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门口站了许久。
盯着门锁, 思绪开始飘忽。两条腿直愣愣地立在地上,站得有些僵硬。我似乎考虑了很多事,但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只是盯着门锁, 直到眼睛发酸。
突然,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砰一声,没听清是从哪传来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发出的声音。但那一刻我汗毛直立,产生了一种做贼被发现的心虚感。我害怕走廊的拐角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看到我鬼鬼祟祟的样子。
于是身体没经大脑的,刷卡打开了房门。
我忘记敲门了,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万一颜彧倾这个人热衷于四处发房卡, 我进来以后发现还得排队怎么办。
那么尴尬的场面倒没有发生,但我进来的依然很不是时候。
颜彧倾的头发湿哒哒的,刚从浴室里出来。
她身上只围了一件浴巾,上面抹胸,长度还不到膝盖。头发披在身上往下滴水,带着一股浴室里特有的潮热的水汽。
如果是我这副模样出现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一定会很无措的。
这场面也太隐私了, 不是说大城市里的人都更有边界感吗?为什么颜彧倾看起来毫不在意,像是没有听到开门声似的一甩头发, 往一侧歪着脑袋,用毛巾吸干还在滴落的水珠。
她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会来。
我觉得很没面子, 尤其是这样巴巴地送上门来。不能由着颜彧倾的节奏走, 我咳了两声, 开口说:
“那个, 颜彧倾, 我找你来商量点事。”
这样的开场白让我觉得,往下不会发生些不正常的交易。
“嗯。”
颜彧倾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应答。然后她靠进椅子里,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帮我吹个头发。”
时针已经走过了午夜十二点,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很不妙的时间。即使什么都不发生,单是这个时间就已经太过私人。
可我当时脑子一热,实在是什么都没有多想。
我走过去帮她吹头发,拿起吹风机,心里觉得很是别扭。
这样亲密的行为显然与我们的关系不相匹配,我虽然想过各种各样的情况,但那都和真的发生在眼前不一样。
无论做多少紧急预案,都逃不过现在这种感觉。
我想要离开,却想要留下。我想要留下,却想要离开。
打开吹风机,习惯性地开到最大风。颜彧倾“嘶”的一声,带着椅子往前挪动了一点。
“你怎么搞的,烫到我了。”她微微扭头,斜着一双眼睛看我。
我把风开小了一档,可她依然不满意:“这么小的风要吹到什么时候才能干?”
二档不行三档也不行,这是吹风机上也没有二点五档啊,搞什么鬼。
我又不是你的仆人。
她挑剔的态度让我生出一丝愤懑。
“调最大风,离远一点吹。”颜彧倾的语气有点不耐烦,“等干得差不多了再调小风档,近点吹。”
她让我想起了小学的时候,班上那个总穿裙子的女生。
也是娇纵得不可一世。玩过家家要她先选角色,捉迷藏永远不乐意当鬼,游戏一旦要输就开始耍赖皮。
声音又细又尖,嗓门很大。喜欢穿一双黑色的小皮鞋,身担学习委员的职务,谁不听她的话就跺着脚去告诉老师。
讨厌她的人有很多,但偏偏,追随她的人也有很多。
我则是处于中立的态度,却一直被她呼来喝去地使唤。
她还让我从隔壁班的海报墙上抠下那些亮晶晶的水钻,当成女王的供奉一样献给她。
后面升上了初中不在一个班,过了几年再见到她。她的变化很大,穿着校服梳着马尾,跟朋友们聊天嗓门依然很大,但早不会把别人当仆人使唤了。
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很多毛病自然就改。
可颜彧倾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那么毛病。
我遵照着颜彧倾的吩咐给她吹头发,她终于不挑三拣四,仰着头靠在椅子背上,闭上了眼睛享受。
刚洗了澡,自然是素面朝天。
头发半干不湿,被我顺到后面吹,也没了什么发型塑造。
她一张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修饰地展现在我面前。让我印象最深刻的,竟然不是粉丝最喜欢吹的挺拔的鼻梁,而是她的一双眉毛。
颜彧倾的眉毛根根分明,很浓,不知道是不是纹过。
她属于甜美的长相,无论什么妆造,眉毛自然都不会画得太坚毅。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原来颜彧倾的眉毛生得这样分明这样好看。
“一个地方不要吹太久。”
刚这样想着,那双漂亮的眉毛却又蹙起来。
“头发都要给你弄毛躁了。”颜彧倾睁开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幽怨地看着我。
我手下动作一顿,这一次倒没有太生气。
因为她这表情比起埋怨,更像是嗔怪。
好像撒娇一样。
可我们没有那么熟吧……
长头发很难吹,何况颜彧倾还有那么多要求。我站在她身后举了半天的吹风机,胳膊都有些发酸了。
我有一点发现。
颜彧倾自身的头发好像没有那么多。她屏幕上那一头超级浓密的秀发,估计是贴的假发片。
吼吼。
我头发比她多,此乃一胜。
“行了。”
我这为了避免自己总是一刻不停的盯着她的脸看,努力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来走神,颜彧倾又突然开口,吓得我手一抖。
她的头发还有点潮,没有彻底干透。
“剩下的让它自己干。”颜彧倾说着晃了晃头发,差不多干了的头发看起来十分柔顺。
“你洗澡了没。”她问,“我猜没有吧。”
自问自答后,颜彧倾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浴室:“先去洗澡吧。”
我觉得手心麻麻的。
“那个,”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让我的声音变得很奇怪,“我来找你是有事商量的,就是,嗯……”
“什么事呀。”颜彧倾懒洋洋地问。
“就是,额,那个。选秀,对,我看了新一期的节目。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
“诶。”
我话还没说完,颜彧倾就打断了我。
“我想喝橙汁。”
我被她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唬住了,不知道刚才的话题跟橙汁有什么关系。
“冰镇的,你去给我点一杯。用床头的电话,跟前台要。”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我有些发愣,但还是乖乖转身,用电话帮她订橙汁。
“你想喝点什么,一起要了吧。让她十五分钟后送过来,正好洗完澡喝。”
颜彧倾说着,不知道因何原因又笑了。
“哈哈哈,哎呀。”她笑着,“你拿着吹风机过去干什么,放下。得亏是不插电的吹风机呢。”
她的笑声弄得我不知所措。就像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丑似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摆放。
我僵硬地走回来,把吹风机放到桌子上。然后反身,拿电话点了饮料。颜彧倾让我把自己那份也点了,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喝。犹豫了一下,要了两杯橙汁,冰镇的,十五分钟后送到。
一转身,发现颜彧倾正在盯着我看。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头皮发麻。
她曲着胳膊,用手撑着下巴,以一种玩味的姿态跟着我,好像在欣赏我的丑态。
“那个……”
“洗澡去呗,浴室里什么都有。”
我的手本来是放在身子前面的,听了这句话后收到身子后面,手指纠缠在一起。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很快,我察觉到这个动作更加没有安全感,于是又把手放在了身前,绞住了衣服的下摆。
“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嗯哼。”颜彧倾点了点头,“我知道呀。”
“我就是想问问,那个,新一期的节目里,我,我的镜头……”
“哎呀,你不先去洗澡吗?”
我被闹得脸红的不行,这个颜彧倾多少有点油盐不进了。
“不是。不是洗澡,我来是因为……”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因为颜彧倾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慢慢放平,不再微笑。
她的表情是放松的,眼角也有些弧度。像是在笑,偏偏嘴角却没有往上。
“别装模作样的了。”她说。
“……”
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就是明明在吸气,却仍然有种缺氧的感觉。加速呼吸了几回后,氧气不够用的现象却并没有缓和。
“不喜欢就走呀。”颜彧倾看着我的眼睛。
被她直视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我反应不过来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才对。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颜彧倾移开了视线。在那一刹那,我觉得周遭空气的重量都变轻了,终于给了我喘息的空间。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紧张。
“没关系的,姐姐我脾气那么好。”她把一只腿翘到另一只腿上,“知道来找我,表现还不错。你的问题我不是不清楚,这样吧,就算你今天离开,乖乖回宿舍,我也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怎么样?”
说着,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怎么样,要不要走?”
我抿了抿嘴唇。
“那个……”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但我还是开了口。只是不想让气氛那么安静,可说完一个词语后,又冷场下来。
“不走的话,就去洗澡吧。”
身体终于有了行动,我一点点地挪着,却不是要离开,而是走进了浴室。
她长得很漂亮,线下比线上更好看一些。
还有,这样命令的语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无法违抗。
关上浴室的门,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的有多快。
这种全身血液都在加速的感觉,的确让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