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芬恩的腿好了一些。伤口不再流脓了,周围的皮肤开始长出新的肉芽,他走路的时候也不再把整条后腿悬空了,而是能轻轻地踩在地上,虽然还是有点跛,但至少能走。
雷夫决定教他捕猎。
不是因为他想教,是因为他发现芬恩完全不会捕猎。
这个小崽子在金合欢狮群长大,父亲是一头金鬃雄狮,母亲是狮群中地位最高的雌狮,他是窝里唯一的雄性幼崽,从小被姐姐们和雌狮们照顾得好好的。
他从来没有自己捕过猎。不是在狮群里跟着雌狮们学习的那种“不会”,而是真正的、完全的、彻底的“不会”。
雷夫是怎么发现的呢?
第六天下午,雷夫带着芬恩去水洼喝水。回来的路上,一只野兔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从芬恩面前跑过。
芬恩的反应是愣住了。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野兔从他面前跑过去,耳朵竖起来,嘴巴微张,表情介于“那是什么东西”和“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之间,全程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野兔已经钻进了另一个灌木丛,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雷夫站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刚才,”他慢慢地说,“是不是愣住了?”
芬恩的耳朵压平了,尾巴夹了起来,表情像一个考试不及格被家长抓包的学生:“我……我以前没……”
“没捕过猎?”
芬恩摇了摇头。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
“你两岁了,”他说,“在狮群里待了两年,什么都没学到?”
芬恩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雌狮们捕猎的时候……不让我靠近。她们说我还小,会受伤。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看着?”雷夫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看了两年就看出来个‘愣在原地’?”
芬恩不说话了,整头狮子都缩了起来,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看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雷夫看着他那个怂样,心里的火“噗”地一下灭了。
他叹了口气,用那种“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语气。
“行吧,”他说,转身朝一片开阔地走去,“过来。我教你。”
芬恩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你……你教我?”
“怎么,不想学?”
“想!”芬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然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想的。”
雷夫没有回头,但他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他带着芬恩走到一片开阔地。这里的草比较矮,视野开阔,适合练习。地上有几只正在吃草的野兔,还有几只珍珠鸡在灌木丛边上刨土。
“捕猎的第一原则,”雷夫蹲下来,压低身体,“不要让你的猎物看到你。”
芬恩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但因为后腿的伤还没好利索,蹲姿有点歪,看起来像一只不太协调的金色蛤蟆。
雷夫看了他一眼,忍住了吐槽的冲动。
“第二原则,逆风靠近。让你的气味被风吹走,而不是吹向猎物。”
芬恩歪了歪头,鼻子抽动了两下,试图判断风向。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从侧面向猎物靠近。
雷夫微微点了点头。这个还行。
“第三原则,”雷夫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等到足够近的时候,突然加速,打猎物一个措手不及。”
“你的速度是你的武器。你不需要跑得比猎物快,你只需要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抓住它。”
芬恩认真地听着,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雷夫。
“现在,”雷夫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二十米处的一只野兔,“去抓。”
芬恩愣了一下:“现、现在?”
“怎么,还要我帮你按住它?”
芬恩咽了一口口水,把目光转向那只野兔。他压低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作比雷夫教他的还要小心,小心到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两秒,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雷夫在后面看着,心想:太慢了。等你走到跟前,野兔都生完一窝崽子了。
但他没有出声。让芬恩自己试一次,失败了才能总结经验。
芬恩花了大概三分钟,靠近到了大概五米的距离。他停下来,绷紧了后腿的肌肉,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野兔。
然后他冲了出去。
五米的距离,对于一头狮子来说,应该是不到一秒就能跨越的。
但芬恩的启动速度太慢了。他的后腿蹬地的力量不够,起跑的时候有一个明显的延迟,像是踩了油门但发动机没反应。野兔在他冲出去的第一秒就察觉到了危险,四条短腿爆发出惊人的弹射力,“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芬恩追了两步,发现根本追不上,一个急刹车,前爪在地上刨出了两道沟,整头狮子狼狈地滑出去一米多远,最后趴在了地上。
野兔已经消失在灌木丛里了。
芬恩趴在地上,耳朵压得平平的,尾巴摊在地上,看起来像一块被揉皱的金色地毯。
雷夫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芬恩闷闷地说:“我太慢了。”
“不,”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你的启动速度没问题。对于一头两岁的狮子来说,已经可以了。”
“你错在太谨慎了。”
“你花了三分钟靠近,把你的体力都消耗在了蹲走上。野兔不需要看到你,它只要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就知道你在靠近。你蹲走的时间越长,它越容易发现你。”
芬恩抬起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那应该怎么做?”
“更快地靠近,更猛地出击。”雷夫站起来,抖了抖鬃毛,“看好了。”
他压低身体,朝另一个方向的一只珍珠鸡走去。他的步子比芬恩大多了,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鬃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从猎物的角度看过去,他就像一丛移动的黑色灌木。
他花了不到一分钟,靠近到了十米的距离。
然后他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等。等珍珠鸡低头啄食的那一瞬间。
珍珠鸡低下了头。
雷夫动了。
他的后腿像两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射出去,整个身体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了全速,鬃毛在风中炸开。他的前爪在空中展开,瞄准了珍珠鸡的背部——
珍珠鸡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惊叫。
雷夫的前爪把它按在了地上,一口咬住了它的脖子。干净利落,从头到尾不超过三秒。
他松开嘴,把已经断气的珍珠鸡叼起来,走回到芬恩面前,扔在地上。
“看到了吗?”
芬恩的眼睛亮得惊人,整头狮子都趴不住了,前爪在地上激动地刨来刨去:“看到了!你刚才那个加速太快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后腿是怎么发力的?还有你那个等待的时机!你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低头?”
雷夫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说话轻声细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小崽子,在说到捕猎的时候会变得这么热情。
芬恩的眼睛在发光。是真的在发光。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小太阳,整头狮子都从那种蔫巴巴的状态里活了过来,鬃毛都显得比平时蓬松了一些。
雷夫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突然觉得——
这小崽子还挺可爱的。
不对。
他在想什么。
“行了行了,”雷夫别过头去,用爪子把珍珠鸡往芬恩那边推了推,“你先吃,吃完再练。”
芬恩低头看了看珍珠鸡,又抬头看了看雷夫:“你不吃吗?”
“我不饿。”
——其实他饿了。但他不想让芬恩觉得这是“教捕猎的报酬”。他就是想让他吃。
芬恩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珍珠鸡。嚼了两下之后,他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雷夫,嘴角沾着一根羽毛,表情很认真地说:“雷夫哥哥,你刚才教我的那些,比我在狮群里两年学到的都多。”
雷夫的尾巴尖又翘了起来。
“少拍马屁,”他粗声粗气地说,“吃你的。”
“我说真的。”芬恩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一丝讨好的意味,“谢谢你。”
雷夫沉默了两秒。
“……你再说这种肉麻的话,明天就不教了。”
芬恩立刻闭嘴了,低下头专心吃肉。
雷夫趴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草原。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几棵金合欢树的剪影在暮色中像黑色的雕塑。
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拍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日落比前几天好看。
可能是因为天气好。
对,就是天气好。
跟旁边那团金色的毛球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