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对的人

一年一百八十万。八斗咋舌。三元原本愁闷,但看到弟弟的反应,又有些得意。不是人人都能有机会年入一百八十。可是,这钱终究不好挣。刀尖上舔血,高空走钢丝。万一王斯理有个三长两短,她龚三元下半辈子,八成得糊……而且,一旦斯理出去,整个家就得托付给她。什么工作,什么事业,全泡汤。

龚三元痛苦着,她暂时没正面跟斯理聊这事。毕竟还没彻底定下来。斯理在等。一切尚有变数。三元跟姐夫严尔夫倒聊得来。严尔夫建议再观望观望,又让她不要太担心,还说他会掌握,并且会给斯理合理的建议。“人生能有几回搏?老二愿意干,咱们理论上还是得支持!”说这话的时候严尔夫握拳头。嗓音浑厚,目光坚定。

若不是他头有点秃,肚子有些大,差点就成为三元心中理想男性的模样。有担当,沉默,持重,能扛事儿……可是,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那话,她就不明白,严尔夫喜欢王斯文啥!

回到北京,又住进北面的小旅馆,斯理每日兴冲冲,跟打了鸡血似的。从情绪上看,他似乎已经觉得,三元默认了他出国务工。

事实上,王斯理已经准备上了。他要“善后”。

包括做爱,都提前给出份额。动不动就说,“多珍惜吧”。三元听着膈应。

她也在想对策。不能坐以待毙。你王斯理走可以,但也不能就这么把我龚三元栓死了。包括把默默送回老家,让公婆看着,也是备选方案之一。毕竟是亲奶奶亲爷爷,不怕他们害孩子。好歹挵两年,斯理回来了,再说。

这样她的工作也不耽误。两全其美。三元一再强调,鸡蛋,不要放到一个篮子里。

可是,等到两口子打算去斯文那儿接默默的前一天晚上。三元刚跟斯理提这个事。王斯理的反弹却十分剧烈。

“之前说接回来的是你,现在说送走的也是你!”他唾沫横飞地,“孩子是快递邮包么,能这么折腾?!”

三元不说话,盯着他看。眼神杀。

斯理往狠了讲:“而且,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爸妈我就得说他们好!他们那怪脾气,能带出什么好娃?带一个废一个!”

三元道:“那不也培养出你和你姐了吗。”

斯理说:“我姐那脾气谁受得了?”现在知道说真话了。三元继续找理由,说那也不找到你姐夫,成人生赢家了么。斯理说你这是不讲理。

三元又说:“周叔那状况,我妈一个人都顾不了,不可能再来跟我们带孩子。”斯理顿时跳,“我没说让妈带。”这个妈指丈母娘姜兰芝。三元撕破了,“那谁带,你给指个路!”三元等着他亲口说出来。斯理愣一下,采用怀柔政策,道:“元元,长则一年半,短则一年,我不就回来了?这个关键时期,咱就难一难,熬一熬,挺过去。”

三元知道斯理的想法,但她决不能自己认了。“那你说,怎么办,别不好意思,只要你说得合理我就听。”

是为引蛇出洞。

斯理不直接点破,说:“现在不是说我要怎么办,是你想怎么办。”

“我没办法。”

“你是不是孩子妈?”

“孩子也不是只有妈。”

斯理坐下来,硬着脸,“那你什么意思,我不去了?这钱不挣了?”

“我从头到尾就没拦过你。”

斯理又软了,“要不花钱请人。”

“哪来的钱?”

“我出。”

“真大方,”三元撇嘴,“不怕保姆害孩子了?”

斯理不得不点破窗户纸,“元元,算我求你,我给你下跪,咱儿子,你顾一顾,养孩子等于也是个投资,将来回报肯定大大的。”停顿,又补充,“你肯定不会后悔。”再补充,“有些事情,不自己亲自抓,最后肠子都能悔青。”

三元道:“我不是不愿意带孩子,可问题是现在要下来了,怎么办,我以后我就……”

“我明白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伟大你重要你不可取代,”斯理一口气说下来。他突然唱起豫剧,“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

三元不得不打断他,“行啦!”

斯理拥上去,极尽温柔,“一百八十万都给你,行不行。”

三元狠狠地,“钱在哪儿还不知道呢。”在王斯理的怀抱里,龚三元不挣扎了。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心里或许早已经有了答案。她所求的,只是王斯理在明面儿上说出来。她要他承她这个情!她牺牲也要牺牲得明明白白。

周末去斯文那接默默。三元拎了进口水果。自打默默送到斯文那儿,三元还没上过门。上礼拜打算来,老家有事没成行,这次来,一进门就惊呆了。

客厅里摆了张小床,那是默默的卧榻。龚三元原本以为,默默到姑姑家,怎么也能住得上卧室。

现在好,人大人孩子睡卧室,她儿子只能住客厅。

那寥落的小床,抠抠索索,跟默默的神态站姿极为相像,快成内八字了。女孩儿才这么站!呜呼!寄人篱下,就是没法挺直腰杆!

因为这张床,三元的想法彻底转向了。

她舍不得儿子。这是她推卸不掉的责任。斯理能狠心,斯文能狠心,她不能。这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子呀!

客厅里热络着,斯理跟斯文有聊不完的话,呵呵,人家是亲姐弟。蓓蓓也张牙舞爪,严尔夫站在一边,跟山似的。他也的确是斯文的靠山。只有她跟默默,伶仃着,沉默着。默默手里的魔方停在那儿。龚三元接过去,玩了几下,色块越来越乱,永远对不准。

斯文走过来,接过魔方,迅速旋转,“这有规律的,不能乱弄,得用巧劲儿,”低头又抬头,“要动脑子。”一边说着,魔方快转,王斯文竟然神奇般地让众色块归位。她把对好的魔方递给三元,口气似乎有点嘲弄,“再琢磨琢磨。”

中午斯文没做饭。她请了个上门厨师。按顿收钱。不过碗得自己洗。她看出了三元的失落——龚三元席间压根没说几句话。出国务工的事也没人提。但这个命题已然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基本既成事实。

斯文放下碗,“斯理跟你说了吧。”

三元抬头。她不确定大姑子问的是什么。

斯文又说:“先开始听到,我也反对,觉得太危险,后来你姐夫去弄明白了,好多中层领导都报名了,咱们国家强大了,对外关系也不错,就去搞个建设,老老实实在厂区待着,按说不会有大问题。”转脸对三元,“我跟斯理也说,大丈夫志在四方,放手一搏,轰轰烈烈他妈的干一票,也能扭转现在的局面。”呵呵,“三字经”都用上了。姐弟俩一对财迷。

三元平平和和地,“话是这么说,还是不安全。”

斯文不讲理,“活着就没有百分之百安全,你在家里坐着,搞不好楼下失火还能把你烧着呢,你走出去天上还能掉个东西把你砸着呢,那总不能因为不安全,就不动弹了,”啧啧地,“注意安全就行。”抹布快速厨台,“以前我不信,现在也信了,你就记住八个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三元脸色不好看,像雾霾遮住了天。

王斯文不管,干脆现身说法,“知道你难,但我跟你说,你这些路,你姐姐我都经过走过,你姐夫刚来北京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省城带孩子,”眉毛往竖了走,“那一天天的,真跟打仗似的,但现在看,结果也不错。实话说,女人呀,有时候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征服世界的事交给男人去做,咱就把家里这点事弄明白了,也挺伟大。”她指了指太阳穴,“要有智慧。”

三元气冲到嗓子眼,直不愣登来一句,“意思是逼我辞职在家带孩子呗。”

太过直白。

轮到斯文吃不消了。她也失去耐性,不高兴起来,“什么叫‘逼’,不是‘逼’不‘逼’,你这词儿用的就不对!”她成语文老师了,说文解字是她拿手好戏,“没人逼迫你,孩儿你的孩儿,这东西全靠你自己权衡,靠自觉,”语重心长地,“元元,这就是考验家长格局的时候了。”冷笑一声,“实在不行,送寄宿学校,但进去是好孩子,出来什么样,谁也不能保证。”

是。去寄宿学校三元跟斯理也探讨过。两口子达成共识,愿意送,可孩子不肯。默默性格内向,离不开人。这个话题谈得不愉快。三元只说再考虑考虑。

斯文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关心了八斗几句,说老严公司进了几个小姑娘不错,有机会还是可以给八斗介绍。

三元笑而不语。

斯文诧异,“还跟那个姓冯的谈着呢?”

三元撒谎说她也不知道。

斯文老婆三吊地,“不怕说句不着调的话,”抬眼看三元,“小孩不懂事,你当姐的也该劝劝,那丫头也就长得漂亮点,可那社会经验,八斗拿得住她?”

英雄所见略同。三元一百个同意。可她不能推波助澜,薄自家面子,“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她来句文的。

王斯文继续说自己的,“我都不知道找那样的人干吗,天天忙成那样,骑马打仗!八斗还得伺候她?”这话连带把三元也骂了。三元只好说管不了。

斯文道:“咱不是拆散人爱情,可问题是爱情最后也要变亲情,”再三强调,‘这里是北京,跟老家不一样,这里是要两个人扶持着往前走的,你成全我,我成全你的关系。哪能这么自私。”

一语双关。既说的是八斗,也把她龚三元责备了。

在斯文看来,她这个弟媳就是自私,男人要往前冲,她不给予充分支持。可她就不想想,她龚三元也是壮志未酬啊!斯文最后总结,“八斗,轴,年轻,看不透。”

相同的话,八斗也送给了海超。

海超又来找八斗喝酒了。真喝。八斗刚喝一杯,陆海超一瓶都快下去了。看着来势汹汹,八斗不得不问他怎么了。海超不说,继续喝。八斗说你不说我走了。海超大叹气。

“跟苗玲掰了?”八斗试探性地。

“没有。”

“那就不是苗玲的事。”

“是她的事。”

“有实质性进展了?”八斗层层深入。

“废话,”陆海超道,“那能没有么,特和谐。”

“然后呢,发现不是那啥,难受?”

海超不屑,“我没那癖好。”

“那到底哪儿不舒服。”

“她同意嫁给我。”海超目视前方,眼神里都是苍茫。

平地惊雷。八斗错愕。这进展,这速度!赶上火箭上天了。“你妈不同意?”八斗猜测。

海超说还没到我妈那块儿。又说:“我要坚持到底,我妈也得妥协,可问题是……”海超欲言又止。

好了,这就是关键所在了。

在龚八斗的“逼迫”下,海超终于吐露真言。今天这饭局,本来也是为吐槽所设的。原来苗玲在跟海超之前,一直跟他们一领导在一起。

领导五十出头,有家庭,尚在婚姻中。

信息量太大,八斗反应了一会儿。“那断了不就行了么。”海超道:“关键是没断。”又说:“她还带我见过那人。” 老天。这什么路数。结个婚,还送顶绿帽?八斗也听过有些女的玩得年纪大了,也得找个丈夫。融入到社会结构当中去,可没想到被陆海超遇上了。

八斗问海超打算咋整。

海超说话一股节一股节地,“暂时放不下,”沉默的两秒,“但也不能,娶个老婆,还跟人共享吧。”忿忿地,“共享单车?能行么?”

八斗追问:“那人啥样。”

海超说:“就普通中年男人,比我还丑,”话不妥,改口,“比我丑多了,有点小权。”

八八斗说你心真大。都这样了,还不撤。陆海超飙脏话,“他妈毛病就在这儿。”

八斗不做声,给老同学喘息的空间。

“我爱上她了。”海超绝望地。

“可她根本不爱你。”

“她也爱我,”海超第一时间纠正,“但不只爱我。”

龚八斗似乎能理解这里面的复杂性。“坏女人”有“坏女人”的魅力。可如果把“坏女人”娶回家,就是你的不对了。日子还是应该往简单里过。娶了这么个老婆,将来鸡飞狗跳几乎是必然。除非你忍辱负重。

想到这儿,八斗忍不住往一笑身上想,但又立刻自己安慰自己,一笑的情况跟苗玲不一样。一笑断干净了。他跟一笑的故事,属于另起一行。他比海超幸运。

两瓶小牛二下肚,海超开始说醉话了,可在八斗看来,海超醉了说的,更像实话——“我跟你说来北京混的这些女的,个个都是女强人,能杀出来的,有几个他妈的纯白?好多都是踩着男人的肩膀上去的,那男人凭什么给你踩呢,这就是游戏规则。”

不寒而栗。八斗部分认同,但立即纠正,“也不能说全部,也有自己奋斗出来的。北京这种地方,只要你有真本事,人还是认的。”

“是认,”海超同意,“这就是咱们的悲哀。”

八斗认同。他们都算不上有真本事。

海超擂胸口,跟“金刚”似的,“我他妈我难受……你说我要娶了苗玲,她要真金盆洗手,老老实实在家也行。”八斗附和说那是。海超露哭腔,“关键是,家不是动物园,我也不是养动物。她能听我的么。”

八斗觉得在择偶标准这方面,海超有点分裂,一方面,他被这种有故事有能力有样貌的成熟女性吸引,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她们能当贤妻良母。两者之间是有着巨大鸿沟的。当然,不是说“女强人”、职业女性、职业精英女性就没有能平衡好事业和家庭的。

有,但少。

或者说,能达到他们理想中的状态的少。当然苗玲 这种人就又多了一层“原罪”。她们是男性游戏规则里的牺牲品。但却同时被男人们、女人们鄙视。

事实上,八斗对一笑即将辞职创业也不赞成。但他无力阻拦,虽然他们已然是合法夫妻。每当这种冲突在脑海中形成,八斗都要劝说自己,还是信任一笑吧,归根到底,她是爱他的,否则根本没必要去领证结婚。她愿意嫁给他,不可能是个草率的决定。有这份爱垫底,虽刀山火海,吾往矣。他妈的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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