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意绝茶引

腐鼠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令止又一叩首,这才弓着腰将圣旨稳稳接过。他垂着头,旁人看不清他凝重的表情。手中的圣旨重若千钧,不是奖赏,而是一计甩在他身上重重的鞭子,抽的不仅是他的肉身,更是他的灵魂。

“关大人,您先把东西收好造册,莫要遗失,我与昆行说上两句。”

薛令止面无表情将圣旨递过去,声音冷淡的不像话。

关应山就是再厚脸皮也不可能听不出薛令止的赶人之意。虽早已做好了对方冷淡的准备,可如今还是难受的心中发疼。

但他无法叫屈,瞬台才最是无辜。他知晓自己这般作态对于瞬台简直莫名其妙,可他却无法再坦然的蒙蔽自己,欺骗瞬台对自己好。

哪怕让瞬台对自己冷漠,也绝不要他对自己厌恶!

他接过圣旨,贴心将房门关好。面对着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站了片刻才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开。

屋内地昆行动了动耳朵,盯着薛令止出神的脸,开口道:“人走了。”

昆行不知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这二人奇怪的相处看在眼里,也觉得奇怪。

薛大人能不顾危险回去救人,而关大人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怎么二人的关系看着如此僵硬?

“您与关大人有隙?”

“怎么,皇上也好奇我和关大人的关系?”他此刻心情不顺,对于昆行的问话也没了好好说话的欲望。

辛苦办事一遭,半点奖赏都没捞到,还惹了一身骚。

“并非。”昆行一噎,收回自己的好奇心。

薛令止这才收回视线,看着昆行,说回正事,打探道:“皇上可是另有安排?”

昆行点了点头,这也就是他耽搁如此之久的原因。

回京将账本交给皇上之后,本该折返。但皇上心中有了别的成算,硬是等计划完成后才让他出京。

他自信周围绝对不会有其他人偷听,可他依旧向前走了几步,表情郑重,“皇上欲离京。”

“什么?!”

薛令止一声惊呼,抬头震惊的看着昆行,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在昆行郑重的表情下,他收了声,眉头紧紧的蹙着,情不自禁地来回踱步。

昆行不是个胡乱猜测的性子,既然如此说,必然是有了十成十的消息。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心像是跳到嗓子眼里一般。

“来东南?”

虽是询问,实则只是确定心中所想。当看到昆行点头后,他紧悬的心终于是死了。

他和关应山的那点破事被挤压在最荒僻的角落,他此刻满心都是皇上要离京的这件大事。他怎么就不在京,这样还能劝上几句。

随即他又苦笑着摇头,以他的身份,能劝得动皇上么?

昆行默不作声,看着薛令止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一会点头,一会苦笑。他对于皇上的命令只有遵从,对于知道此事后只有严肃保护皇上安全的情绪,不像薛令止这样反应激烈。

若是昆行问出声,他反而要反问一句自己的情绪怎么能不激烈?!

东南如今局势紧张,狼子野心者数不胜数,皇上却要离开京城这个大本营跑到敌人的老窝中!

他一个小小巡守在东南都被各方势力紧紧盯住,举步维艰,皇上此行莫不是专程来历劫的?!

他不死心地又问一句,“谢大人呢?朝中大臣呢?此事无可转圜?”

“朝中大臣还不知情,但皇上决定之事无可更改。”

昆行没有亲身经历中宣府被困,不知道一地长官能发挥多大的力量,因而他对于薛令止的焦虑有些不能理解。

他放轻了声音宽慰了几句,“皇上定会做好准备,薛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薛令止白了脸,这劝解之话在他心里比一阵风还要轻。他的荣辱,他的仕途,他的一切都牵在皇上身上,全天下恐怕没有人比他还要希望皇上安全,希望皇上能长长久久的坐在那个龙椅上。

他们不懂,或者没人能懂自己的艰辛。

他艰难的扯出一个弧度,“那关大人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不可。”

听到这个答案,薛令止忍不住笑出声。果不其然,皇上也知道自己绝对“忠心”,这才能将消息提前泄露给自己。

他忍不住为皇上的驭人之术鼓掌,但此刻,在昆行面前,他也只能冷静下来,顺从命运,为后路打算。

“所以,皇上有何旨意?”

“没有。”

没有?

薛令止站定,静静地看着昆行,这是要让自己想的意思了?

他移开视线,手扣着桌角,陷入沉思。

另一边,带着皇上赏赐之物的关应山摸着那份红章玉书,心却跑到了天边。

红章玉书原是用来奖赏忠勇之人,此刻却单独赐下了一份。那些药材看着是给自己的,那这份赏赐应当是给薛大人。

那玉书触感冰凉,也同时将他的脑子激的清醒。

他不得不去考量瞬台和皇上之间的关系,更得审查昆行。能够带着账本回京面圣,昆行一定与皇上有关,加之那样好的身手……

昆行的身份呼之欲出。

既然这样,这件红章玉书便不是奖赏,而是对瞬台折返救自己的这事的不满。他握着玉书的手收紧,坚硬的边缘在他掌心落下了印子。

他连累了瞬台,全是他一人的原因。

这么一想,他几乎心神受挫,瞳孔微颤,只能靠在柜边支撑身体。从开始到现在,他似乎从来没有为瞬台带过好运,只一次次的将对方置于险境。

他有什么脸爱慕对方?又有什么脸与关毅争风吃醋!他还不如关毅可靠,徒让瞬台受此屈辱。

他闭着眼,难过的情绪激的他鼻子发酸。他实在是,实在是……

“这么喜欢红章玉书,抱着还不松手?”

关应山猛的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来人。只见薛令止抱臂立在门前,日光从他身后洒进屋内,也同时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直到对方走近,面容也一点点的清晰起来。

“可惜是皇家御赐之物,借你把玩一番倒也可。”

薛令止轻笑一声,停步在关应山身前,先是看了那红章玉书一眼,眼中闪过一抹郁色,又很快隐藏在眸中。

这样的亲切之语让关应山觉得陌生又怀念,明明只过了几天,却像是有几年那样漫长。他的语言功能顿时紊乱,在对方含笑的注视下,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该说什么?他会不会一句话就惊醒了幻梦?

薛令止眯了眯眼,唇瓣轻启,“真的这么喜欢?”

“我……我……”

关应山仿佛出现了幻听,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只听到了喜欢二字。他顿时慌张回神,喜欢,他是喜欢。

但喜欢的不是物,而是人。

他一瞬间涨红了脸,将红章玉书小心的放在宝盒中。不论这玉书究竟代表了什么,但毕竟是圣赐之物,所有半点损坏,便可治一个大不敬之罪。

“我好奇这玉书,故……故看的久了些。”

关应山避而不答那个问题, 薛令止也仿佛被这个回答糊弄过去了一样点了点头。

他收起笑,神情认真道:“聊一聊。”

“好。”

二人寻了个清净之处,面对面坐下。两个人均是心事重重,表情亦是严肃。

关应山只以为自己心事泄露,只忐忑不安的等最后的宣判。而薛令止在接受了如此多消息后,也在斟酌该如何用词。

说是要谈一谈,真坐下,竟也一时相顾无言。

薛令止侧眸看着脚边的荷花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道:“我需要进入斗茶宴,并且拿到茶引有误的证据。”

他一字一句极其严肃,没有半分试探,而是决心必须如此。

谈及正事,关应山脑中的氤氲情雾瞬间消散,坐的更加板正。

“你要以陈天德开刀?”

“是。”薛令止下意识摩挲着食指,因着陈天德的名声,他本打算放陈天德一马,但现在却绝对不行了。

他此刻要查出茶引案的决心比最开始的关应山还要强烈,而他要做成之事无论用何种手段都必须实现。

他定了定神,请求道:“借你的兰花一用。”

……

那盆兰花被送过来,同时送来的还有斗茶宴的邀请贴和伪造好的身份。此时的他不是巡守薛令止,而是府谷茶商何白。

他所求的不是一盆兰花,而是关应山的支持。东南十令作为耳目,虽擅长探听消息,但明面上的势力还不如关应山一个少家主多。为他重造身份这事,只有关应山来才能办的好。

果然这身份伪造的极好,就算他知道缘由,也依旧看不出破绽。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这盆兰花,思绪翩飞,如同夜中萤火。但这微光却有着点爆九江府乃至整个东南的决心。

他本不打算如此张扬,现在却是不得不为之。

他必须在皇上离京时闹出天大的动静,这才能将视线都移在自己身上,保护皇上的安全。

他松开手,表情淡淡唤出昆行,眼若深潭,“我记得你说陈天德还有一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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