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与新人打了照面, 在练习室里。
那时候推荐去参加选秀的名额已经出来了,一共五人,其中并没有我。
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说不失望是假的。
唯一算不上慰藉的慰藉, 就是这五人中没有新人。没有人那么好运,刚进公司就被这天大的机会砸中。
但是,我依然觉得不爽。
这推选去参加大型选秀的名额, 可能本来就没有把新人考虑在内。作为刚入职的新人,有点自知之明的都不会去期待什么。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这跟我刚入职的时候参加的公司内部选秀不一样, 那时候我们是真真切切的被发了学员的号码牌,站上了舞台,接受观众的审视并展示自己。
那是眼看着落在手里的机会, 不是毫无根据的妄想。所以当希望破灭之后,才会如此失望。
现在进来的这一批新人,根本不会懂那个感觉。
那一天我跟室友和平常一样到了练习室,时间很早,平时不会有人。
但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却看到有几个人已经将场地占了。
她们听到了声音就停了下来,像我们这边看过了。
是陌生的长相, 我一下就反应过来这都是新人。只有新人才会来的这么早吧,因为很新鲜。刚当了练习生, 努力的劲头最大。再过上两三个月,她们就不会来的这么积极了。
场地不是塞不下我们几个, 而是练习的曲目不同, bgm会相互影响。
“你们, 去戴耳机。”
室友说着走向电脑那边, 想要给音响换首音乐:“你们用左半场吧, 别过来碍事。”
本来安然无恙,可惜人中有个不愿吃亏的,她挺身而出,站在了所有人前面:“凭什么啊,先来后到也是我们用音响才对。而且我们人更多,为什么只能站半场?这边没有镜子,我们不好看队形。”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个人好傻。
初来乍到一个新地方,无论人还是环境都是陌生的,心里本就没底,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的。听到前辈说话下意识就是顺从,像她这样站出来为所有人说话,有几个人会领她的情呢?
有谁愿意站出来帮她说一句话呢?
那么显眼,只会成为被针对的对象。
果然她的身后没有人附和她,反而惹来我室友的怒意。
“这是规矩你懂不懂?别一天天的想着出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好好跟你说话,别给脸不要脸。”
“什么规矩?我怎么没看到守则上写啊,你们自己欺负人的规矩我可不认。”那人依然不肯退让。
来这半年多我才知道,我们这群吃喝训练都聚在一起的练习生,就如同一个小型的社会。
更早加入公司,就能和导师、员工混得更熟一点。这是个很讲人情的地方,说不定哪里就会被阴一下。有时候过得好不好完全取决于别人的喜恶。
若是新人们都聚起来一起反抗的话,倒是能和前辈们对抗。但问题是愿意站出来的人终究是少数,孤身一人冒头的话,很容易就被欺负了。
我们那个时候,就算前辈愿意分出半场来给我们,也不愿意跟前辈一起训练。
因为前辈经常使唤我们跑腿,不想花那个冤枉钱和功夫的话,还是避着走比较好。
我知道室友为什么生气,我同样也有些恼火。
比起那些糟糕的前辈来,我们已经做的够好了不是吗?
分给她们半个场地,只是要求她们戴上耳机,又没干脆把她们赶走,也没有想过让这几个人帮忙跑腿买奶茶。就算单从前后辈的礼节来看,她们让一让又如何呢,真是没有礼貌。
可我此时,也没法给室友帮腔。
因为我曾经是站出来的那个。
我已经想象不到我当时的心情是什么了。那个时候,我到底为什么觉得前辈很无理取闹,为什么看不得同伴被欺负,为什么第一个站出来?
原因早已经不记得了。
我觉得心情十分复杂。
新人里出头的那个被自己的同伴拉住了。像我预料中的那样,没有人跟她站在一起,反而会阻止她,甚至在心里埋怨她太过突出。
气氛僵持了一会还是缓和了下来,新人们戴上了耳机,让出场地。但我已经没有了心思继续待下去。还没有练够时间,就先一步跟室友告别。
我又想去阳台上吹风了。
我才入职半年,跟那些已经在公司里呆了两三年的前辈们相比,压力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大。
谁不是着急出道,谁想一直当练习生耽误时间?可机会就那么一点,很多人都是在一次次失望中变得焦虑,对人对事的耐心都越来越少。
这才半年,我已经稍微能理解她们的心情了,再过上个一年半载呢?
手头并不宽裕,我估摸着压力会更大。
在去参加选秀名额公布之前,我头一次感受到那种紧张到浑身冒冷汗,胃里一阵阵翻涌着想吐的感觉。
终于忍不住冲向卫生间扶着门框呕吐的时候,我想起了小鹿。
她那时也是这种心情吗?
时间推的越久,这份压力就会越大。
我们公司资历最大的练习生,听说已经练习了七年。从还是个高中生起就跟公司签了合约,几个月前终于退出了。
还有一个稍微好一点的,练习五年之后,在上一次的公司内部选秀中出道了。
可公司最火的女团还是BTB,她的师妹没火,师妹的师妹……距这半年的热度来看,依然平平无奇。五年的练习后终于出道,但依然只有无人在意的待遇。
把这份焦虑倾注于比自己更弱势的群体身上,倒的确是一种不错的解压方式。
有时候很可能是无意识的。
“诶,诶,你站住。”
在走廊上溜达的时候,有个人叫住了我。
我回头一看,这不是把我签下来的星探吗?
“什么事?”对于这个引路人,多少还是需要给些好脸色的。
哪知她一上来就给我带来个重磅消息。
“你想出道吗?”她四下瞅了瞅,确定附近没有人在偷听。才悄咪咪的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说。
这是一句什么废话,来当练习生的哪个不想出道?
我看着她这么紧张的样子,不禁问:“你什么意思?学员选拔不是结束了吗,我可没有机会啊。”
“害,选秀那么多人,就算上了也不一定能出道。咱不考虑那个。”星探挥了挥手,“我有更稳健的路子,你答应就能出道,立马的事。”
“什么啊?”
我有点不相信这路边跑来的羊毛:“事先声明,我可没有钱啊,也不出卖身体。”
“没没没,你想哪去了。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聊吧。”
我们去楼下的咖啡店坐了,时间还早,咖啡店刚开门,没有别的顾客。
看着菜单上的冰美食,我忍不住嘴角抽搐。最终还是没有点单,因为这价钱实在是太贵了。咖啡三十起步,甜品六十八块钱一个小角,反正我是吃不起。
“你知道吧,以咱们公司的规模,每年都会招收大量的练习生。如果有人想走爱豆这条路的话,一般都是在咱们这几家公司里选。”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我有点想笑,这星探怎么还把我当没入行的新人忽悠呢?
咱公司规模是不小,可不知道是不是营销出了问题,明明有颜彧倾这个长红顶梁柱,但在爱豆圈子里一向查无此人。
那些正儿八经的大公司可是有家族粉的。并且一推出女团就会受到极大的关注,加上人家的营销策略,可不会像BTB师妹那样,明明有师姐奠定的好底子,还是落到无人问津的境地。
而且我专门查了,在我这一届练习生之前,公司从来没有如此紧凑且大规模的招过人。
不过我笑了笑,也没把话说太明白。
反正听的人和说的人谁也没信。
“有些小公司呢,她招不到人。你也别看不起小公司,咱公司一开始规模也不大。小公司有它的好处,行政管理简单,没有杂七杂八的问题。”
星探点的单到了,她抿了一口端上来的冰美式。
“而且我认识的那个老板,她有钱,是富二代,专门就想做女团。你想想,所有的经费都拿来做宣传,想火不是轻而易举的?”
我有点听出名堂了:“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跳槽过去?”
“不不不,不是跳槽,跳槽还要付违约金呢。”
星探连忙否认。
“这是合作,公司高层都同意了的。就是把你在公司名下的合同,转到人家那里去。”
“……”
星探看我不说话,连忙补充道:“名额可不多。你是我签下来的,我觉得你有前途,只是少个机会才跟你讲的。一过去就能出道,不用等,我拿我的人品保证。你还犹豫什么呢?”
听起来确实划算至极,只是我已经开始怀疑,这样天大的好事真能轮到我身上吗?
我现在已经不会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幸运儿了。
“你看,就算我蒙你。到那不能立刻出道,那跟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你总不会吃亏的。何况人家那里人少竞争也少,出道的机会不在这里大多了。”
“算了吧。”我说,“经不起折腾,我才刚入职半年,也没有那么着急出道啊。”
星探的脸色冷下来。
“不愿意是吗,那也好说。”
她往靠背上一倚,态度变得随意起来:“赶紧把欠公司的钱还回来。当初报名的三千,还有你这段时间的吃喝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