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高速上“欢迎再来莞市”的路牌,意味着他们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池郁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老城区的宾馆出来,池郁先领着岑燃去药店买了些伤药,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去汽车站买了两张最近出发的车票,临上车前,他看了眼岑燃,又去便利店买了些他爱吃的零食回来。
可惜岑燃并不领情,脸一直绷着,张口只有一个话题,视频发给谁了?
池郁暂时不能告诉他,否则凭他的性子,在知道答案后一定不会再那么配合。保不齐大巴车发车之前,就会让他找个机会直接溜了。
溜回秦志斌身边,挽回一切局面。
这不是池郁想看到的。
所以他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大巴车缓缓出发,池郁也只是垂着眸子替岑燃处理腕上的伤口。
他手腕上的擦伤很深,足见挣脱时用了多大的力道。池郁在心里有些埋怨小孩,永远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样只会让养育他的人感到寒心。
池郁摇了摇头,有心想让岑燃痛一痛长长教训,下手却还是诚实地依照本能,连拿棉签的力道都轻柔了许多。
岑燃全程眉头紧锁,视线无神地落到一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的木偶,直到一串震动声唤回了他的注意。
望过去时,池郁正拿着他的手机,接听了闵绣心打来的电话。
闵绣心听到池郁的声音,也没有显得有多意外,岑燃顿时恍然大悟,想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
原来是那次简单的对话,就让哥哥发现了端倪,怪不得这两天闵绣心的行为也那么反常,合着是两个人打着配合找到了自己。
离得太近,电话漏音,岑燃拧眉偷听着二人的对话,听见闵绣心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真的要这么做吗?”
池郁看了眼凑近的岑燃,将他的脑袋往外推开,接着嗯了一声又道:“到时候所有的事情都由不得我做主了,真有个什么万一,麻烦你照我说的做。”
岑燃眼神瞬间僵住,接着脸色变成了一片惨白。
哥哥还是把视频发出去了,只是没发给秦志斌,反倒发给了闵绣心。听哥哥的意思,他还是执意要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头上。
甚至为了计划的实施,还给自己找了个帮手!
想到这里,岑燃情绪激动地冲着电话喊道:“不要!闵绣心,把视频删了,别听我哥的!”
车厢里的人陆续回头,池郁一把捂住了岑燃的嘴,小声威胁道:“视频我有备份,你不想我发给秦志斌,你就老实些。”
岑燃听见这话果然不敢动了,他恐惧地摇了摇头,哀求地晃了晃池郁的袖子。
池郁只是将他揽进怀里,继续和闵绣心对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才的话自然也传入了闵绣心耳中。连她都吓得不轻,更遑论岑燃了。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早上收到视频时她眼皮一跳,她是亲眼看到过池郁疯癫的状态,也见识过池郁想救岑燃的决心。
为了保全岑燃,池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什么后果都不在乎。
池郁发信息求她帮忙,自己做好了坐牢甚至死刑的准备,但岑燃绝对不能受牵连,请求闵绣心留意下后续,万一岑燃被牵扯进来,一定要将视频交给警察保全岑燃。
闵绣心于心不忍,想问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但她没有亲身经历,也体会不到情况的凶险,再者追溯从前也没了任何意义,事情发生了也无法撤回。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盼着事情不会到那种地步。
听见池郁催促的声音,闵绣心也只能艰难地应下,又追问道:“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
池郁看了眼怀里的岑燃,语气平静道:“没什么打算,小燃不是要生日了,找个地方陪陪他。”
算起来,这可能是池郁陪岑燃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他有些惋惜,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岑燃不再是那个脆弱无助的十岁少年,小孩长大了能独立了,池郁也能放心了。
挂完电话,也才下午三点,时间还早,还没到岑燃原定的手术时间。
池郁要拖时间,拖到等来那男生的死讯。
等待是个漫长的过程,他内心煎熬,但没有一丝愧疚。说起来可能显得冷漠又无情,但旁人的死活池郁真的没有多在乎。
若这事只是简单的献血,池郁可以替岑燃做了,换成献骨髓的话,对方若是个善良的人,池郁咬咬牙也能同意。可那人需要捐献的是肝脏,他父母和岑燃又有那样的孽缘。
说起来他们确实是名义上的一家人,生父继母和他名义上的哥哥。
池郁不过是个外人,没立场也没身份插嘴。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用强硬的手段去胁迫岑燃,在岑燃明确表达了抗拒之后还拿自己去威胁岑燃,逼着他同意,把他当工具使唤。
父母作的孽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那人是无辜,但岑燃更加无辜。
从岑燃的母亲开始,就被那个恶心的男人毁了。
不负责的人渣败类,让岑燃母亲未婚怀孕受人指摘,坏了名声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嫁给人品很差的继父。导致岑燃从生下来就开始受苦,艰难地长到十岁,唯一疼爱他的妈妈也离开了他。
命苦的孩子被继父抛弃,小小一只被丢在这陌生的县城,绝望无助周围还充满了危险,而那时的秦志斌在做什么呢?过着富足的生活花天酒地,甚至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
几经辗转,岑燃艰难地长大,没穿过秦志斌买的一件衣服,没吃过秦志斌煮的一粒米。
兴许前头那几年对方确实是想认认岑燃,但露个面后就匆匆离开,之后几年都再无消息。那次登门,是他和岑燃的初次见面,池郁以为至少能从对方脸上看到几分愧疚,却没想到还是副高高在上施舍般的姿态。
岑燃于他而言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件物品。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只在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才显得殷切几分。
他不知道小孩是种什么心情,至少站在他这外人角度,就已经感到足够寒心,更遑论后面又发生了这档子事。
亲生父亲找儿子相认,最终目的竟是为了图孩子身上的利用价值。
没有商量,手段强硬,这对小孩来说更加残忍。
池郁对秦志斌几乎是恨到了骨子里,他有多心疼岑燃就有多痛恨对方。
所以对方的继子如何,池郁已经顾不上了。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死的是秦志斌。
想到这里,池郁抬手摸了摸岑燃的脑袋,他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心疼这个可怜又执拗的小孩。
岑燃能为自己枉顾生命和安全,池郁也能坦然接受事情的后果。
他本就是静鸿巷里出身的小混混,没遇到岑燃他也会长歪也会坐牢,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池郁在心里宽慰自己。
没事,他就是走回了自己该走的路而已,甚至还有意外收获,至少拿自己换回了一个健康的小孩。
但是,池郁眼神暗了暗,他虽然做好了坐牢的准备,但秦志斌也别想闲着。
池郁希望受到惩罚的,不只是自己。
他捏了捏岑燃的后颈,万幸对方也很厌恶秦志斌。
在这件事上他们应该很容易达成一致,但要劝他接受自己的计划,很难。
趴在池郁膝上的岑燃同样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哥哥无辜地被牵扯进来,却要替他承担一切,如果事情真的按照哥哥预想的那样,哥哥绝对会坐牢。
甚至有可能还会搭上自己的命。
岑燃怎么忍心哥哥为了自己毁掉所有的人生。
他会恨自己,恨到巴不得自己也跟着死掉。
从始至终他都只想哥哥好,哥哥能从泥潭里走出去,走向阳光,拥有明媚灿烂的人生。
谁都不能毁了哥哥,包括自己。
岑燃绝对不能让哥哥的计划顺利进行,否则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看到岑燃的眼眶又红了,池郁轻柔地替他擦去眼泪。岑燃往旁边别了别,他怨恨自己无能,也气哥哥不听话。
池郁叹了口气,伸出的手上移,摸了摸这只犟小狗的头发。
大巴车在一个乡镇小饭馆边上停靠,这会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岑燃木然地被池郁牵着下车,他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是他小时候觉得最有安全感的动作,可眼下他却拼命地想要挣开。
他和哥哥的意见相悖,自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替自己背下全部的黑锅,承担这一切。
岑燃劝自己不能那么悲观,至少截至目前事情勉强还能收场。
绑架视频的事,万幸只是传到了闵绣心手里,他得联系闵绣心把视频删掉,断然不能胡闹地去配合哥哥。
另外就是捅伤秦志斌的事情,岑燃觉得这事还有协商的余地。纵使没有,也能说成是自己教唆指使哥哥做的。
是秦志斌亲自把自己送进了医院,面对一个只会利用自己的生父,岑燃恨他不是很自然么,于是他教唆哥哥捅伤对方,目的是为了泄愤。
可是这样也不行,哥哥就成了自己的帮凶。
岑燃只能寄希望于能和秦志斌和解,这样才能保证哥哥不受影响。
但若要达成此事,可能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但为了哥哥,岑燃愿意付出一切。对方永远利益为先,再者秦志斌也没有仇视哥哥到非要把他按死在牢里的地步。
但魏敏却不同。
眼下距离自己离开医院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魏敏每天都会来医院一趟,再者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不可能不惊动到魏敏那里。
即便自己现在回去,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既然横竖都要遭到报复,岑燃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再者他想起昨夜在出租车上的对话,当时哥哥的眼泪流了满脸,岑燃只扫了一眼,就不忍继续看下去了。还有那些痛心疾首的话,每句都像尖刺一样钉在岑燃的心里。
这世上没人比哥哥更疼自己了。
手腕上的擦伤都让哥哥心疼得眉头直蹙,倘若手术真的进行下去,怕是比杀了哥哥还要难受。
岑燃不能再做让哥哥寒心的事了。
他打定主意,不回去了。
但自己的事情自己承担。
想通之后,岑燃开始思考对策。他需要联系上魏敏,传达是自己临手术前主动离开,拒绝做手术无视她儿子死活的态度。
特意挑在手术最后一天离开,就是为了戏耍他们,前面的配合不过是自己的隐忍,就为了在最后一刻让他们体验希望破灭的滋味。
至于动机,自然是为了报复他们,再具体一点就是上一代的恩怨。秦志斌对不起妈妈,自己怎么可能去救他现任妻子的孩子。岑燃要替妈妈报复他们,就是故意想害死他们的儿子。
这样一番话下去,绝对会激起魏敏的怒火,将所有的愤怒都聚集到自己身上。
住院的这段时间,他听过不少闲言碎语,其中就包括魏敏生产后伤了身体不能再生育,所以才将她的独子当眼珠子疼。
害死了她唯一的儿子,魏敏不会放过凶手。
而哥哥的出现他也想好了解释。
是自己知道外面有保镖看守,单凭他个人无法轻易离开医院。哥哥只是被他叫过来帮忙的,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离开和魏兴哲的生死有任何关联。
哥哥只是一个被他蒙蔽的工具人,所有的主观恶意都来自自己。
哥哥只是实施了一个帮助自己离开医院的行为,其他事情他并不知情。
事实上哥哥本来就不知情,只有自己一直在医院,对于魏兴哲的情况他最清楚不过。
岑燃理明白一切,觉得这说辞略显粗糙。
但他短时间内也想不到更好的对策了。
池郁付完钱看到岑燃面色凝重地站在那里,眼神专注地想着事情,连池郁抬手在他面前晃悠都没看见。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太久太久,池郁猜到他在谋划什么,可到底比他多吃了三年的米,池郁不会让他如愿的。
池郁抬手弹了弹岑燃的脑门,唤回对方的注意力,“吃饭了。”
路上池郁特意查了下岑燃身体变得如此虚弱的原因,是术前准备需要控制饮食,甚至最后两天都只能吃米糊一样的食物。
那么大个个子,饭都不能吃饱,还要吃抗生素那些药物,更加伤害肠胃。
池郁都快心疼死了。
有心想在最后的几顿饭里给岑燃补回来,可饿了太久骤然塞下太多食物,也不行。
纠结之下,最终只点了个汤,两道好消化的菜,留着点肚子,晚上还要吃生日蛋糕呢。
他不想让小孩的生日在赶路中度过,瞧着这个小镇没那么荒凉,索性待会就不上车了。
他没有确切的目的地,也不会傻到回鹤川,在这么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度过最后的悠闲日子。
池郁觉得挺好。
再有几个小时,小孩就彻底长大了,小小孩变成了大小孩,来到自己身边八年整。
他庆幸能陪岑燃度过这个生日,也庆幸岑燃已经长大成人。
往后没有哥哥的日子,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好好吃饭,别委屈自己,未来的路还很长,一个人也要坚强地走下去。
池郁垂下了眸子,借着吃饭藏住他即将掉落的眼泪,一只手却伸了过来,强硬地抬起了自己的下巴。
他对上岑燃红得吓人的眼睛,小孩的睫毛都在剧烈地颤抖。
两个人隔着桌子无声落泪,怪傻的,池郁轻轻拨开岑燃的手,转移话题道:“想要什么礼物?来前我从池庆东那抢了几千块钱。”
岑燃不假思索道:“想要哥哥听我的话,这就是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池郁笑着抽了张纸巾替他擦去了眼泪:“可惜我不是好哥哥,不能答应你。”
吃完饭池郁牵着岑燃在镇上宾馆开了个房间,两个人都好久没有合过眼了。
从凌晨两点哥哥出现在病房,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像场噩梦一样。
岑燃看了眼池郁,视线落向自己那部被他没收的手机,准备等哥哥洗澡的时候再趁机拿回来。
池郁的状态更差。从昨天早上6点起床,到现在36个小时没睡过觉了。
从鹤川飞到深市,再从机场打车到莞市的医院,在救岑燃的事上他少见地聪明了一回,想到秦志斌曾经显摆过的基因鉴定中心,池郁在手机上看到了变更记录,从而查到了女人的名字,搜索其名下相关产业,找到了女人的医院。
他在医院附近蹲守了一会,清楚生人的身份不好找人,正好看到来上班的保洁大叔,塞了点钱给对方,成功替班混了进去。
找到岑燃后又操作了这一系列事情,池郁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到现在都没有松懈。
注意到岑燃频频投来的眼神,池郁将手机塞进了口袋里,进洗手间时想了想,还是把不安分的小破孩也给叫了进来。
花洒打开,岑燃看到了池郁胸前的伤口。
那是凌晨哥哥要带自己离开,岑燃不肯走,哥哥就硬生生握着自己的手,把刀扎向了自己的心脏。
纵使岑燃抽开得及时,刀尖还是没入了哥哥的皮肤,扎下了深约一厘米的伤口。
又因为哥哥一直没有处理,闷了一天,眼下都有些发炎变红。
岑燃拧了拧眉,怨哥哥一点都不爱惜自己,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腕上被处理妥当的伤口,岑燃心里又酸又涨。
哥哥总是把他排在自己的前面,岑燃都不知道该拿哥哥怎么好了。
他心疼地朝池郁靠近,观察着他伤口的发炎情况,想提醒哥哥别沾上沐浴露了,眼神却又不受控制地扫了眼一旁的珍珠。
圆圆亮亮的,好漂亮。
他喜欢得不得了。
岑燃强迫自己回神,恨不能给自己一耳光。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还看!
岑燃内心对自己万分鄙夷,但又难以自控地总会无意识往旁边瞧。他内心纠结,眼珠也跟着左右摇摆。
池郁将他的表情尽收眼中,只觉得小破孩可爱又好笑。
片刻之后,主动将珍珠喂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