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它和风儿缠缠绵绵永不分离。
雨水清洗着长剑上的血迹,身为鹰堡弟子的时兮比任何人都想取走司徒空的命。这个飞贼的手上不仅沾着顾秋水的命还有大师兄杨晃的命!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就是司徒空杀害了二人,但时兮认为司徒空一定和他们的死因有关!她必须死。
只是她没有料到司徒空还有另外一人的保驾护航,她看着自己的断臂,在那只手上还握着一把长剑。
时兮双眸狠毒地盯着司徒空身侧的蒙面女子,哪怕面纱已经湿透贴在了她的脸颊上,可是这个女子没有丝毫的狼狈,那泰然自若的样子真让时兮恨得牙痒痒。
她失算了,她不该独吞消息,如果早一步把司徒空的行踪泄露出去,她也不会陷入这种死路。
司徒空抹了把脸,骂道:“你这娘们儿真是长了个狗鼻子,我都改容换貌了,居然还能被你闻出来。莫非是你一直迷恋我?所以我才被你识破了身份。”
她自负狂妄觉得仅凭她的人便能活捉司徒空,因此时兮故意帮忙掩藏了司徒空的行踪,好让其他门派的人找不到司徒空的下落。
金陵这个地界杀人还需收敛几分,如若不然时兮真想撒一把毒药弄死夜雨楼和玉雪山庄的人。
鹰堡想要的东西,她们也敢自不量力地来抢夺?
她已经把司徒空手里的天阳剑法视为囊中之物,哪怕司徒空说过了价高者得,但时兮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在那天和司徒空谈判的时候她便出手了,这个名为万里香的毒只要被司徒空碰过,就算是天涯海角时兮也能把她给揪出来。
可惜,司徒空太谨慎了,万里香这一计失败了。
不过无妨,因为还有计中计。
时兮这次成功了,她凭借着这道香味追上了司徒空。
然而司徒空并非是一人迎战,她身边还有个看不清模样的女子。
时兮看着地上的尸体,她强忍着手臂上的痛楚站了起来。
她咬牙道:“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我技不如人,我认了。下辈子,最好别让我再遇见你们。”
司徒空擦去脸上的伪装,纳闷地说道:“你们鹰堡的人脑子是不是都不太正常?我都说了价高者得,你们不想花钱还想要东西,你们这脸皮也忒厚了吧,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儿?”
“别人我可以给钱,但是你司徒空,必死无疑!是你害死了秋水,还杀了我师兄,我岂能饶了你?”
司徒空面不改色心不跳,她无奈地摊摊手,“时兮,我就轻功好一点,别的功夫就是三脚猫的功夫,你让我杀顾秋水还让我杀死杨晃,你可真会给我脸上贴金。你们鹰堡自己干了坏事惹了仇家,杀一个顾秋水和杨晃解恨,干嘛非要赖我身上?”
时兮根本就不信司徒空的这番说辞,她笃定道:“不要狡辩了,秋水你可以不认,但我师兄的命,一定是你取走的!”
司徒空叹叹气一副无奈的样子,实则心里吹了吹口哨,还真让时兮给猜对了。
她闭上眼睛不愿和司徒空多言,司徒空见状又气又怒,她道:“我都说了,顾秋水和杨晃都不是我杀的,你就不能听听我的解释吗!我是吃饱了撑得才会和鹰堡的人结仇啊?我之前跟顾秋水交手那也是受了朝廷命官的委托,要不是为了救他们那几个败家子,我何必去和顾秋水过不去?一码归一码,我没干过的事就是不认。至于你师兄,我根本没见过!”
栗橘眼睫眨动,雨水滑落,似是被她的胡言乱语所震惊。栗橘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司徒空干了那么多事儿还能活到现在。
栗橘收起了剑,默默抱起了剑鞘。
这是二人约定好的信号,司徒空赶紧说起了正事儿,铺垫了那么久,也该步入正题了。
她挫败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司徒空说道:“行了行了,我真是怕了你们鹰堡的人了。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蛮不讲理!我师父就我这一根独苗,我还不想死呢。今日我杀了你,明日你师父就要找上门了。我又不是个傻子,我才不会如了你的意取走你的狗命呢。”
时兮睁开那双阴狠的眼眸,脸上的伤疤让她狰狞恐怖,她道:“你不杀我?”
“你不就是想要天阳剑法吗?我都放出去消息了,目前最想要这本秘籍的就是你们三个门派,别的小门派的人根本不敢出头,生怕被你们记恨。我呢,也跟那些小门派有着同样的顾虑,思来想去这本秘籍我只能给你们鹰堡。但是,我需要你们摆平夜雨楼和玉雪山庄,要不然我把这玩意儿吃了都不给你。”
栗橘配合地拔出软剑,那平静的眸子带来了极强的震慑力,时兮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感到不可思议,没等到死亡,反而等到了峰回路转?
司徒空单纯无辜地又说道:“现在你信了我没有杀死顾*秋水和杨晃了吧?我要是真杀了他们,那我再杀一个你岂不是正好?反正我已经跟鹰堡的人撕破脸皮了,也不在乎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正因为我没有杀,所以我才会心平气和地跟你进行交易。”
时兮拧起眉头,“难道我真的找错了人?”
“那肯定是的呀!你瞧瞧,我现在都愿意选择你了,我的诚意还不够吗?”
时兮迟疑片刻,旋即问道:“哪怕夜雨楼和玉雪山庄出价高,你也不会动心?”
“我是真心想和鹰堡的人交好的,误会解开说清了,那就够了。”司徒空宽宏大量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感想,这个模样让时兮心神恍惚。
司徒空拿出了被油纸包起来的天阳剑法,霎那间时兮心疼地说道:“快,快收起来,莫要被雨淋了。”
“一本破秘籍而已,大惊小怪。”
时兮被她那不识货的态度气得内力紊乱,不过这也符合司徒空的秉性,只有司徒空才会不着调地把天阳剑法贱卖,换作旁人早就视若珍宝了。
她这次既然不用死,那么时兮便想到了师父顾跃桥的态度。
顾秋水已死,大师兄已死。
一个念头升起,这让时兮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时栗橘轻笑道:“顾前辈女儿的死讯我有所耳闻,没想到顾前辈的大弟子也死得不明不白。如今看来只有你能撑得起鹰堡了,要不然顾前辈也不会派你来金陵了。”
时兮抬头向栗橘看去,那个女子的话撩动了时兮的野心。
栗橘不着痕迹地勾起唇角,“司徒,我看这位姑娘好像不太满意你的提议,不如我们去找找玉雪山庄或者夜雨楼的人商谈吧。”
“不!”
“我可以再给司徒空多加一箱金锭。”
司徒空眼睛都红了,天杀的,怎么能那么有钱啊!
她差点就要答应了,但栗橘的眼神让司徒空稳住了心神。
不能飘,要淡定,这样才有世外高人的姿态。
司徒空思考再三,点头答应了。
时兮深吸口气,她神色复杂地说道:“司徒空,你若是早一步告诉我这些话,我的这些手下就不会死了,我也不会...”
司徒空听了都想骂人,就没见过时兮这么不要脸的!
此时栗橘轻蔑地笑了声,她对时兮道:“你现在还有机会帮你的手下还有你的那只手报仇。”
时兮紧绷着身体,她当然想!可是她做不到。
司徒空大笑几声,掐着腰得意道:“你一见面就对我出手,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幸好我花了大价钱顾来了高高手,要不然我已经死了!你可以报仇呀,你现在来呀来呀。”
时兮阴沉着脸,巨疼的手臂让她的身体麻木僵硬,她扯了扯唇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司徒空指着栗橘倨傲道:“听没听说过单枪匹马杀进月阳派的丽娘子?这位就是!月阳派的长老武功可比你高,不照样死在了她的剑下?而且月阳派还派出了弟子追杀丽娘子,结果她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时兮脸色骤变,“是你?”
栗橘不语,只是一味的装深沉。
其实她很无语,这个外号也太粗制滥造了吧。
这下子时兮彻底认命,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栗橘和司徒空,她沙哑着嗓子承诺道:“天阳剑法给我,我会护住你不被夜雨楼和玉雪山庄的人针对。”
“我不要你的承诺,我要武林盟主亲笔写下承诺书。”
时兮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司徒空大笑几声,栗橘扯着她的衣领说道:“走。”
“时兮,记住,一手交书一手交货!咱们改日再见!”
雨丝细细密密砸得人有点痛,但司徒空现在无比畅快,她崇拜地看着栗橘,扭捏地说道:“栗儿,这次你居然帮我了,谢谢你。”
“什么叫居然,我还没有那么冷血无情。”
“难道你不是?”
栗橘斜了她一眼,司徒空连忙嘿嘿一笑。
栗橘踩着院墙上的高树落在了一处后院,她扯下面纱淡淡道:“你帮我找到了昙儿另外的嫁妆,我帮你出主意摆平时兮,这叫互不相欠。”
“那你是怎么算到时兮会答应呢?”
栗橘纳闷道:“同门情怎么抵得过野心啊,时兮那种人一看就不是个甘居低位的人。再者,挡住她路的人都被清扫干净了,如果她还不动心,那我只能说此人是真正的情深意重。”
她们二人站在挡雨的走廊里,栗橘胸有成竹地再次解释道:“天阳剑法本就是我送给顾跃桥的好礼,用此计才能把天阳剑法留在顾跃桥的身边。而且你身上的麻烦也能解决,日后也不必对鹰堡的人躲躲藏藏。”
司徒空感动得都要落泪了,她擦着眼角装模作样道:“栗儿,你真是太善良太聪颖了!都怪那个乌龟王八蛋毒死了顾秋水,我莫名其妙地背了个锅,气死我了。”
栗橘双手揣怀,理直气壮道:“你口中的乌龟王八蛋其实是我。”
“......”
“啊!我要杀了你!”
栗橘勾唇避开了司徒空的攻击,信步走去前厅,她得尽快把宣昙的嫁妆给转移出去,再等一个雨停,那她就可以放火烧了这处府邸。
司徒空在背后骂骂咧咧,栗橘腰板直直根本不受影响。
她跺脚控诉道:“你这种乌龟王八蛋怎么就能找到宣昙那样的女子呢!我不服气!”
“不服就憋着。”
“你给我等着,迟早有天我能杀了你!”
“好啊。”
栗橘悠然自得的样子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她推开前厅的门看到了等在这里许久的宣昙。
她心不在焉地望了过去,眉宇间的愁丝在瞬间烟消云散。
宣昙坚定地扑了过去,根本不在乎栗橘身上的雨水。
栗橘搂着她,问道:“等雨停了,我们就走,你觉得如何。”
“好呀,我都听栗儿的。”
司徒空靠着门框,她轻哼道:“你们两个倒是逍遥了。”
宣昙歪头看了看她,笑道:“你又和司徒拌嘴了?”
司徒空委屈极了,冲过来就要和宣昙告状。
栗橘轻挑黛眉,似是警告,那司徒空嘴里的话来了个大转弯,她结结巴巴道:“没拌嘴,就是栗儿她实在是太聪明绝顶足智多谋了!坑起人来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这让我好生敬佩!恨不得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呢。”
宣昙揶揄道:“看来你们两个人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对呀,我要发财啦!”
宣昙抱拳祝贺道:“恭喜恭喜。”
“嘿嘿,这都是托了你的福,要不是你给了我天阳剑法,我还发不了这笔财呢。”
宣昙虽然不知道这本秘籍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但在她的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本秘籍染了血。所以宣昙并不在乎那笔财富,她只笑道:“这是你应得的。”
她好似猜到了宣家因为天阳剑法失去了什么,不过宣昙没有去求证。她知道顾跃桥活不了太久了,这就够了。
她抓紧了栗橘的手腕,“等雨一停,我们就走。”
“好。”
这座无人入住的府邸多了她们几人,长平侯恐怕到死也不想不到他处心积虑藏起来的嫁妆已经被宣昙得到了。
这场雨连续下了几日,浇灌着花儿盛放出风姿。
直到一日出晴,百姓终于笑开颜。
这夜城西忽然烧起了熊熊烈火,有人敲锣呼救,不少好心人赶来灭火,但眼前的火势太大了,靠近一步都觉得身上的肉要被烤熟,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吞噬这座府邸。唯一庆幸的是周围没有临近的宅子,这里多年无人居住因此没有人受伤。
人群里有一老仆双腿发软,他连滚带爬地往长平侯府赶去。可是夜深了,守门的仆人没有去给他通报,他焦虑难安一夜未睡,天一亮丫鬟说长平侯醒了,他才跑过去汇报了这件事。
当日长平侯还在丫鬟的伺候下舒心享用早膳,可老仆说完话以后长平侯便浑身抽搐不止,整个侯府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云老夫人听完太医的诊治觉得天都塌了,“什么?中风?天啊,我儿命苦啊!”
随后赶来的云阙不耐地皱皱眉,还不等她说话开口云老夫人也晕了过去。
短短时间内,侯府连续倒下了两个人,云阙看着躺在床上的云老夫人她和罗氏相互看了眼对方,罗氏便觉得自己的好日子来了。
但她没有得意太久,因为云老夫人挺过来了,她没事。
罗氏气恼地懒得做表面功夫,翻脸就走。
云阙留意到云老夫人眼神里的幽暗,不禁暗笑起来。
哎哟,这侯府以后有乐子看了。
不过她还是先把五妹妹带走吧,她可不想看到五妹妹被侯府的琐事连累。
所以她这次离开还带走了云芍,二人乘坐马车默契地叹了口气,可算是离开那个沉闷的地方了。
宽敞的街道上有几辆马车井然有序地驶行着,忍冬改了面容坐在车辕上,在她的身后就是栗橘的那辆马车。
宣昙想了想还是戴上面纱出来陪着栗橘作伴,她掀开了车帘喊道:“栗儿,我一个人在车里好无趣呀。”
栗橘抬眸浅笑,仿佛猜到了宣昙会这么做。
她道:“那你出来透透风吧,很快就到城门了。”
宣昙拿出软垫在栗橘的帮助下坐在了车辕的另一边,她美眸欣赏着金陵的风景,来的时候与走的时候有着截然不同的心情,这让宣昙有了闲情雅致去观察金陵的人间烟火气。她知道这次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就把这幅美景牢牢地记在心里吧。
忽然一匹骏马从她眼前经过,白衣背影令宣昙很快想起了玉雪山庄的那位女子。
她若有所思,栗橘贴心地附耳说道:“鹰堡已经和玉雪山庄协商好了,可能她这次来金陵根本不是为了那本秘籍,天阳剑法只是顺带,能得到就得到,得不到那也无妨。”
宣昙好奇地眨眨眼睛,等待着栗橘接下来的解释。
“楚若南死了。”
“什么!”
宣昙震惊地捂住了唇,她再一次认识到了江湖,这不是话本里写得侠道柔情,而是冰冷的肃杀。
栗橘安抚道:“提议去花楼的人就是楚若南,即便因事提前离开了,他也不会被玉雪山庄的人放过,在玉雪山庄的人看来,他并不无辜。”
宣昙缓缓叹了叹气,小声道:“还好你毁掉了夜雨楼的名册,要不然我现在就要跟你亡命天涯了。”
栗橘揶揄道:“如果真是这样,你怕不怕?”
她觉得栗橘是在小瞧人,宣昙抬起下巴,明艳的眉宇恣意飒爽,她道:“我都敢带着忍冬走出金陵,我又怎会害怕那所谓的亡命天涯呢?栗儿,我可不是胆小怕事的性子,我若是有身武功,那肯定也是个行侠仗义的侠女!说不定在江湖上还能有点名气呢。”
栗橘失笑,她温柔的眼眸在赞同着宣昙的话语,她道:“是呢,你不论是何模样,都是出色的女子。”
她们相视而笑,宣昙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像那纸鸢高高飞起,她得到了最美好的称赞。
宣昙不再羡慕那自由自在的纸鸢,这一次,她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五辆马车压过街道,这样的场面让人一看就知她们都是同行的。其中一辆坐着两位姑娘,她们相谈甚欢情意绵绵,仿佛喧闹的街市都成了她们的陪衬。
宣昙余光划过从马车下来的云芍,她看了看云芍,随后从容地收回了眸子。
云芍愣在了原地,姐姐云阙不明所以,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三姐姐,我没看错,那就是昙儿!我们快去追她!昙儿竟然一直都待在金陵里!”
云阙面色沉静地望了过去,她看见了宣昙的身影,那笑得前俯后仰的女子鲜活生动,这让云阙都有点想不起来宣昙在侯府时的模样了。
“那不是昙儿。”
云芍反驳道:“怎么不是了!我认得!”
云阙拉着妹妹进了万象楼,温声道:“昙儿内敛文秀,岂会笑得那般张扬?不是就不是,咱们还是去万象楼吃顿美食吧,不过就是认错了个人罢了。”
云芍慢慢反应了过来,她收回了视线。
三姐姐说得对,昙儿不是那个样子,她已经被送去庄子上修养了。
没死就好,活着就好。
马车渐渐驶过城门口,栗橘取下了她脸上的面纱,她看着无拘无束在风中飘动的面纱会心一笑,“我自由了。”
“是呀。”
宣昙畅快地笑着,耳边风声似乎带来了母亲的叮嘱。
她说自己改变命运了。
宣昙侧眸望着栗橘,命运的改变不是她一人就能做到,她遇见了最大功臣。
“栗儿。”
“我刚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什么?”
宣昙贴近她的耳朵,“她说,我改变了命运。但我告诉她这个最大功臣其实是你。”
栗橘握住了她的手,“你也改变了我的命运,我们是对方的功臣。”
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那么何时才会结束呢?
她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