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三狮联盟最近在讨论一个严肃的问题。非常严肃。严肃到马库斯在猎物最肥美的季节都少吃了两口肉,严肃到德雷克巡逻的时候走神撞上了一棵金合欢树,严肃到科恩连续三个晚上失眠,躺在荣耀石台地上盯着星星想同一个问题——
下游那头黑鬃的,到底有几头狮子?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马库斯像往常一样站在荣耀石台地的最高处,俯瞰自己的领地。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金合欢走廊的气味。
高角羚的粪便、河水的湿气、还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浓烈的、霸道的雄性气味。
下游那个邻居的。
马库斯不喜欢那个气味。在统治北境的半年里,他见过比这更大的威胁。但那个气味让他想起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已经忘了、已经不需要再去想的东西。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大哥。”科恩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南边的方向,“下游那个黑鬃的,又扩了他的气味标记范围。”
“我知道。”
“他一头狮子,占了整条河的中段。他不累吗?”
“也许他体力好。”马库斯说。
“一头狮子守四十平方公里的领地,跟体力好不好没关系。跟脑子有关系。”
“你是说他是傻子?”
“我是说……”马库斯想了想,“他可能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正常的狮子不这样。”
科恩沉默了一下。他比德雷克聪明,比马库斯年轻,脑子转得快。他知道马库斯在担心什么。不是下游那个黑鬃狮子的战斗力,而是别的。
“大哥。”科恩说,“你最近总往南边看。”
“嗯。”
“你在想什么?”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看着南边的方向,风把下游的气味吹过来。
嚣张。
他在想半年前的事。
半年前,他和德雷克、科恩从东边流浪过来,年轻、强壮、饥饿。他们挑战了金合欢狮群的老狮王,那头一头叫奥伦的金鬃雄狮。
那场战斗马库斯记得很清楚。奥伦很老了,鬃毛已经发灰,后腿的肌肉明显萎缩了。但老狮王还是拼命了。他咬断了德雷克的耳朵,抓伤了科恩的肩膀,最后一刻还在吼叫,试图保护什么。
马库斯咬断了奥伦的后腿。他记得那根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奥伦倒下了,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呜咽。
然后马库斯做了每一头新狮王都会做的事——他下令杀死奥伦的所有幼崽。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几个。可能是三个,可能是四个。那些幼崽尖叫着逃跑,雌狮们试图保护它们,但没用。新王登基,旧王的血脉不能留。这是草原的规矩。从他还是个幼崽的时候就知道的规矩。
但他记得一件事。一头雌狮挡在一头幼崽面前,低下了头。她把自己的脖子露出来,用最卑微的姿态请求。
那头幼崽很小,大概刚满两岁,鬃毛才刚刚开始长,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金色。它躲在雌狮的身后,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吓坏了的星星。
马库斯看着那双眼睛,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走了。因为他觉得那头幼崽太小了,构不成威胁。杀了它也没有意义。
他以为它死在了枯骨荒原上。所有的幼崽被赶出狮群之后都会死在那里。被鬣狗咬死,被饿死,被渴死,或者被其他流浪雄狮杀死。没有例外。
但现在看着南边的方向,闻着那个浓烈霸道的气味,马库斯不确定了。
“大哥?”科恩叫他。
“嗯。”
“你在发呆。”
“没有。”马库斯把目光从南边收回来,看着科恩。
科恩的肩膀上有一道半年前那场战斗留下的旧疤,奥伦的爪子划的。那道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组织比周围的毛皮厚一点,在阳光下会反光。
“科恩。”马库斯说。
“嗯?”
“你还记得金合欢狮群那个老狮王吗?”
科恩的表情变了。
“记得。”科恩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他有一窝幼崽。”
“嗯。”
“唯一的那头雄性幼崽你还记得吗?”
科恩沉默了很久。久到马库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风把下游的气味吹散又吹浓。
“记得。”科恩说,“那头雌狮挡在前面护着的那个。眼睛很大。”
“嗯。”
“它死了吗?”
“我以为死了。”马库斯看着南边的方向,“但现在不确定了。”
科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南边,下游,黑鬃狮子的领地。那里有一头金色的、两岁半的、被养得很好的雄狮。
科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大哥——”
“别说了。”马库斯打断他,“不确定的事,不要想。”
他转身走回台地中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他的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朝着南边的方向。
德雷克从远处跑过来,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吃完的斑马肉。
“大哥!大哥!”德雷克喘着粗气,鬃毛上沾满了泥土和碎草,“我看到他了!下游那个黑鬃的!还有——他还有一头!”
马库斯睁开眼睛。“什么意思?还有一头什么?”
“还有一头雄狮!金色的!很小的那种——不,不是很小,是年轻。大概两岁半的样子。鬃毛是金色的!他们在一起!”
马库斯坐了起来。“你看到了?”
“对!我亲眼看到的!黑鬃的在前面走,金毛的跟在后面,他们的尾巴缠在一起!”
“尾巴缠在一起?”马库斯重复了一遍。
“对!缠在一起!像——”德雷克想了想,结果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马库斯沉默了。科恩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两头狮子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一种他们都不愿意说出口的猜测。
“大哥。”科恩的声音很轻,“那头金色的……”
“不确定的事,不要想。”马库斯说。但他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台地边缘,看着南边的方向。风把下游的气味吹过来。但在那个气味里,他闻到了另一种东西。很淡,很轻,像一层被压在厚厚积雪下面的草芽。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金合欢花粉和蜂蜜气味的。
马库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要去看看。”他说。
德雷克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那头金色的。”
“大哥,你刚才还说——”
“我说的是去看看。不是去打架。”
“那你去的时候小心点。那头黑鬃的——”
“我知道他很大还能打,所以我只是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