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腐鼠的过去(二)

腐鼠

童试报名那天,我把攒了很久的铜板仔细数了三遍,用一块旧布包好,揣在怀里。这可是我青云路的敲门砖!我站在报名处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前面的人一个个填好名字、籍贯、家世,然后领了考牌离开。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自己的证明文书递过去,紧张的等着。

文书拿着我的亲供看了又看,问我父亲是谁,做什么的。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父亲。

文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落到我的眼睛上,又问我可有具结?

我摇了摇头,文书停顿了比正常时间更长的一瞬,然后他放下笔,把登记簿合上了。

他说不行,你这个情况,不能考。

我记得自己当时很平静,甚至还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行。文书说,大盛律法,父不祥者不得应试。也许其他地方并没有这样严格,但这个地方不同,临近归契,我的眼睛是我的罪证。

我知道我找不到人为我担保,因为我的血脉的确不纯正,哪怕我生在大盛,长在大盛,那也不行。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咳嗽,我把那块旧布和那袋铜板重新包好,那一刻山崩地裂。

我不知道其他人在痛苦到极致时是什么感受,我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我呼吸不到气,我感觉快要窒息。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屋檐的阴影一段一段地落在我身上,时明时暗。我在路上停下来一次,撑着那副已经死亡的身体躲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蹲在墙角干呕了许久,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这可恶的眼睛,再一次,再一次宣判了我死刑,斩断了我所有人生!我不禁怀疑,我的挣扎是不是很可笑,是圈在笼中的狗,撞得头破血流只能博旁观者哈哈一笑。

我看向天,阳光耀眼,刺的我眼睛生疼,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冷呢?

我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死去呢?

我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只是靠着惯性在移动。我要去哪里呢?书院是不能回的,那些同门大概已经在等着看我笑话了。可回家呢?我真的有家吗?

我放空了自己的意识,却还是回到了村子,回到了自己一直逃避的家门口。原来我所有走过的路,最终都会回到这条巷子,回到这扇门前。这个发现让我感到一种极深的疲惫,像是背着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尽头,却发现面前还是一堵墙。

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我已经顾不上母亲会不会发疯了,或者说我内心有隐隐的期待,期待她发疯,这样我就能带着她一起死。

我知道这个想法是病态的,可我压抑了太久,内心筑起的大坝今日被击毁决堤,我是怨恨母亲的,怨恨她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生下来后为什么不把我掐死,让我在世间痛苦一遭。

母亲的遭遇很无辜,所以就要生下我,然后报复我吗?

带着某种罪恶的期待,我推门进去了。

母亲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条旧裤。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问我:“不是读书去了吗?”

她很平静,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我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失望。

她为什么不发疯呢?为什么不摔东西、不尖叫、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扫把星、是拖累她一辈子的累赘?她若疯一次,我便有了理由。我便可以对自己说,你看,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家,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既然是一个错误,那就让错误彻底消失吧!

可她只是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说,我不去读书了。我考不了试,我的人生没有半点希望了。

她只是平静道:“这就是命。”

那三个字落在我身上,比任何讥讽和嘲笑都要重。她连问一声“为什么”都不肯,没有感慨,没有嘲笑,也没有惋惜。这代表她毫无期待,她是不期待我成才,还是根本就知道我考不了试?

我已经分不清她是不是故意的了,但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思考,去分辨。我想死,是真心实意的。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中间的过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我只记得躺下去的那一刻,身体像是终于被允许散架了,很舒服,很令人沉迷。

我把干巴巴的被子蒙过头顶,光线被隔绝在外,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我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在翻涌,它们互相缠绕、互相撕扯,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然后那些念头慢慢变淡了,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迹,一层一层地褪色。我开始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像是浮在水面上,周围没有岸,也没有船。

一开始的时候胃里还会饿,会发出一阵一阵的响声,然后,那种饿感消失了,变成一种空荡荡的钝痛。我不确定那种痛是来自胃,还是来自别的地方。

第三天的时候,我开始出现幻觉。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我睁开眼睛,看见屋顶的横梁在缓缓旋转,上面的灰尘被风吹动,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想,如果我就这样躺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发现。母亲将我视作无物,她不会推门进来。其他人更不会来,或许他们巴不得我早点去死。没有人会因为我的死去而悲伤,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后来我睡过去了,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再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我是被口渴逼醒的,原来口渴是这样难受,比死都难受。

我盯着房顶的稻草看了一会,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驱使着我,那种力量不受控制,比我所有想要死去的念头都更加强烈。

我想喝水,这个念头清晰而具体,我挣扎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但我还是伸出手,够到了桌子上的那只粗瓷碗。

那是放了不知多久的水,细看还有灰尘,但在那一刻,我顾不上什么,只知道它是我唯一想要的活路。

我捧着碗,把水一点一点地倒进嘴里,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渗进去,像是一场迟来的暴雨落在龟裂的旱地上。我喝得很慢,因为喝太快会呛。

我把碗放下,靠在床板上,喘了很久的气。我的身体比我的意识更想要活着,我再次意识到,我没有那么慷慨,做不到自己去死,我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比谁都想活着。

我很少去回忆那三天的事,也不会去追寻自己在那三天里想过什么。这件事埋在我心里,即是我懦弱的证据,也是我坚定的开始。

我要好好活着,如野兽撕咬般不顾一切的好好活着。

离开家之前,我在河边把自己仔细洗了一遍。我把头发重新束好,衣领拉平整,又对着水照了一会,确认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甚至比往常更好。

我回到书院时,院子里正有三两个人聚在廊下说话。我走进去的时候,他们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又续上了,但音调变了,像是在压低声音的同时又故意留出空隙,好让我听见。

一个说:“哟,回来了?”另一个接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没有停步,只是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你怎么没去考试?”有人问。

我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那个问话的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故作天真的好奇,嘴角有一丝压不下去的嘲讽笑意,像在等一个让他满意的反应。

我看了他一瞬,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提起这件事让我难堪,我坦白说:“考不了。”

那句话说出口时,我都惊讶自己的平静,仿佛前几天崩溃到想要死去的人不是我一样。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那人愣了一下,而我则又问了一句,还有事吗?

被欺负了太久,我清楚他们欺负一个人,靠的是那人会疼、会躲、会露出你想看到的表情。如果那人什么表情都没有,欺负就失去了意义,像往水里扔石头,溅不起水花,慢慢就没人再扔了。

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放过我了,但他们确实不再围着我说话了。只要不在我面前说,背地里的事干什么要追究那么多呢?我并不大度,也不是好心的不计较。我知道自己计较也没用,就将这些事藏起来。

我不确定有朝一日我出人头地后,我会不会报复他们。也许我能有一种过尽千帆的豁达,但现在是不可能的。

我想这就是我和那些圣人的不同吧,读着圣贤书,想的却全是功名利禄,睚眦必报,我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连伪君子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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