于任何人。我趴在这里,不占谁的地盘,不碍谁的眼。谁都不会来赶我走。”

他的声音停在这里。停得很干净,像一条河在某个地方突然断了,不是干涸了,是流到了地下,从地面上消失了,但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流着。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曾经统治过整个金合欢走廊北端的雄狮,趴在一片乱石堆的阴影里,说“谁都不会来赶我走”。

“你儿子如果还活着,他想不想你回去?”

奥伦没有回答。

他的前爪在地面上又刨了一下,这次刨得很深,指甲陷进了干裂的泥地里,带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尘土。

尘土在他的爪子里碎了,变成粉末,被热风吹散了。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想不想我。我没有教过他任何东西。没有教他打猎,没有教他打架,没有教他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我唯一为他做的事,就是在他母亲求那些年轻雄狮放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冲出去。”

“我趴在那里,听着她的声音,没有动。”

“如果我冲出去了,我会死。我死了,他母亲求谁?她求那些年轻雄狮的时候,说的是他还小,他什么都做不了,放他走吧。她没有说他的父亲还活着,他会回来报仇。”

“因为她知道我不会回来了。她知道我已经输了,已经废了,已经是一头躺在血泊里等死的废狮子了。”

“她求的不是他的命,是我的脸面。她低下头了。金合欢狮群里地位最高的雌狮,在入侵者面前低下了头。她求他们放他走,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

“她用自己的尊严,换了他的命。”

克尔没有说话。他看着奥伦的侧脸。那张皮毛紧贴着骨头的脸。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来滚去,找不到出口。

“奥伦。”克尔叫了他一声。

奥伦没有应。

“奥伦。”克尔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奥伦睁开了眼睛。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

它不流动,不发光,但它在那片潮湿之地,永远照不到太阳的。

“嗯。”他应了一声。

“你儿子如果还活着,”克尔说,“他一定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奥伦问。

“我不知道。”克尔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父亲死了。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的鬃毛是什么颜色的。”

“我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我连想他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不知道我想的是谁。”

他停了一下。他的后腿在发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想要出来。

“你的儿子知道你的名字。他知道你的鬃毛是什么颜色的。他有关于你的记忆。不管那些记忆是好的还是坏的,他至少知道他想的是谁。”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奥伦:……

他的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东边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石头地的影子在慢慢地缩短。热浪从地面上升起来,把远处的乱石堆变成了不确定的形状。

“克尔。”奥伦说,“你上次说,那个雷夫,他不让任何雄狮靠近他的配偶。”

“嗯。”

“他对他配偶的保护,是那种谁都不许碰的保护?”

“是。”

奥伦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他当配偶。”奥伦说,“不是当幼崽、兄弟、同伴。”

“是当配偶。”

“有且只有一个配偶。在狮子的世界里,比一头雄狮独自守一块领地还要少见。”

“但那个雷夫不在乎少见不少见。他不在乎别的狮子怎么看,不在乎草原上有没有这个规矩。他只在乎一件事——他的配偶不能被任何狮子碰。”

奥伦的声音在这里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上次说,他的配偶是金色的。鬃毛很亮。在太阳底下发光。”

“嗯。”

“你闻过他的气味。健康的,干净的,被照顾得很好的。”

“嗯。”

奥伦:……

“那就够了。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儿子。他活着。他被爱着就好。”

他的爪子停止了刨地,指甲上沾了灰白色的尘土。

克尔看着他。看着这头老狮子在枯骨荒原的石头地上,在正午的烈日下,在热浪和尘土中放松下来。

“奥伦。”克尔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答。

“奥伦。”

呼吸声。很慢,很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

他睡着了。

克尔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南边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草原,河流,金合欢树林……

也许还有一头黑鬃雄狮和一头金色的亚成年。也许没有。

也许那些东西只在想象中存在,在克尔离开那片领地之后就消失了。

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不留痕迹。

但克尔知道一件事。那头黑色的雄狮给他扔了一块肉。那头金色的亚成年在他养伤的时候,被养在领地的深处,从来没有靠近过他。

他闻过那头亚成年的气味。健康的,干净的,被照顾得很好的。

那种气味不是想象出来的。它在他的鼻腔里停留了很久,即使过了这么多天,即使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即使他已经闻过了枯骨荒原上的尘土、盐碱、腐肉、干涸的水坑……那种气味还在。

他闭上了眼。

枯骨荒原的正午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两头挨在一起趴着的雄狮,和头顶上那个把一切都烤得发烫的太阳。

克尔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也许所有的金色鬃毛都是相似的。也许所有的黑色鬃毛也都是相似的。

也许在这片草原上,每一头狮子都在寻找另一个狮子。

一个能让他不再流浪的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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