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因为之前说错话,急于表现,关毅见状立刻接话:“大人,让属下先进去探探路,您要是进去太危险了。”
有昆行在,自己完全不被看重。大人只对着昆行商量,自己仿佛是个沉默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错了,便极力想弥补。他紧张的等着大人点头,这才能证明自己的作用。
薛令止终是在关毅紧张期待中点了点头。
他顿时雀跃,身上也像冒着开心的泡泡。利索的趴下,展露出精瘦的腰肢,他像袖子挽起,伸出手打算移开挡着前路的瓦罐。
随着他胳膊不断深入,洞口也泄出一丝光亮。关毅还在想,这瓦罐怎么这么轻,他没怎么用力便推动了。
洞口完全展露出来,他回头向薛大人点了下头,正准备爬进去,却猛不丁从洞口对上一双眼睛。
!!!!
不知是谁的惊慌更多些,两人同时被吓了一大跳,关毅还听到了什么东西摔了的声音。
他脑子转的飞快,一咬牙,不顾身上摩擦的疼痛,手腿并用,以极快的速度钻了进去。
看到一个踉跄慌张的背影,那人似是想逃,但跑得极慢。他想也不想将人抓住,手下的触感硌的生疼。他无暇分辨太多,干脆地颈后一刀,人立即软绵绵的倒下。
关毅这才有功夫看清周遭的情况。此处杂草丛生,近处的房子屋檐和窗棂破损,俨然一副荒弃的模样。
而手下之人身上穿着老旧宽大的衣服,轻飘飘的,单薄的像一片纸,身上的骨头突出,完全是一个骷髅架子。
他从这人怀里摸出一带银钱,看样子此人是要从这个洞口逃跑。
这人知晓了今晚的动静,他对此人身份怀疑,却也不敢随意将此人解决,索性将人从那个洞口塞了出去。
薛令止只见一具人形从那洞口出现,硬挺挺的躺着,像是尸体。他正纳闷,紧接着就看到了关毅从那洞口出现,还贴心的将那瓦罐又严丝合缝的堵了回去。
他提着那人的后领,解释道:“此人想要从这洞口逃跑,属下见状不对将其打晕,大人是留还是不留?”
这就是请示杀还是不杀了。
薛令止怪异地看了一眼关毅,在关毅眼中自己莫不是个杀人狂魔?
摸着下巴,端详起那人的容颜,同样敏锐的察觉了这人身上不合适的衣服。他撩开宽大的袖子,这人的手腕上赫然是一道狰狞腥红的疤痕。
看这疤痕的样子,应当也有些年头了。
他又拨开另一只手,两手的状况相同,皆有疤痕。他叹了口气,此人的手筋竟是被残忍的挑断。
直觉告诉自己,此人极其重要。不知想到什么,他立刻吩咐道:“把人带走。”
此地不宜久留,若这人身份真的重要,那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寻他。
抱着这一分探寻,薛令止选择带上这个可能是逃奴的累赘。关毅负责扛着人,而他则是对昆行道:“把人带走会不会有麻烦?”
“无碍。”
听了这句保证,薛令止微微放下心,只想尽快揭开此人的身份。
他们没回客栈,而是昆行不知找了个什么地方作为联络,乘着夜色到了一家紧闭的小院。
昆行上前敲了敲门,敲门声仿佛某种特殊的信号,不过一会就有一个中年打扮的男子将门打开,探头探脑的向外张望。
昆行这堵人墙挡在最前,直言道:“我与大人有秘要在身,暂来此处,莫要泄露行踪。”
“请。”那中年男子只一点头,就立即将人迎了进去。
随着烛火亮起,几人围坐在桌子前面,表情各异。那个被关毅带回来的人此时被放在塌上。
那中年男子穿着棕褐色的布衣,视线从几人面上扫过,率先开口道:“草民张羽,不知几位怎样称呼?”
“在下昆行,这位是关毅,”昆行作为联络人代为回答,他看了眼薛令止,这才道:“这位是薛大人。”
他的介绍简单,张羽也没有进一步追问的意思。只点了点头,承诺道:“几位且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直接唤我便是。”
张羽面貌并不出众,但浑身透露出一股忠厚可信的样子。薛令止露出一抹笑颔首作应,张羽便识趣的将空间留给他们几人。
薛令止这才不咸不淡的看了关毅一眼。那一眼似有警告。关毅心一紧,他就是再傻也能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绝对不能泄露半分。
而且……
他余光瞅见宛若门神一般的昆行,他,他还打不过对方。
薛令止坐在塌边,仔细端详这位仍在塌上昏迷的人。他抬起对方枯瘦的手,指腹附上诊脉,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眉头不知何时锁紧,表情复杂的看着此人。
“他何时能醒?”
关毅也有些纳闷回道:“按理说该醒了,会不会是在装?”
“应当不会,此人的身体仿佛燃尽的蜡烛,亏损太多,且脉象复杂,颇为古怪。”薛令止只跟着来叔学了几手,只能做个简单判断,面对如此复杂的脉象同样一头雾水。
他叹了声,将视线移回那个蓝色钱袋,“你是说这人本就要出逃?”
“是,大人。”关毅将自己看到的一切悉数告知,末了推测道:“此人会不会是叛奴?”
“不会。”
这一点薛令止完全可以笃定,此人绝不是什么奴役。他虽有伤,但皮肤细嫩,自己都要不如,这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皮肤。
“哪家人会让一个双手尽废之人做奴役?”
“这显然是故意磋磨。”
薛令止内心对此人身份的猜测愈发清晰,就只等此人清醒后验证。若真和他猜测的一样,那他们今日实在太过幸运。
昆行犹如一道影子,猛不丁开口道:“大人,我有办法可以将人弄醒。”
薛令止闻言眉梢微挑,给昆行让出位置。
昆行表情冷淡,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只见他对着那人的背和腰点了几下,那人的身体立即开始抖动。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人依旧未醒。
淡淡的沉默和尴尬在空气中蔓延,昆行抿了抿唇,想要再试。
而关毅则是担心道:“会不会属下将人打坏了?”
他明明力气不大来着,怎么会这样……
薛令止看着这两人,轻咳一声,然后宽慰道:“无事,他身体孱弱,迟早会醒。”
他正准备起身,一只手猛不丁的伸出,用尽所有的力气,死死的攥住他放在床上的手。
那力道大的惊人,将薛令止攥的生疼。
他吃痛的嘶了一声,甚至无暇惊喜,低头正欲甩开,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人眼睛闭着看不出来,睁开眼后,睫毛颤的厉害。眼型细长,本该是一双漂亮的眸子,但此刻却暗淡无光。
薛令止顿时发觉不对,这人的眼睛似乎没有焦点,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昆行比关毅先一步出手,将那人钳着薛大人的手向后一扭。那人无力挣脱,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此时薛令止的手上已有了一圈红痕。
他不在乎手腕的伤,平静道:“无碍,放下吧。”
他话是对着昆行,可眼睛一眨不眨从未从此人脸上移开。
这人明明双手尽废,却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可见此人有多强的毅力。
他伸出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
这人还是个瞎子?关毅顿时通悟,难怪他抓此人的时候,这人跑的如此踉跄。
薛令止心下一沉,凑近了些,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这是又瞎又聋?
“不要装聋作哑,你明明是听到了我的声音,”薛令止十分笃定,“你明明早醒了不是么?”
他陡然点破这一切,只见那人身体微不可察的一抖,也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薛令止捕捉到了。
“你既这样也要逃生,显然是想活着。”
他看着那人十指上的伤痕,新伤叠旧伤,分明是被反复划烂所致。
联想到那个洞口,他既是笃定,更是威胁,“你若对我无用,那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不是么。”
薛令止的杀意并不作假,一个五感缺失之人最能捕捉他人情绪。那人的身体倾侧,朝着薛令止的方向张开唇,啊啊的叫了几声。
薛令止这才注意到,此人的舌头缺了一块!
昆行和关毅也注意到此人的异常,掰开对方的嘴,里面赫然是断了一截的舌头。
此前此人一直昏迷,竟不知此人竟是如此!
薛令止眉头紧锁,耳聋是装的,眼盲和哑巴确是真的!这是一个看不见,说不出的废人!
不知谁这样心狠手辣,唯独留下了他的耳朵,让他在喧嚣的尘世,活成一个孤独的疯子。
这样的人,就是没遇到他们,侥幸逃出来了又如何。没有光亮,又无法求救,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抓回去。
“你应该庆幸被我们遇见,而现在,你能相信的只有我们。”
“若是再被抓回去,你会是什么下场?”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威胁,也直接将这人的处境摊开了讲。他有放弃的资格,但这人只能做顺从命运之河的浮木。
薛令止看着对方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浑身散发出的戒备与紧张,那双手正紧紧的握着,似乎想从里面汲取一力量。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沉默片刻道:“既然你说不了话,就点头和摇头作答,明白么?”
在他的注视下,那人迟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