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站起来挡在芬恩面前。他的鬃毛炸开了,体型在瞬间膨胀了一圈。
马库斯在五十米外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深棕色的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肩膀上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白。他的目光从雷夫身上移到芬恩身上,又从芬恩身上移回雷夫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是来打架的。”马库斯的声音比他预期的要低。
雷夫没有放松警惕:“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马库斯说,“看看你们。”
“看完了。可以滚了。”
马库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芬恩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雷夫的尾巴甩得更快了。
“你再看一眼。”雷夫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我就把你那只眼睛留下来。”
马库斯移开了视线。
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芬恩活着。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黑鬃的。”马库斯没有回头,“你养了一头好狮子。”
雷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不只是我养的。他是我老婆。”
马库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深棕色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
空气安静了很久。
芬恩从雷夫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金色的鬃毛蹭了蹭他的肩头:“他走了。”
“嗯。”
“他没有恶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炸毛?”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腿,然后用舌头舔了舔炸起来的毛,把它们压下去,动作有点狼狈。
“我没炸毛。”他说。
“你炸了。而且你刚才的体型比平时大了一圈。”
“那是显瘦穿搭。”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什么是显瘦穿搭?”
“就是——就是——”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向一头三岁的金鬃雄狮解释人类的时尚概念。
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最雷夫式的回答。
“就是老子想大就大,想小就小,关你什么事。”
芬恩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看了雷夫一眼,然后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胛上,尾巴卷上了他的尾巴。
雷夫的炸毛在那一瞬间全部塌了下去。
像一座火山被一团金色的云浇灭了。
“……走吧。”雷夫的声音闷闷的,“把剩下的肉叼回去。放久了会被秃鹫吃了。”
“嗯。”
两头狮子回到高角羚的尸体旁边,各自叼了一大块肉,沿着河岸往回走。
太阳快落山了。
萨凡纳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从西边一直蔓延到东边。金合欢树的剪影在暮色中安静地贴在天地交界处。
雷夫把肉叼到他们常吃的岩石平台上,然后趴下来开始撕扯。芬恩趴在他对面,两头狮子面对面地吃完了剩下的肉。
吃完了,芬恩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雷夫嘴角的血渍。
雷夫被他舔得有点痒,但没有躲。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芬恩温热的舌头在他嘴角划过。
“雷夫哥哥。你刚才对马库斯说我是你老婆。”
“嗯。”
“你以前没对别的狮子说过。”
“因为只有你才配当我老婆。”
芬恩的舌头停了下来。他把脸凑近了一点,近到雷夫能看清他金色瞳孔里的每一道纹路。
那些纹路像年轮,一圈一圈的,在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琥珀色圆点。
“你以前不是觉得公的和公的在一起很奇怪吗?”芬恩问。
雷夫睁开一只眼睛:“我什么时候觉得奇怪了?”
“你之前纠结了很久。”
“那不是纠结,那段时间我在自我说服。”
“自我说服?”
“对。我在思考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芬恩歪了歪头:“思考了几个月?”
“想清楚喜欢需要时间。”
“那你的思考结果是什么?”
雷夫把芬恩的脑袋按进自己的鬃毛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的别扭:
“结果是我上辈子加这辈子,所有的纠结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你就是我的性取向,我是芬恩性恋。”
芬恩:……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想了几个月,就想明白这么一句?”
“你嫌少?”
“少了点。”
雷夫把芬恩从鬃毛里挖出来,两只前爪捧着他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对上金色的眼睛,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就是我的取向,芬恩。哪怕再来一次,不管你是雄性还是雌性,我都会喜欢上你。”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狮子。你的鬃毛像太阳,你的眼睛像融化的金子,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每次闻到都想把鼻子埋进去再也不拔出来。”
“我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不是因为没人要,是因为我在等你。我穿越到这片草原上,不是为了当狮子,是为了遇到你。”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瘦得跟个鞋拔子似的,我以为我养的是个兄弟。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兄弟,你是我老婆。”
“你发情的时候我忍了一年。不是因为我自制力强,是因为我不想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要你。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我的泄欲工具,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配偶。”
“你现在三岁了。成年了。你可以在草原上任何地方自由活动,可以打猎,可以打架,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有一条——不许离开我。”
“你要是敢离开我,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叼回来。”
“说完了。”
雷夫松开爪子,别过头去,耳朵红得发烫。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着星光。
“雷夫哥哥。”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从你们人类的电视剧里抄的?”
雷夫的身体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之前做噩梦了,然后你给我讲故事的时候背了一段台词,和你刚才说的差不多。”
雷夫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芬恩笑了起来。他咧开嘴,露出白色的犬齿,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整个狮子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金色花朵。
雷夫被那个笑容击中了心脏。闷闷的,麻麻的,然后一股热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以前不知道“幸福”这个词可以用在狮子身上。
现在他知道了。
“笑什么笑。”雷夫嘟囔着,把芬恩重新搂进怀里,“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所以我才笑。”
萨凡纳的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星星。银河从东边横跨到西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在天地之间。
雷夫趴在岩石上,芬恩趴在他身上。
黑金交织后不是灰,是夜与星辰融为一体的色彩。
“芬恩。你说马库斯今天来是干嘛的?”
芬恩想了想:“可能真的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芬恩的声音很轻,“看他一年前赶走的那头小金毛,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雷夫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他不配看你。”
“我知道。”
“他欠你一道疤。我迟早要把那道疤还给他。”
芬恩从雷夫的胸口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不用。那道疤不是他欠我的。”
“那是谁欠你的?”
“命运。”芬恩说,“如果命运没有把我从狮群里赶出来,我就不会遇到你。”
雷夫把芬恩的脑袋重新按回胸口,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芬恩,你永远都是对的。”
芬恩的尾巴在他身后卷成了一个月牙形。
“我知道。”
夜色渐深。河对岸的树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远处的枯骨荒原方向有鬣狗在叫,但很快就消失在了金合欢树林的沙沙声中。
芬恩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身体微微起伏,金色的鬃毛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
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一点,但已经不再是发情期那种烫狮子的高温了。
雷夫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甜酒味还在,但已经从浓烈降到了若有若无。淡淡地萦绕在鼻尖,怎么都散不掉。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在领地边缘的灌木丛里发现那头瘦骨嶙峋的金毛雄狮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
“这玩意儿瘦得跟个笑话似的,扔出去明天就成骨头架子了。算了,不差这一口。”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不是怜悯,那是命运。
命运把他从人类的世界里扔出来,扔到这头金毛小狮子的面前,就是为了让他学会一件事。
学会等。学会忍。学会温柔。
学会在月光下说出真心话。学会在一头狮子发情期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而不是把他按在地上。
他学会了。
雷夫睁开眼睛,看了看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空正中央。
他低下头,在芬恩的耳朵尖上轻轻舔了一下。
“晚安,老婆。”
芬恩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哼声,然后把脸往雷夫的鬃毛里拱了拱。
远处北境的荣耀石台地上,传来了马库斯的吼叫。
更远处,枯骨荒原的方向,有另一声更苍老的、更沙哑的吼叫在回应。
雷夫没有听到那声回应。但如果他听到了,他会发现那声苍老的吼叫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属于父亲的声音。
那是一个老去的狮王在遥远的荒原上,对他儿子的最后一声呼唤。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