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今天丢人丢大发了。
丢到他想找个鼹鼠洞把自己塞进去、然后让鼹鼠在上面踩三脚的那种丢人。
事情要从今天中午说起。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草原的空气是烫的,地面是烫的,连风都是烫的。那风从枯骨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盐碱地和腐肉的气味糊在脸上。
雷夫趴在“龙床”上,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四条腿朝四个不同的方向伸着,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
“我已经死了,但我的体温还热着。”
芬恩趴在他旁边,侧躺,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轻轻搭在雷夫的肚子上。
“雷夫哥哥。”芬恩叫了一声。
“嗯。”雷夫没动,舌头还耷拉在外面。
“你的舌头上有只蚂蚁。”
雷夫把舌头收回去,嚼了嚼,然后又耷拉出来了。
芬恩看了他三秒:“你刚才把蚂蚁吃了。”
“嗯。补充蛋白质。”
“……蚂蚁能补充多少蛋白质?”
“一口一个,积少成多。”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雷夫的肚皮。像人类拍西瓜那样拍了一下,听声音。
“你在干什么?”雷夫眯着一只眼睛看他。
“听你肚子里有没有蚂蚁在叫。”
“蚂蚁不会叫。”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被你吃了之后安不安分?”
雷夫把耷拉出来的舌头收回去,翻了个白眼。
“你今天是专门来气我的?”
“不是。”芬恩的嘴角翘了一下,“我是来陪你的。气你是顺便的。”
雷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肚皮上的尾巴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盖在肚脐眼的位置上。
“那你陪吧。别说话。让我安静地热死。”
芬恩没有安静。他站起来,走到岩石台地的边缘,朝下面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来,低头用鼻子碰了碰雷夫的额头。
“雷夫哥哥。”
“嗯。”
“你额头好烫。”
“废话。太阳晒的。”
“不是。”芬恩的鼻子在他额头上又碰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你好像……发烧了。”
雷夫睁开眼睛,看着芬恩。芬恩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得很紧,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是水雾一样的东西。
“狮子不会发烧。”雷夫说。
“狮子会发烧。”
“我不会。”
“你现在就在发烧。”
“我这是热。天气热。草原热。太阳热。”
“你的鼻子是干的。”
芬恩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带着担忧、压着声音。
“狮子的鼻子应该是湿的。你的鼻子是干的。你病了。”
雷夫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确实是干的。
“可能刚才晒太阳晒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你别大惊小怪的。”
芬恩没有说话。他转身跳下岩石台地,消失在一片灌木丛后面。雷夫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声中。
雷夫躺在“龙床”上,盯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心里有点慌。
不是慌自己生病。是慌芬恩那个表情。
芬恩刚才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他把所有的担忧都压在喉咙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尾巴。
那个干掉的鼻子……
雷夫闭上眼睛,开始感受自己的身体。
头有点晕。四肢有点酸。喉咙有点干。肚子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吃了蚂蚁,是一种更深处的、隐隐的胀痛。
妈的。他好像真的发烧了。
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雄狮,草原上最顶级的掠食者,能把三头流浪雄狮追出五公里的狠角色,被一场发烧放倒了。
这也太丢人了。
他正在思考“发烧的狮子应该怎么办”这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时,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了。
不是一头的,是两头。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性的吼叫。
不是针对芬恩。是针对那个跟着芬恩回来的东西。
芬恩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根茎很长,叶子呈锯齿状,整株植物散发着一种浓烈的、苦涩的气味。
他身后跟着一头雌狮。
不是普通的雌狮。是一头体型不小的成年雌狮,毛色是浅棕色的。
她的体型比芬恩小一圈,但在雌狮中算是大个子了。左耳上有一个缺口,是旧伤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神很警惕,在看到雷夫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压低了一点。
那是雌狮对雄狮表示臣服和尊重的姿态。
雷夫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目光从那头雌狮身上移到芬恩身上,又从芬恩身上移回那头雌狮身上。
“她是谁?”
芬恩把那株植物放在地上,用爪子按住,然后抬头看着雷夫。
“她叫维拉。”他说,“我在河边遇到她的。她在喝水。她知道哪种草能退烧。”
雷夫的目光重新落在维拉身上。维拉低着头,没有直视雷夫的眼睛。这是狮子界的规矩,低级别的狮子不能直视更高级别的狮子,尤其是在对方的地盘上。
“你知道怎么退烧?”雷夫问她。
维拉点了点头。
“这种草叫苦金花。”她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那株植物,“根茎嚼碎了吞下去,能退烧。我以前的狮群里,有幼崽发烧的时候就用这个。”
雷夫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转头看着芬恩。
“你怎么知道她懂这个?”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我问她的。”
“你问她她就告诉你?”
“嗯。”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雷夫哥哥。”芬恩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犯浑。”
“你在发烧。你鼻子是干的。你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你今天早上打哈欠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牙龈是白的。”
雷夫愣住了。
他确实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因为没胃口。他今天早上打哈欠的时候,芬恩就在旁边。他以为芬恩只是在看他打哈欠,没想到芬恩在看他的牙龈。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牙龈了?”他问。
“你教我的。你教我追踪的时候说过,看猎物的健康状况要看牙龈。健康的牙龈是粉色的,生病的牙龈是白的或者发紫的。”
“那是看猎物——”
“你也是猎物。”芬恩打断他,“你是鬣狗的猎物,是鳄鱼的猎物,是疾病的猎物。如果你病了,你就是所有东西的猎物。”
雷夫没有说话。
芬恩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开始用牙齿嚼那株苦金花的根茎。
他的动作很用力,咀嚼肌在金色的鬃毛下鼓起来,在用最大的力气把根茎嚼碎,嚼成糊状,好让雷夫能吞下去。
雷夫看着他嚼那株草,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芬恩嚼了很久。那株苦金花的根茎比普通的草根硬得多,纤维很粗,嚼起来非常费劲。他的嘴角渗出了一点绿色的汁液,顺着金色的毛发往下淌,滴在岩石上。
他的下巴在微微颤抖。不是疼是累。咀嚼肌在长时间的用力下开始疲劳了。
雷夫想说什么,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芬恩在嚼那株草的时候,维拉在旁边安静地站着,用一种雷夫看不懂的眼神看着芬恩。
那种眼神不是好奇,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意外的东西。
芬恩终于嚼完了。他低下头,把嘴里那团绿色的糊状物吐在雷夫面前的地面上。然后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嘴角还沾着绿色的汁液,下巴上湿了一片。
“吃。”他说。
一个字。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团绿色的糊状物。它散发着浓烈的、苦涩的气味,光是闻一下就让他舌根发麻。
他知道这种东西有多苦——苦金花,草原上最苦的植物之一,连疣猪都不愿意吃。
但他没有犹豫,他低下头把整团糊状物舔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苦。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的、让整个面部肌肉都痉挛的苦。他的眼睛在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嘴巴不自觉地张开,舌头伸出来,像一条被烫伤的狗。
芬恩看着他这个表情,嘴角翘了一下。
“雷夫哥哥。”他说。
“嗯。”雷夫的声音沙哑,嘴里全是苦味。
“你不怕苦?”
“怕。”
“那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快?”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嘴角残留的绿色汁液。
“因为是你嚼的。”他说。
芬恩的耳朵在瞬间炸毛了。整只耳朵从根部到尖端全部竖起来,毛全部炸开。
维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带着一点点尴尬的了然。
“我……”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先走了。苦金花每天吃一次,吃三天。如果三天还没退烧,就要换另一种草。”
“什么草?”芬恩问。
“先吃三天再说。”维拉又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三天后还没好,你到河边来找我。我每天早上都在那边喝水。”
芬恩点了点头。
维拉转身,快步走向灌木丛。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我不应该在这里。”
走了大概二十米,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芬恩。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像是老狮子看小狮子的目光。然后她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
雷夫看着维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
“她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对。”他说。
芬恩转头看着他。“什么眼神不对?”
“就是……不对。”
“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但不对。”
芬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雷夫哥哥。”
“怎么了。”
“她在看我有没有生病。她在担心我。”
“她为什么担心你?”
“因为她是一头好心的雌狮。她在河边看到我,问我为什么一头狮子在外面,我说我的同伴生病了,她问我什么症状,我说鼻子干、没胃口、牙龈发白,她说可能是发烧,然后带我去找了苦金花。”
雷夫听着这段描述,脑子里自动过滤掉了所有无关信息,只留下了一个核心事实——
芬恩在河边遇到了一头雌狮,然后跟着她走了。
“你跟着一头陌生的雌狮走了,而且没告诉我。”
“你当时在睡觉。你在发烧。”
“你应该叫醒我。”
“你发烧了。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知道你在哪里。”
芬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雷夫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雷夫的鼻尖。
“雷夫哥哥。我在哪里,你不用担心。我会回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因为你需要我,因为你在等我。”他说。
雷夫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芬恩的鼻尖。那里沾了一点苦金花的绿色汁液,苦味通过舌头传进来,但他觉得是甜的。
芬恩的鼻子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吃了苦金花之后嘴里全是苦味。”他说,“你舔我的时候把我的鼻子也弄苦了。”
“那是你活该。”
“我活该什么?”
“活该你找了个会发烧的老公。”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发烧的时候比真不要脸。”
“我平时也不要脸。”
“我知道。但你发烧的时候,你的不要脸是平时的很多倍。”
雷夫愣了一下,然后很欠揍地大笑了,带着发烧的热度和滚烫的温柔。
“你赢了。”他说,“我认输。”
芬恩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雷夫的前腿上。
“你睡吧。”他说,“我看着你。”
雷夫低头看着趴在自己前腿上的金色脑袋,闭上眼睛。
苦金花的苦味还在嘴里残留着,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带着一种草木特有的、涩涩的回甘。他的头还是晕的,四肢还是酸的,喉咙还是干的,肚子还是不舒服的。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苦金花那玩意儿刚吃下去不可能这么快见效。是因为芬恩趴在他的前腿上,呼吸喷在他的爪子上,温热的。
雷夫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芬恩在叫他。
“雷夫哥哥。”
“嗯。”他的声音含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以前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
雷夫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穿越之前,他生病的时候是自己扛的。一个人住,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烧水吃药,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退烧。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三百多个联系人,但能打电话说“我病了,来一下”的人一个都没有。
穿越之后,他是狮子。狮子不会生病,至少他以为不会。
然后他病了。然后芬恩去找了一头陌生的雌狮,问了一种能退烧的草,嚼了整整十分钟,嚼到下巴发抖,嚼到嘴角流出绿色的汁液,然后把那团世界上最苦的东西吐在他面前,说了一个字——“吃。”
他吃了。因为那是芬恩嚼的。
“没有人。”他说。两个字。
芬恩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脑袋从雷夫的前腿上挪开,站起来,绕到雷夫的侧面,然后整个身体贴了上去。从侧面贴住雷夫的身体,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胛上。
“现在有狮子了。”芬恩说。
雷夫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尾巴卷上了芬恩的尾巴,卷得很紧,紧到芬恩的尾巴尖都变白了。
他在芬恩的呼吸声和呼噜声中沉入了睡眠。
这次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