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雷夫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自从他允许芬恩重新靠近之后,这小崽子得寸进尺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得寸进尺,而是一种委屈巴巴的、可怜兮兮的、“我不是故意的但你忍心拒绝我吗”的得寸进尺。
第三天晚上。
雷夫趴在树下准备睡觉。芬恩像往常一样贴着他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胛上。雷夫觉得这个姿势很正常,没什么问题。
但过了一会儿,芬恩开始动了。
他先是把脑袋从肩胛上移到了雷夫的胸口。雷夫觉得也行,胸口就胸口吧,反正都是趴着。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芬恩把整个上半身都挪到了雷夫的肚皮上。他的脑袋搁在雷夫的脖子旁边,前爪搭在雷夫的前臂上,整头狮子盖在雷夫身上。
雷夫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芬恩:“……你在干什么?”
芬恩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倦和一丝无辜:“睡觉。”
“你以前不是这么睡的。”
“以前你不让我这么睡。”芬恩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但你昨天说我可以靠近一点的。”
雷夫张了张嘴。
他确实说过。但他说的是靠近一点,不是趴在我身上。
芬恩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把脑袋往他的鬃毛里又塞了塞,声音闷闷的:“雷夫哥哥身上暖和。”
雷夫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睡吧。”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
雷夫心想:我是不是被套路了?
他又想:算了,被套路就被套路吧。反正也不亏。他身上确实挺暖和的。
不对。是挺香的。
等等。他在想什么。
雷夫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树冠看了大概十分钟,试图理清自己的思路。
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芬恩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很小心,很克制,每一寸靠近都要试探半天,确认不会被推开才敢继续。
但自从昨天雷夫说了“过来”之后,他就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靠近的幅度越来越大,要求越来越多,而且每一次都是用那种委屈表情。
雷夫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身上的芬恩。
这小崽子已经睡着了。
雷夫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了。
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的?
他故意在雷夫疏远他的时候表现得很可怜,让雷夫觉得自己是个混蛋。然后等雷夫心软了、让他靠近了,他就顺理成章地得寸进尺,一步一步地攻城略地,把雷夫的底线一点点往后推。
而雷夫每一次都会想:“算了,他这么可怜,让他一下怎么了。”
然后下一次,芬恩就会再往前推一点。
雷夫低头看着怀里这团金色的毛球,越想越觉得……
这他妈不就是PUA吗?
不对,这不叫PUA。这叫驯化。
这小崽子在驯化他。
雷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把芬恩从身上推下去。但他的爪子刚碰到芬恩的背,芬恩就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前爪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口的鬃毛,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雷夫哥哥……别走……”。
雷夫的爪子停在了半空中。
……操。
他放下爪子,重新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决定不推了。
不是因为被拿捏了。是因为芬恩在睡梦中说的那句话,让他的心脏又疼了。
“别走。”
这小崽子被赶出狮群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求他的母亲的吧。
雷夫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下巴在他的头顶上蹭了蹭。
行吧。你想靠近就靠近。你想趴我身上就趴我身上。你想怎么得寸进尺就怎么得寸进尺。
老子认了。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你确定他不是故意的?
雷夫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就算他是故意的又怎样?
他低头闻了闻芬恩的鬃毛。
香。
不是坏事。
……
第四天。雷夫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早上醒来的时候,芬恩还趴在他身上。但雷夫能感觉到芬恩已经醒了。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睡眠时的那种深长均匀,而是带着一点刻意的缓慢,像是在装睡。
而且他的尾巴在动。
一只睡着的狮子,尾巴不会卷成那种弧度。
雷夫低下头,把嘴凑到芬恩的耳边,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醒了就别装了。”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芬恩的声音带着早晨的沙哑,但清醒得很明显。
“你的尾巴出卖了你。”雷夫面无表情地说。
芬恩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确实,尾巴尖正翘着,卷成了一个很放松的弧度,怎么看都不像一只睡着的狮子该有的尾巴姿态。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尾巴放下来,压在身下,转过头来看着雷夫,表情无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雷夫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干净透亮,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
但雷夫看到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丝极其隐蔽的、狡黠的光。像是猫捉住了老鼠之后,假装不小心放走,然后在老鼠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时候,再一巴掌拍上去。
雷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他说,声音低沉,“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芬恩歪了歪头,表情纯洁无瑕。
“从头到尾。你都是故意的。”
芬恩眨了眨眼睛。
他的耳朵慢慢地竖了起来,表情从无辜变成了困惑,看起来就像一头完全听不懂雷夫在说什么的、天真无邪的小狮子。
但雷夫注意到他的尾巴在身下又卷起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如果你不想让我趴在你身上,我以后不趴就是了——”
他说着,作势要从雷夫身上下来,动作缓慢委屈,耳朵压得低低的,眼睛也垂了下来,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雷夫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他多可怜,你冤枉他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别信。他在演。他在演给你看。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然后芬恩已经从他身上下来了,趴在旁边,距离大概三十公分。
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地面,尾巴垂在身后,整头狮子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冤枉了之后默默承受的、委屈的小可怜。
雷夫盯着他看了五秒。
“过来。”他说。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动。
“不用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在这里就好。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
“芬恩。过来。”
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芬恩慢慢地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犹豫,有一点点水光。
如果狮子会哭的话,他大概已经在哭了。
然后他慢慢地挪过来,在雷夫旁边趴下。这次他没有贴上去,而是在一个很近但又不接触的距离停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雷夫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前爪,勾住了芬恩的前臂,把他拉了过来。芬恩的身体撞上了他的身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雷夫没有松开爪子。他直接把芬恩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鬃毛里,下巴压在他的头顶上,整头狮子像一座黑色的山一样把他罩住了。
“你给我听好了,”雷夫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你以后想趴就趴,想蹭就蹭,不用装可怜。我让你过来的意思就是你可以过来。任何时候。”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一个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不觉得我烦吗?”
“烦。烦死了。”雷夫毫不犹豫地说,“但烦也得忍着。谁让我捡了你。”
芬恩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雷夫感觉到一团温热的东西在他的胸口蹭了蹭。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蹭,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放开了的蹭。
芬恩的尾巴从身后卷过来,缠上了他的尾巴。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嗯。”
“你是不是发现了?”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发现什么?”
芬恩从他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了,也没有困惑了,只有一种坦然的、明亮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光。
“发现我是故意的。”芬恩说。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雷夫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什么?”
芬恩的尾巴在他的尾巴上轻轻卷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从你第一次疏远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让我靠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自己。”
雷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所以我就想……如果我表现得很可怜,你是不是就会心软?”芬恩的声音很平静,“然后你就会让我重新靠近。然后我就可以靠得更近一点。”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芬恩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雷夫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他妈真的是个——”
他找不到词了。
他该说什么?说你是个心机男?说你是个小骗子?说你把我耍得团团转?
但看着芬恩那双弯成月牙的金色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句重话。
“……你赢了。”他说,把下巴重新搁在芬恩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以后你说了算。”
芬恩的尾巴在他尾巴上用力卷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满足的笑声。
如果狮子会笑的话。
“那我可以继续趴在你身上睡觉吗?”
“可以。”
“可以把脑袋塞进你的鬃毛里吗?”
“可以。”
“可以在你巡逻的时候跟着你吗?”
“可以。”
“可以——”
“你够了啊。”雷夫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芬恩把脑袋重新埋进他的鬃毛里,呼噜声震天响。
雷夫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我就说吧。他就是故意的。他一直在套路你。
另一个声音说:知道了又怎样?你舍得把他推开吗?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
雷夫低头闻了闻芬恩的鬃毛。
那股蜂蜜一样的甜味钻进他的鼻腔,顺着某种他解释不了的通道直接灌进了大脑。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后颈的毛不自觉地炸开了一点点。
香。
真的很香。
他以前觉得一个公狮子“香”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但现在他不想管正不正常了。
他就是香。怎么了?
草原上有哪条法律说了公狮子不能好闻?
雷夫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嗯?”
“没什么,”雷夫的声音闷闷的,“你鬃毛上有根刺。”
“又是刺?”芬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有刺。这次也是。”
“好吧。”芬恩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脑袋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尾巴卷得更紧了。
雷夫趴在那里,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重量,还有那股从芬恩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蜂蜜甜味。
他突然觉得半直半弯就半直半弯吧。反正也直不回去了。
而且怀里这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
第五天。雷夫正式放弃了直男自救计划。
他把这个计划从脑子里删除了,就像删除一个不需要的健身APP一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计划。
“老婆养成计划”。
不对,不能叫老婆。太早了。这小崽子才两岁,什么都不懂。
虽然他套路得挺溜的,但那更多是一种生存本能,跟感情无关。
他需要时间长大。
雷夫有的是时间。
他现在是一头四岁的成年雄狮,正值壮年,巅峰期能持续到八岁。他有足够的时间等芬恩长大,有足够的时间建立领地,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没有人能伤害他。
雷夫趴在树下,看着远处正在练习扑咬的芬恩。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奔跑的姿态越来越流畅,后腿的伤疤已经完全不影响他的速度了。
芬恩捕捉到了一只高角羚幼崽,叼着战利品跑回来,放在雷夫面前,尾巴翘得高高的。
“雷夫哥哥你看!我抓到了!”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只高角羚。咬的位置很准,脖子上一口毙命,干净利落。
“不错,”他说,“进步很大。”
芬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前臂上,尾巴在地上卷来卷去。
“雷夫哥哥。”
“嗯。”
“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雷夫低头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干净的、透亮的、带着一点点不安的期待。
“会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这里是我的领地。哪儿也不去。”
芬恩的尾巴在地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雷夫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蜂蜜的甜味。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住芬恩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太阳从金合欢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们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一群角马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草。河水流淌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几只鸟在树顶叽叽喳喳地叫着。
一切都很好。
雷夫心想:去他妈的直男。老子现在是一头狮子。狮子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怀里的金色毛球。
而且老子喜欢的这个,是整个草原上最好看的。
虽然他心眼多了点,套路深了点,得寸进尺的本事强了点。
但——香啊。
雷夫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把尾巴卷得更紧了。
“雷夫哥哥,你是不是又在闻我的鬃毛?”
“……没有。”
“骗狮。”
“闭嘴。”
芬恩笑了。那种笑声不是用声音发出来的,而是通过身体传递的。一个小小的、轻微的震动,从金色的鬃毛传到黑色的皮毛上,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圈。
妈的。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