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吧, 我们聊聊。”
游泷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切了一块嫩肉:“你为什么来救我?别说是战友情,我的通缉令应该都传到星际流浪者那儿了。”
林楠:“你想听什么?听我有多恋爱脑, 对前任念念不忘?”
游泷盯着她的肩章拖长了调子:“林上校怎么可能是恋爱脑呢?她理智到被人说冷血呢。”
林楠点点头:“是,你最知道怎么伤我的心。”
二人都沉默了, 直到星河号的声音响起:“林上校, 联邦军方希望与您通话。”
林楠切着牛排:“接。”
虚拟屏幕在桌尾投射, 林楠扫了一眼, 很热闹嘛,大校, 少将, 中将, 上将, 统帅A,还有刚走进来的这位是……议长?
林楠放下刀叉,起身敬了个军礼。然后又在无人回应的情况下自己坐下了,该吃吃, 该喝喝。
她对面那位连个眼神都没有,坐姿懒散,啃羊腿的姿势活像个地痞流氓。
统帅A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林上校, 经过反复比对,我们已经确认光轮联盟提供的监控图像当中,劫狱者确为三年前牺牲的上校林楠。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驳的吗?”
林楠摇头:“没有,元帅, 您听到的, 看到的都是事实。”
大校虽然是她的直属上级, 但在一屋子人里面官衔是最低的, 实在没敢说话,于是中将开口呵斥了:“胡闹!我命令你起立回答长官的讯问!”
林楠又摇头,一脸不大真诚的歉意和诚恳:“抱歉,长官,目前我在联邦档案里仍然是牺牲的状态,我想死人是不用遵守军规的。”
游泷很少看见她这么生动的表情,一时新鲜得盯着她笑了出来,那副暧昧的表情把在场一众军官气得血压飙升。
议长开口了,起先她声音还算和缓,但很快就严厉了起来:“林上校擅自行动的事先放在一边,现在,我以联邦议长的身份命令你,监禁你身旁的通缉犯,直到我们的战舰前往接收。任何一个还活着的联邦公民,都有这个义务!”
林楠望着游泷的瞳孔,看得她心里发颤。
游泷禁不住开始畏惧等下的宣判。她很清楚林楠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她心里,程序正义远大于个人正义,规章制度远大于个人情感,她猜测下一秒林楠就要说“情感上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我现在要将你移交军事法庭”。
林楠在她的幻想当中笑了一下,很温柔的样子,转过脸去的时候又是一脸冷若冰霜:“恕难从命。”
统帅A也禁不住呵斥她:“林上校,我希望你放下个人私情,为联邦的利益考虑,坐在你面前的是联邦S级通缉犯,她的背叛让我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林楠还是那句话:“恕难从命。”
议长冷笑了一声:“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向公众宣布你的行径,包括但不限于隐瞒情况,擅自行动,违抗军令,帮助S级通缉犯越狱,严重损害联邦与光轮的友好关系……”
“哎哎哎,场面话说给老百姓听就行了哈,在场的谁不知道联邦跟光轮什么关系啊?”游泷举手发言:“林上校劫不劫狱我都会越狱的,当着正主的面扣史盆子不太好吧,你说是不是啊议长。”
议长板着脸道:“你无权与我对话。”
统帅A试图劝她,“林上校,作为你母亲多年的老战友,我需要提醒你……”
林楠打断了她的话:“各位,我还要用餐,没什么事的话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还是这个话题的话,那我也只有一句话:她我是不会交出去的,就算刀戈相向,我也在所不惜。”
中将愠怒:“你真以为凭你们两个人能对抗联邦和光轮?我们——”
林楠:“星河号,结束通讯。”
虚拟屏幕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周围恢复平静,只有林楠认真咀嚼羊小排的脸。
游泷有点忍不住了:“要不然你去看看恋爱脑怎么治吧,你不会真因为我和联邦决裂的吧?这可是要上通缉单的。”
林楠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是通缉犯吗?没见你多害怕,刚爆出来那会儿在光轮过得还挺嚣张啊。”
联邦,军方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几分钟,议长才有些阴沉地开了口,却是询问统帅A的:“林楠为什么要劫狱?你说的个人私情又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都齐刷刷望向她,刚得知林上校背叛的消息后议长就把他们叫了过来,向星河号发起了通讯。在座的官衔都很高,没谁会关注一个小小的上校。但A和林星上将是旧友,定然对旧友之子有所关注。
统帅A平静道:“林楠还在军校的时候,曾经和游泷同期,两人谈过一段。多年来林上校一直单身,很可能是对游泷余情未了。”
议长皱了皱眉:“就因为这?所谓的爱情的力量?”
统帅A:“也许她只是不愿意相信游泷是叛徒罢了。她们相处约有一年,她或许认为自己很了解游泷。”
议长望向她:“那么依你所见,现在应该怎么办?”
统帅A胸有成竹道:“她们只有两个人,一艘战舰,我们派出一个团的兵力就足以歼灭她们。”
这时大校插嘴道:“我有一个意见,不如就让林楠从前隶属的军团进行抓捕,也好正正他们的名声。”
统帅A皱了皱眉,不赞成地看着他:“这样处理是否有些偏激……”
大校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林楠是他的直属:“请元帅放心,整个阿尔法星界的军官都将奋勇当先,立场明确,绝不会偏袒叛徒!”
统帅A还要说话,议长已经站了起来:“就这么定了,今天就到这,关于缉拿要犯的事务由A全权负责,散会。”
*
星河号里同样安静了好一会儿。
游泷突然说道:“你没必要这样。”
林楠抬头:“你有意见?”
游泷皱眉:“我的主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
林楠心里突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了陈年的伤疤。
游泷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泼灭了她的希望。她表情未变分毫,但整个人就是变得落寞了:“好。”
游泷呆了一呆,无端感觉自己像在犯罪。梗了一会儿,她又道:“我可以配合你演一出戏,卖你们一个关于光轮的重要情报......然后发现你在骗我,于是跟你打了一架,你受点伤,我抢了飞行器逃跑,这样你也不算是叛徒。”
上校一口拒绝了:“你没必要劝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游泷还想再说什么,林楠已经转了转戒指,调出虚拟屏幕:“现在我们来交换一下彼此的情报。三年前我收到你被关在N号监的消息......”
游泷立刻道:“看来你也没多恋爱脑嘛,居然谨慎了三年才来救我......”
林楠:“然后就被雇佣兵伏击,跃迁到了黑洞附近。”
游泷把嘴闭上了。
林楠大略讲了一下之后发生的事,最后得出结论:“联邦里有内鬼,这个人地位还很高,能买通雇佣兵,想置我于死地。”
游泷正色道:“为什么是你被伏击,你有没有什么猜想?”
林楠很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有一些猜想,大概和我的母亲有关。守护者壹号是隐藏在星河号里的人工智能,并且这座战舰上居然有光速引擎......现在强制跃迁武器已经投入战场,可仍然没听说哪方势力研究出了光速引擎。”
她注视着游泷:“我不知道在你的计划内有哪些情报可说,哪些情报不可说,你可以选择性地分享信息。即使过去了很多年,我没有变,并且相信你也没有。即使不再是恋人,我们依然是战友。”
游泷注视了她一会儿,念出了军校时的校训:“同生共死?”
上校郑重接道:“患难与共。”
“好吧,那我就说说我的情报。”游泷回忆了一下:“你刚刚说有内鬼,我们现在可以排除国防部长A。其实我觉得总统也可以排掉,他跟个吉祥物没差。”
“那么还有其余的部长,以及议长。”林楠思索了片刻:“元帅有没有和你暗示过她的怀疑对象?”
游泷一笑:“我是个间谍,知道的当然越少越好。”
她想到了那些洗脑特训,声音含糊了一下:“总之,元帅派我潜入光轮执行秘密任务。我的目标和光轮正在研究的一种新技术有关......”
她仅仅停顿了一下,林楠就已经接了上来:“我们在林子里遇见的那些怪人?”
“啊对对对,长官真是一如既往的英明神武。”游泷也不知道在阴阳怪气些什么:“光轮正在研究的是一项意识技术,他们最初的构想是通过意识剥离打造出一批‘僵尸士兵’,但是随着实验的一步步推进,光轮鹰派的胃口也越来越大,甚至瞒着鸽派研发更先进的技术。他们希望不需要在目标的脑子上动手术就能控制人的思想,也就是悄无声息的控制。一旦应用起来不仅政府高官会成为个人意志的仆从,就连下层民众都无法幸免。”
林楠后背泛凉:“第二种控制方法研究出来了吗?”
“我暴露前还没有。”游泷耸了耸肩:“现在应该还在实验阶段,这一点看鸽派的反应就知道了,现在鸽派还能自由发声,群众基础也不错。”
“他们没有给你用意识技术吗?”
游泷开始不自然了起来:“啊......那个......其实也不是......也用了一下的吧,但是我们的元帅早有预料,我可是受过特训的......”
林楠声音发紧:“什么特训?”
“......”
“所以你那些突然抽疯的行为不是神经受伤,是洗脑训练对不对?”
游泷:“......”
她眼珠乱飞:“间谍的基本修养......”
林楠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你先别跟我说话。”
游泷:“啊???”
上校的背脊起伏了一下。把游泷吓得够呛,她想这人不能是哭了吧,不会吧不会吧,谈一整年也就分手的时候见她哭了一回,难不成现在是因为心疼她......
她尴尴尬尬地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慎重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这对我是一种保护,他们想要我脑子里的信息,所以不敢真的给我做成僵尸,只用了一些强效致幻剂......如果不是因为特训,审讯的时候我估计把跟你的恋爱史都抖干净了。”
林楠肩膀一耸,冷冷地震掉了她的手:“别动手动脚。”
游泷一呆,紧接着嚎了起来:“冤枉啊长官,我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哦买噶她想喊口号!“Yes sir!”她突然不受控制地立正敬礼。
“……”
游泷真不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成天在前任面前丢人算怎么个事儿。
“继续说正事。”
林楠转过身,看起来神色如常:“元帅有没有给你新的任务?”
直击要害林上校。游泷在心里感叹了一声这熟悉的风格,也正色道:“元帅要我继续潜伏,关注意识技术的最新进展。”
“但你暴露了,在监狱里浪费了三年。”林楠面无表情道:“你不清楚最新的意识技术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游泷尬笑:“这是个意外……意外。不过我也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们还有这个……”
她夸一下掏出个头来,献宝似的跟林楠炫耀:“给我一个工作台,我要解剖一下,一直听说这个意识技术有多牛而逼之,终于得到一个标本可以研究了……”
林楠没问她研究明白能干啥,只是指了下实验室:“找不到的装备问星河号。”
游泷比划了个胜利的手势,提着那兜头走远了。
“我们也应该适时地给内鬼一些误导。”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林楠说道:“以免它觉得我们在闷声干大事。”
游泷:“……实际上我们两个逃犯并没有什么干大事的能力。”
林楠:“结合你的情报,内鬼想要除掉我的动机有了新解释。既然元帅已经开始布局,那么内鬼很可能认为元帅会用到我,母亲给我留下了有先进技术的星河号,内鬼很可能是忌惮这一点。”
“有道理。”游泷点了点头:“误导也很简单啊,我们假装在谈恋爱就好了。”
上校默不作声地将“假装”二字咀嚼了两遍:“有做戏的嫌疑。”
“就跟从前一样就好了,不用刻意高调,能迷惑他们一点是一点。”游泷倒是深明大义:“反正这种事咱俩很有经验。”
上校又默了默:“行。”
游泷说干就干效率特别高,手段是挨个回复黑评——林上校上了联邦的通缉榜,全星际的新闻都在报道这件事。媒体迅速扒出来二人的陈年旧事,公众口诛笔伐,让她俩锁死赶快滚蛋。
游泷顶着大号在评论区蹦跶:【已经锁死了嗷,收到祝福】
【感谢关注,幸福着呢】
【那又怎样,有我老婆爱我就够了】
【你有这种为你与全世界为敌的老婆吗?哦不对,你有老婆吗?】
【一群寡王少bb,再过两百年你们也没老娘出名】
【什么?名声臭了?我不在意,我只在意我老婆】
她无视了攻击她俩人品和名誉的评论,专挑和爱情有关的回复。
林楠冷不丁在她后脑勺上敲了下:“游女士,你不能更幼稚了。”
“林长官,你不能更无聊了。”游泷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脑勺:“什么东西敲我脑壳?”
“奶茶。”林楠随意地放下一只太空杯:“今天是传统节日,秋天要喝第一杯奶茶。”
游泷龇牙咧嘴地拿起杯子嗅了一下。
“林长官,我们是在假装恋爱不错,但你现在做的事敌人看不见啊。”
“我想做,不行吗?”
游泷无言以对。她终于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分手多年来林楠是什么想法她管不着,但现在她需要林楠提供一个容身之地,林楠也需要她的技术支持,两人因为任务需要不得不捆绑在一起,林楠很可能会越陷越深。
她叹了口气,没喝:“你有思考过我们为什么会分手吗?”
“有的。”
林楠垂下眼睫:“因为我们看待问题的方式有本质上的不同,我们的争吵大多数都是由于这种差异造成的。我不能忍受你的散漫、冒险和强烈的个人主义,你看不惯我的遵规守纪,集体精神和程序正义。”
“你想得很对,但也不完全对,两个人再三观不合也能维持一段时间,只要有一方足够爱,愿意包容和忍耐。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忍久了会很难受。”游泷说道:“从前我是这个做让步的人,那时候我甘之如饴,但现在不同了。”
林楠抿唇:“我也可以退让,现在我愿意。”
游泷摇了摇头:“很抱歉……你的退让迟了。我看到了你的变化,你来劫狱,和大半个星际对立……但这次是我的问题。我还没有告诉你一件事,因为强烈的脑部刺激,我丧失了感知情感的能力。见到你的时候我会出汗,会心跳手抖,但我的情绪很冷漠,我只感到震惊,震惊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垃圾桶旁。换而言之,我无法回应你。”
她越说越沉默,但还是声音平板地说完了,因为林楠看起来已经快爆发了,她不可思议地瞪着她,问道:“你说什么?”
“就是创伤性情感解离综合征……”游泷看了她一眼:“你能明白吗?我的记忆告诉我我应该继续爱你,但我感觉不到什么是爱了。”
林楠一把攥住她的领子:“因为洗脑训练?”
“那个我能挺过去。”游泷道:“是暴露后的事,他们长时间使用致幻剂,大概能有半个月吧,我不敢睡觉,怕在梦境中吐露机密,后来实在熬不下去了,失忆过一段时间。再醒来的时候我感觉世界很冷漠,心里有个地方空了。”
林楠沉默了,手无力地贴着她滑落。
“你刚刚说,你知道你应该继续爱我。所以在PTSD之前,你还爱我对吗。”
“对。”游泷回答得很干脆利落:“我的记忆变成一片一片的,但后来又逐渐想起来了,于是我知道我应该爱你。我仍然记得所有的事,却丧失了记忆里的情感体验。”
“能治好吗?”
游泷温和但冷漠地摇了摇头。
“光轮用最先进的脑部仪器给我扫描过,我大脑里的某些神经通路被烧毁了,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而且,我并不是太想把那些东西找回来。”
林楠有点失态地吼道:“为什么?!”
“你看,就像你现在这样情绪激动。”游泷微笑:“没有情感有什么不好的呢?我并不觉得我失去的是很珍贵的东西。”
刚从病房里醒过来后,她并没觉得有太大不同,因为她已经忘记了曾经大笑的、哭泣的体验,她平静得像一台机器,平稳到安详。但半个月过去,她逐渐开始感到恐慌,医生的询问和审视让她意识到她丢失的恐怕是很重要的东西,她逐渐拼凑起记忆里一片空白的地方。
她想起来她很爱一个人,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爱她,爱她的时候又是怎样的感觉。她站在记忆的长河里看着曾经自己幸福的脸,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陷入某种存在主义的恐惧与孤独当中,因为她不再有丰富的情感可以体验。她平静得死寂,平静得可怕,但却越来越频繁地头痛失眠,记忆闪回,反复进入濒死体验。光轮不得不让她接受心理治疗,她在训练当中逐渐平复下来,并且在心理医生的引导下建立的新的认知体系,“你不必为了自己失去的东西而感到恐慌,人类并不是依靠情感存活的。如今的你变得更理性,更强大。”
她已经在濒临死亡的绝望当中接受了新的观念,但林楠显然无法接受,她几乎是摇晃着她的肩膀,那双眼睛惊惧又悲伤。
“不会的,你为什么不想找回情感?你现在明明会闹会笑会骂人——”
“我装的。”
游泷前所未有的温和平静,她注视着林楠,让后者觉得有某种同情和悲悯在她们中间蔓延:“只不过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个怪胎。”
“那为什么不一直装下去?为什么现在又要坦白?!!”
游泷歪头盯着她,那种感觉让上校毛骨悚然:“因为我发现如果再不说,你就要爱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