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班这条路。龚三元难得没跟斯理一起。她上小区业主做的小程序,拼了个顺风车走。一路没什么话,三元从后视镜里看自己——她简直就像戴了个痛苦面具!
憔悴。干瘪。懈怠。沧桑。一脸苦相。
自打怀上二宝,她觉得自己脸型都变了。方圆脸变猪腰子脸。胎儿胃口太好,还没成型就开始猛吸她能量。三元觉得它就像只泵,快把她这口井抽干了。
滴答滴答。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她不得不认真思考二胎的去向。老实说,如果不是社会对她有要求,如果不是亲属们的舆论压力,她恨不得一胎都不要。自由自在多好。她原本就谈不上多喜欢小孩。
后来有了儿子。三元松了口气。她想,好了,可以了,周围人的期待,社会的要求,她全满足了。如果生了个女儿,王家可能还会找她追个儿子。现在有了儿子,毕其功于一役。她终于可以解放,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结果呢……她恨那家小旅馆!恨那个不带窗户的房间!
公司也有不少人生二胎,光她们小组就有三个,而且全是高龄产妇。三元暂时没透露自己怀孕的事,活儿自然都压到她身上。跟她“背靠背”的小姑娘忍不住抱怨,“我男朋友都不知道在哪儿呢,这帮老娘们,真他妈带劲儿!还生呢!”
三元苦笑。小姑娘要知道她也怀孕了,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觉得她是“处心积虑”。
龚三元认定这事根本是“人祸”!或者说,是王斯理算计好的。不然为什么买不合格的避孕套?而且偏偏在那几天破了?其实她反抗了。上完班,她一沾上床恨不得就是具死尸。可王斯理还是完成了全套动作。为什么?不是故意的是什么?这一点她还没跟他理论呢!
中午,八斗来电话,说帮她订了酒店。三元鼻子一酸,又要哭了。还得是亲弟!从她出门到午饭后,王斯理一个电话没打!真有那么忙?!
三元原本想好了,如果斯理温言软语,耳鬓厮磨,表现良好……也许……也许她就心软了。一咬牙,再为老王家贡献一把!但现在这个样子,这种态度,她还生个屁!
图啥?!凭啥?!疯了?!
晚上八斗过来请吃饭,顺带帮三元搬东西去新酒店。定的是个标准间,规格比之前的小旅馆高。三元直呼“浪费钱”。
八斗问三元,“姐,你到底怎么想的。”
“不知道。”三元面无表情,还对着笔记本电脑写内部邮件。
“你能接受离婚么。”八斗冷不防问。
三元手停了。离婚,她没想过。跟斯理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两个人肯定是要一生一世的。
但现在,她也不确定了。
“如果姐夫要跟你离婚呢?”八斗继续说恐怖故事。
三元冷冷地,“他跟你这么说的?”
“没说,就是打个比方。”
“我不跟他离婚就不错了。”三元嘴硬。
“那……到底还要不要,”八斗说,“不能再等了。”又补充,“妈担心你。”
三元鼻子又酸了。还得是亲妈。
她执拗地,大眼瞪小眼,“让他自己来跟我谈,”又说:“这事儿,总该是他求我吧,难道我还去求着他?”
“姐夫心里还是有你。”八斗劝。
三元摆摆手,“你没结婚你不知道,两个人日子过久了,就那么回事儿。”八斗当然不理解。不过八斗现在渴望要孩子。因为他跟一笑有君子协定,有了孩子,就立刻奉子成婚。可吊诡的是,同样是加班,为什么高龄的姐姐能怀上,一笑却迟迟没动静。他龚八斗比姐夫又差哪儿了?看来他得好好锻炼身体。
三元不想把话都放在自己身上,又问几句李老爷子的事,包括八斗还去不去采访,有没有合适机会,八斗说已经停了半个月,但还会继续。他还提到在老同学的婚礼上看到李骐。
三元语重心长,“弟,姐不是不教你学好,但你记住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我跟你姐夫就是例子,你还没走入婚姻,还有选择权,现在房子也买了,人,不要老犯傻!有合适的,还是应该多处!就跟买菜似的,货比三家才不吃亏。”
八斗知道一反驳又是一堆话,只好说他会留意。反正他打定主意了,只要一有孩子,就报喜,就扯证。
三元一个人在酒店住了三天。斯理来了。还是一张臭脸。三元道:“你要不想过,直说!”
斯理委屈地,“孩子是你生,你说了算……但我总有权利抗议,好端端一个孩子……”
他软了。她也没办法长驱直入。可为了面子,三元还是“色厉内荏”地逼问:“劣质避孕套是不是你故意的?”
斯理道:“是你说要省钱省钱,我看它打折……真没想到,反正……这不天意么。”
三元觉得好笑,又说:“那我要坚持不生,你怎么办。”
斯理说:“我能怎么办,伤心,难过。”
三元抢白,“你不是说要跟我离婚么。”
“谁说的,不是我,”斯理剧烈否认,又改甜蜜攻势,“这么好的老婆,哪儿找去。”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斯理吃吃艾艾地,“元元,我说要孩子,也是因为……无论怎么样……这孩子也是咱们爱情的结晶,属于你也属于我,要不是因为是你的孩子……我至于这么一意孤行么……”
一阵暖流心头涌过。敌人的策略奏效了。
龚三元看着王斯理的脸,依稀可辨当年的样貌,那个跟她爱得轰轰烈烈的男人。他还是爱她的。就凭这一点,她就可以赴汤蹈火。但她嘴上还是不饶,“那你意思是,如果跟别人有了宝宝,就坚决打掉?”
斯理脖子一缩,“这帽子我可不戴,我天天忙成狗,我跟谁?谁能看上我?”
“那可不好说,对有些小姑娘来说,中年男人有中年男人的魅力,燕玲不就找了大叔。”
“她又不是小姑娘。”
三元这才心平气和地,“孩子要不要,老天说了算,如果它能平安降生,我认,但要没这缘分,你认;不过丑话说前头,老大你是什么都不问,老二可别想!还有你妈、你姐,该支棱支棱,别都推给我妈,没人场,总有钱场。”
此话一出,斯理激动得大叫老婆,怀抱跟着奉上。陷在王斯理的怀里,龚三元忽然想哭,来京多年,混得一塌糊涂,好在,她还有一份爱情。这是支持她留下来走下去的心理依据,也是她前半生最引以为傲的事。
三元一松口,斯理的甜蜜攻势就上来了。要去住四季酒店。三元揶揄,“去那干吗,住一晚上能成仙?还不是眼睛一闭,现在也不可能再造个孩儿。”
斯理腆着脸,“心疼老婆,想给老婆最好的。”
“那私房钱都给我。”
斯理单手举起来,“天地良心,真没有。”
三元斜着眼,“去年的奖金呢。”
斯理发窘,“给你给你。反正对这个家,我是天下为公,一分不留。”
斯理的态度端正了,三元也就没那么气了。两个人去吃了顿大餐,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斯理非要给三元买礼物。化妆品,三元怀孕,不能用了。衣服,三元也没什么欲望。包也不想要。互联网公司,背个奢侈品包包没必要。上了三十五,三元死心塌地走实用主义(三十五之前也很实用)。唯一的念想,是想有块手表。
斯理拉着她看,三元心里馋嘴上推。
斯理道:“一块能戴一辈子,保值。”
三元只好跟着。走了几个牌子,看得上眼的都太贵。三元说算了。斯理不同意。最后还是买了块浪琴才作罢。一块手表做贡品,夫妻俩又住在一间宾馆了。
周四,燕玲约周末吃饭。三元同意了。燕玲问要不要叫斯理,三元说他加班。燕玲说也叫了一笑、八斗。三元问什么事。燕玲在电话里说:“介绍个人给你们认识。”三元问什么人。燕玲笑呵呵地留白。
三元顿时懂了。她问:“叫老屈了么。”
燕玲说叫了。还说老屈也打算出来散散心。
饭店选了大董。吃烤鸭。下了班,三元跟班车走,到地方,包间里没人。时间还早。服务员上了茶水,三元一个人看菜单。这次燕玲叫饭,怕是有两个目的,一是让竺元良亮个相,二,也是间接给老竺透露讯息——她张燕玲在北京也是有朋友圈的。由此,三元认为燕玲和老竺的关系恐怕已经有了实质性进展。
三元没叫斯理。自从答应了保孩子,三元就懒得看到他。而且斯理加班。他必须挣钱,孩子出生后,花钱必如流水。现在不努力将来只能哭。龚三元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手机群里跳消息。小组的活儿又有状况,开发组有疑问,三元只能又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写邮件一一回复。
“姐。”上空飘来声音。三元抬头。是八斗和一笑到了。
“稍等我几分钟。”三元还在忙。
八斗和一笑只好在旁边落座。先喝茶。
三元终于阖上屏幕,抬脸对一笑,问:“怎么样?”
“还行。”一笑虚虚地答,“早都说去看你,大促老顶着。”
一笑眼神往三元肚子上飘,她开玩笑地,“姐你可真厉害。”
三元耳朵根子发烫,赶忙把话题往别处引,“去房子那儿看了么。”是说八斗的新居。
一笑道:“去了一趟,将来还是租出去。”听这口气,已经有点女主人的意思了。老实说,直到现在,三元也觉得一笑配不上八斗。头婚,长得不错,有户口,如今又有了房子,什么样女人找不到。何必跟她歪缠。三元觉得冯一笑这种女人,说简单简单,说复杂又复杂得跟盘丝洞似的。难就难在,偏偏八斗被勾了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笑抬头瞅八斗一下,再对三元,“我跟八斗也商量好了,如果有影儿了,就办事。”这跟打哑谜似的,也像黑话。直到一笑起身去洗手间,三元才品明白其中深意。
她非常严肃对八斗,“什么意思?谁的意思?”
八斗有点窘,“我们的意思啊……”
三元急得嗓子有点哑,“还啥也不啥啥呢,着急要孩子做什么,不知道快活两年?等到像我这样,想潇洒都没机会!这么整,”呵呵一笑,“真有意思。”眼睛一翻,“还说是怕生不出来,笨鸟先飞着?”
八斗没来及解释。张燕玲和竺元良进来了。
燕玲挽着老竺的手臂,到大厅才抽身。燕玲瞄了一眼八斗,点点头。三元刚站起来,老竺已经迎上前,伸出手来要握。
三元也顺势盈盈一握,道:“可算见到真佛了。”
竺元良笑道:“最近事多,我的失误,今儿多点点儿,算我负荆请罪。”燕玲正式介绍,“这是三元,”又对男士,“这是八斗,三元的弟弟。”一笑回来了。三元对元良,“这位不用介绍了。”是,人家是亲戚,早打过照面。
一笑故意礼貌地,“竺老师好。”
竺元良忙摆手说不用叫老师。叫老了。
寒暄够,众人入座。菜刚点完,吴屈梦带着丈夫李骥到了。李骥很少出席这类活动,今天露面,无疑是给了燕玲、屈梦天大的面子。
三个男人坐到一块,老竺连吹了好几个牛。三元这才从谈吐中发现了老竺的沧桑——他的脸不过四十五六的样子,穿着也算年轻化,但一说话,就暴露出年纪。竺元良至少有五十岁。至少。三元转而替燕玲不值。跟这样的人,有爱情么。那感觉好像看了一场晚场的电影,出来天都黑了。三元换位思考,首先就觉得不能接受五十多岁的身体。那可是一具苍老的肉体啊……想都这儿,三元连忙刹车。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老竺还在谈工作,他的艺术事业,各种展览,剧场什么的。燕玲打断他,要举杯共饮。两位女士不喝红酒。屈梦要开车。三元有特殊情况。燕玲帮三元说明了。
老竺来一句,“太辛苦了。”又说:“光为孩子活了,什么时候活自己啊!”这话像根刺扎在三元心上。老竺说得没错。这就是她的痛点。但几道菜下肚,三元又品出来,这话恐怕也不单单对她说的。竺元良孩子都大了。他未必想跟燕玲再要娃儿。但这对燕玲来说,是极其不公平的。当然,如果燕玲想得开,心甘情愿不要,或者压根儿就不想要孩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