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 一束灯光投向舞台。
门铃声响起,大门打开。
江烟呼吸一窒。
秦澜,不, 是娜拉走了进来。
她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对女佣说道:“爱伦, 把那棵圣诞树好好儿藏起来。白天别让孩子们看见, 晚上才点呢。”
秦澜一开口就镇住了全场, 鸦雀无声当中是惊艳般的沉默。她吐字清晰, 声线明亮,天生一副适合讲台词的好嗓子。念惯了影视剧台词的嗓子念话剧台词也毫不逊色, 字正腔圆, 如掷珠玉, 透着古典的韵味。
男主人公海尔茂出场。
两人说说笑笑, 显然感情深厚。娜拉开始向丈夫展示自己给孩子们买的圣诞礼物,家里的每个人甚至连佣人都有,但当海尔茂问她给自己买了什么的时候,娜拉却说:“给我自己?我自己什么都不要。”
这时娜拉的老同学林丹太太(杨星霁饰)前来拜访。趁着海尔茂离开, 性格直爽的娜拉透露了一个秘密。原来她丈夫早年害过重病,医生建议去南方疗养。可那时他们经济拮据,只得向娜拉的父亲求助, 可其实那老人同样重病缠身。
娜拉为了不使父亲临死前还要为他们操心,便自作主张向海尔茂在银行的下属——也就是即将出场的柯洛借了一笔钱。
柯洛出场,并与娜拉单独谈话。海尔茂即将升职,柯洛希望娜拉能向海尔茂吹枕边风, 使他免遭裁员的命运。
性格正直的娜拉自然不肯同意, 但柯洛露出了真实嘴脸——在娜拉写欠条时, 他特意留了陷阱, 要娜拉的父亲做保人。可娜拉为了让父亲走得安详,便擅自伪造了父亲的签名,却被柯洛识破,以此威胁娜拉为他谋利,否则就要控告她。
走投无路的娜拉只好试探丈夫的态度,却遭到了拒绝。海尔茂不愿意让下属们认为新经理被老婆牵着鼻子走,因此无论娜拉怎样哀求,他都无动于衷。
娜拉只能眼睁睁看着海尔茂寄出了那封辞退柯洛的信。
柯洛发觉娜拉影响不了海尔茂的决策,于是果断放弃了她,打算写信威胁海尔茂。他的野心也随之膨胀,要求在银行得到一个比之前更高的位置。
娜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保护丈夫,请求林丹太太为她作保,证明海尔茂与此事无关。
林丹太太答应帮忙劝说柯洛改变心意,在此期间娜拉需要拖住丈夫。在海尔茂要去查看信箱时,她在钢琴上弹起舞曲的前几个小节。
海尔茂以为她为了明日的舞会紧张,便停下来安抚她。娜拉心里藏着全家能否安然无恙的秘密,心不在焉地在火炉前跳得如痴如狂。她的头发松散下来,在肩头上纷披,随着她疯狂的舞步旋转飘扬。
江烟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为了角色染成的栗发疯狂飞舞。角色和她自己仿佛已经融为一体,明媚到狂热。
戏剧推向高潮,海尔茂还是看到了那封信,知晓了娜拉冒名借钱的事,也知晓如果他不答应柯洛的无耻要求,这件事就会败露,娜拉将会被起诉。
娜拉此时一心想要投水自杀,以保全家人的名声。可在她琢磨着怎样保护家人的时候,丈夫却拦住了她,“这八年功夫——我最得意、最喜欢的女人——没想到是个伪君子!”
娜拉狂热的表情渐渐冷静了下来。
海尔茂在门厅前走来走去:“是个撒谎的人——比这还坏——是个犯罪的人……你父亲的坏德行你全都沾上了——不信宗教,不讲道德,没有责任心……没想到现在你这么报答我!”
他兀自情绪激动,破口大骂,仿佛这其中的受益者不是他,相比之下,妻子娜拉的表情出奇地冷静。她审视着丈夫,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舞台气氛愈加紧张,场内鸦雀无声。
“不错,这么报答你。”娜拉淡淡地回答道。
海尔茂:“你把我一生幸福全都葬送了。我的前途也让你断送了……我这场大祸都是一个下贱女人惹出来!”
娜拉枯立在那里,往常的叽叽喳喳消失不见:“我死了你就没事了。”
“哼,少说骗人的话。你父亲以前也老有那么一大套。照你说,就是你死了,我有什么好处?……人家甚至还会疑惑我是跟你串通一气的!”
秦澜演绎着剧本上的“冷静安详”:“我明白。”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柯洛的信又来了。
林丹太太成功劝说柯洛回心转意,让他放弃了威胁海尔茂一家的主意。
海尔茂欣喜若狂:“喔!我没事了!娜拉,我没事了!”
娜拉:“我呢?”
海尔茂:“自然你也没事了。”
此男变脸如翻书:“听见没有,娜拉!你好像不明白。我告诉你,现在没事了。你为什么绷着脸不说话?喔,我的可怜的娜拉,我明白了,你以为我还没饶恕你。娜拉,我赌咒,我已经饶恕你了,我知道你干那件事都是因为爱我。”
娜拉仍旧惜字如金:“这倒是实话。”
海尔茂:“你正象做老婆的应该爱丈夫那样地爱我。只是你没有经验,用错了方法。可是难道因为你自己没主意,我就不爱你吗?……刚才我觉得好象天要塌下来,心里一害怕,就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娜拉转身走掉了:“谢谢你宽恕我。”
海尔茂发觉了妻子的冷淡。显然潜意识里他也是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才是真正的伪君子,否则他为什么突然甜言蜜语,自相矛盾地安抚娜拉?
“你放心,一切事情都有我。我的翅膀宽,可以保护你……难道我舍得把你撵出去?别说撵出去,就说是责备,难道我舍得责备你?”
“娜拉,你不懂得男子里的好心肠。要是男人饶恕了他老婆……他心里会有一股没法子形容的好滋味。从此以后他老婆越发是他私有的财产……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吓坏了的可怜的小宝贝。别者急,娜拉,只要你老老实实对待我。你的事情都有我做主,都有我指点。”
娜拉换掉衣服坐了下来,要和他好好地谈一谈:“你不了解我,我也到今天晚上才了解你。”
结婚以来,这夫妻二人从来没有谈过正经事。关于家庭决策,关于互相尊重,关于责任,关于娜拉想要的那种无私的,真正的爱。
她将这种爱完全奉献给了这个家,当海尔茂遭遇危机时,她第一时间想要投水自杀,以保全他的名节,可他没想到,丈夫却不曾爱过自己。
海尔茂迷惑了:“我的好娜拉,正经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娜拉:“咱们的问题就在这儿!你从来就没了解过我。我受足了委屈,先在我父亲手里,后来又在你手里。”
海尔茂有些恼怒了:“你父亲和我这么爱你,你还说受了我们的委屈!”
娜拉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们何尝真爱过我,你们爱我只是拿我当消遣。”
这是一个玩偶之家。
丈夫和父亲是天,是头。
妻子则是仆人,是帮佣,是玩偶。
结婚之前,娜拉只能听从父亲的意见。后来则是——“从父亲手里转移到了你手里,事情都由你安排。”
“你爱什么我也爱什么,或者假装爱什么——我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她回头一看,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要饭的叫花子。
海尔茂变了脸色,开始指责她不知好歹。
娜拉开始剖析这个玩偶之家的根本问题所在:“你一向对我很好,可是咱们的家只是一个玩儿的地方,从来不谈正经事,在这儿,我是你的泥娃娃老婆,正像我在家里是我父亲的泥娃娃女儿一样。”
海尔茂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并表示要教育娜拉怎样做个好老婆。
好老婆就是要听丈夫的话,家里的一切都由丈夫做主。
娜拉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困境,她一边说一边想,并打算就这么干:“现在我要离开你。要想了解我自己和我的环境,我得一个人过日子。”
海尔茂跳了起来,大声呼喊妻子的名字。
“你疯了!我不让你走!你不许走!”
娜拉的声音清醒而冷静,衬着海尔茂的狂怒越发苍白。
她要回到老家去,在那找点事情做。
海尔茂却习惯性地开始贬低她:“象你这么没经验——”
娜拉头一次打断他的话,也是头一次拒绝他的价值否定:“我会努力去吸取。”
海尔茂愤怒道:“丢了你的家,丢了你丈夫,丢了你儿女!不怕人家说什么话!”
然而此时娜拉已经不在乎了。海尔茂越是恼火,她就越意识到自己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人。
海尔茂怒极,在地上走来走去:“你就这么把你最神圣的职责扔下不管了?”
“什么是我最神圣的职责?!你说!”
“那还用我说?你最神圣的职责是你对丈夫和儿女的责任!”
娜拉用更大的声音喊道:“我还有对自己的责任!”
海尔茂试图打断她:“首先你是一个老婆,一个母亲!”
“我首先是一个人!”娜拉回头吼道:“跟你一样的一个人!”
“我伪造了签名,可我不信一个父亲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许女儿给他省烦恼,一个丈夫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许老婆想法子救他的性命!现在我要去学习,看是社会正确,还是我正确。”
“娜拉,你病了,你在发烧说胡话。”
娜拉冷静地打断他:“我的脑子从来没象今天晚上这么清醒、这么有把握。”
海尔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妻子:“你清醒得要丢掉丈夫和儿女?难道你不爱我了?”
“不错!”娜拉叫道:“我不爱你了!”
海尔茂仍不明白为什么娜拉突然就不爱他了。
娜拉很疲倦地望着丈夫的脸:“就因为今天晚上奇迹没出现,我才知道你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等人。”
“柯洛把信扔到信箱里后,我绝没想到你会接受他的条件。我满心以为你一定会对他说:‘尽管宣布吧!’而且你说了这句话之后,还一定会——”
海尔茂涨红着脸打断她:“一定会怎么样?叫我自己的老婆出丑丢脸,让人家笑骂?”
娜拉哀伤地说道:“我满心以为你会挺身而出,把全部责任但在自己肩膀上。这正是我企盼的奇迹,为了不让奇迹发生,我已经准备自杀。”
“娜拉,娜拉。”海尔茂试图去拉她的手:“我愿意为你日夜工作,受穷受苦,可是男人不能为他爱的女人牺牲自己的名誉。”
娜拉怒吼:“可千千万万的女人都为男人牺牲过名誉!”
“后来危险过去了,你又装作没事人了,你又叫我跟从前一样乖乖做你的小鸟儿,做你的泥娃娃,说什么以后要格外小心保护我,因为我那么脆弱不中用。”
她大梦初醒一样在屋子里游荡着,不敢相信自己跟这样一个陌生人生活了八年。
海尔茂竭力挽留她。
娜拉只是喃喃自语:“我不能在生人家里过夜。”
我要推开这扇门,我要走出这困境,我拒绝一切的精神打压,价值否定,拒绝他人为我做主,拒绝在一个不平等的时代继续承受不平等。
在如火如荼的气氛当中,秦澜整个人静了下来,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她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
*
演出在掌声雷动当中顺利结束,所有演员一齐上台谢幕。剧场人声喧嚷,人们都一股脑地涌上前去和演员们互动。
剧团坐到第一排,开始给粉丝们签名。
一个女生被挤得一个踉跄,上半身摔向桌子。秦澜扶了她一把,拿起麦克风:“不要拥挤,保持秩序。”
那女生激动得够呛,她离话筒最近,因此提的问题也就从音箱里传遍全场:“秦学姐,我看的时候一直有一个问题,你觉得海尔茂爱娜拉吗?”
秦澜反问了她一句:“你从哪里看出了爱,哪里又看出了不爱?”
“海尔茂肯为家庭付出,给娜拉花钱,平时对她也表现得疼爱有加,所以我觉得他们之间是有爱的,但是他又贬低娜拉的价值,大难临头各自飞,所以我觉得他也不爱娜拉。”
秦澜收回手,答得游刃有余:“当然是有感情的。海尔茂也爱娜拉,但他的爱是一种对物品的爱,对玩偶的爱,对漂亮女人的爱。我不认可这种爱,因为它缺乏对他人的尊重。”
她没有任何恋爱经验,但观看过很多文艺作品,所以对于爱情有一套理想的见解。标准,但还缺乏一些更深层次的生命体验。
比如不理解爱情当中的酸甜苦辣,不明白为何两个人会变成哑巴。在她的观念里有了矛盾就提出来解决,能解决就继续,不能解决分手就好了。她喜欢《玩偶之家》的结局,喜欢娜拉坚决地离开家庭,讨厌优柔寡断和藕断丝连。
人渐渐地走空了,只剩下少数人还围在前面。
云垂朝江烟走了过来:“你不去要签名吗?”
江烟慢慢抬起头,目光挪到她脸上:“什么?签名?啊,要。”
她心不在焉地站了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神情恍惚道:“你帮我去要吧,就写在这里。”
她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个精致的皮本子递给云垂,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已经标好了日期和主题。
“你怎么了?”云垂担忧地望着她:“你脸色不大好,像是发烧了。”
江烟已经转身走掉了:“不,我感觉非常清醒。”
云垂听着总觉得似曾相识。
难道郁金棠翻演的话剧首先唤醒了江烟?
她拿着本子走到前面,等到粉丝都走光了才说道:“秦老师,我也要签名。”
“哈?”
秦澜一愣,转头找宋蛮:“你女朋友被夺舍了吗?”
宋蛮起初也惊讶了一下,随即昂了昂下巴:“云垂,你要移情别恋呀?”
“给别人要的。”云垂耸了耸肩,指尖在本子下面点了点:“签这里。”
中间江烟要贴剧照。
秦澜一看,本子挺厚的,前一页透出点色彩来,看着是追星的本子。
“我还以为你疯了。”她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
“首演顺利。”云垂收回本子,望向郁金棠。
“必须的必。”郁金棠一脸幸福:“走走走,我请大家吃饭!”
一群人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热热闹闹地朝校门口走去。
而江烟走在相反的路上,神情迷茫。
在娜拉喊出“我首先是一个人”的那一刻,她的心上忽然出现了一丝裂隙。
【作者有话说】
剧本摘自易卜生《玩偶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